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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兵书风波 苏唯翻过 ...

  •   辰时的梆子刚敲过,沈府侧门的锁咔哒一声开了。

      这把锁下个月才要换,锁芯松,苏唯捏着涟漪给的铜丝捅了两下就开了。她把铜丝塞回袖袋,贴着墙根钻进夹道,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咚咚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家的夹道比钱家货栈的深,两边的箱子垛到房梁,上头罩着油布,一股陈年桐油味。

      她猫着腰往前走,心里数着昨日背熟的步子:过三个垛口,右手边一道小门,出门就是书房后院的竹影墙。

      刚过第二个垛口,前头传来木桶倒地的哐当声。一个婆子拎着水桶从垛子那头绕过来,苏唯就地一缩,把自己塞进两只货箱的夹缝里,屏住气。婆子嘟嘟囔囔走过去,桶里的水晃出来,泼湿了她半只鞋,也没发觉。

      脚步声远了,苏唯才敢喘气。隔着衣裳按了按怀里,一张糖纸窸窣响了声。天知道她今儿揣张糖纸做什么,大概是图个吉利。

      后窗果然有一扇闩是坏的,窗框上还有道指甲划出的浅痕,沈涟漪留的记号。苏唯四下看了看,撑着窗沿,轻手轻脚翻了过去。

      书房里静的很,晨光从窗纸上漫进来,照着满架的书。案上摊着半卷没批完的公文,镇纸底下压着几张名帖。苏唯先奔博古架,第三层那只青瓷瓶后头,果然挂着一枚黄铜钥匙。

      沈涟漪说过,她爹丢三落四,腰上那把是摆给人看的,真用的常年备在这瓶后头。

      苏唯捏着钥匙,踮脚去开书柜。老榆木的柜门,锁孔有点涩。她刚把钥匙捅进去,还没来得及转......

      “好本事。”

      身后有人说话。

      苏唯当场僵住,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一动不敢动。

      沈岩就站在门口。一身劲装,靴子上沾着街上的泥,马鞭别在腰后。他本是去兵部领文书的,文书领了,走到城门验火牌的时候才发现,火牌落在书房案头,只好折回来。

      这一折,折出个翻窗的。

      “苏家姑娘,”沈岩抱起胳膊,“偷书偷到我沈家来了。”

      苏唯脑子飞快地转,转过三个来回,找出一句:“沈伯伯,我是来找你家姐姐说话的。”

      “找她说话,走我书房后窗?”

      “后窗......通风。”

      沈岩盯着她看了半晌,看得苏唯头皮发麻。他伸手把锁孔上的钥匙拔下来,掂了掂,摇头笑了:“罢了,站好。来人,去苏府,请苏将军过来。”

      脚步声比人先到。涟漪几乎是滚进来的,发髻歪了半边,一脸惊惶:“爹!怎么了这是?”

      “苏家姑娘在你家书房偷书。”

      “啊?!”涟漪捂住嘴,转头去看苏唯,眼睛瞪得圆溜,“唯唯,你怎么能干这种事!我平日是怎么对你的!”

      苏唯张了张嘴,看看沈岩,又看看涟漪,果然这世上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是冤枉的。

      沈岩哼了一声,“都站那儿去,一个也别跑。”

      苏凌来得比想的快,外袍都没换,先掸了掸肩上的浮灰。进门先朝沈岩一抱拳:“沈兄,是我没教好女儿。”眼角扫过女儿一圈,从发顶看到鞋底,衣裳没破一个角,脸也没嗑着,人囫囵着。他一路攥紧的掌心慢慢松开了,脸跟着一沉,一句话都没有。

      苏唯不动,她自己也清楚这回错的太过,低着头站在原地,等着挨训。

      沈岩在旁边打圆场:“将军,孩子家的淘气,万勿上心。”

      “惯的。”这两个字是看着沈岩说的,说完瞥了女儿一眼,“回去再说。”

      沈岩摆摆手,让苏唯和涟漪到廊下站着,引苏凌在案前坐下,亲手倒了盏茶。书房的门没关严。苏唯在廊下罚站,耳朵却先支棱起来了,爹和沈伯伯说的每一句话,她一个都不想漏。

      沈伯伯从前在爹帐下做过副将,两个人一道在驻守过边关。往年他上门,总要先在院里站一站,抬头看看天,才进屋。

      今日他进门就坐下了,比话本里的将军还直。娘说过,早年间,沈伯伯替爹挡过一刀,肩上留了道疤;这些年两个人见面,只字不提旧事,一杯茶递来递去,都在碗底。

      沈岩把茶搁下,状似随口问了一句:“唯唯这一手门道,师从何人?钢丝捅锁,翻窗避人,都是一气呵成。京城里的寻常孩子,可没这份利落。”

      “家里没人教她这个。”苏凌端着茶,停了停。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往下说。廊下的苏唯没听见这句,只看到茶烟直直往上飘,屋里静得反常。

      方才还有话音,这会儿连茶盏和桌子的碰撞声都没了。她心思一转,把身子往柱子后头又缩了缩。

      苏凌捧着茶,先开口,“今日折了你一桩正事。”

      “什么正事。”沈岩从怀里摸出一份文书,摊在案上,“领是领到了,可这东西,你瞧瞧。”

      苏凌接过来,翻了两面,眉头慢慢拢起来:“先催粮草账目?”

      “嗯,往年这时候,催的是操阅,是军械点验,今年头一回,粮草打头。”沈岩从案几上又抽出一份,“还有桩怪事。关外的马市,楚人今年不买马,反倒往外卖,价钱贱得反常。”

      苏凌放下文书:“贱到什么地步?”

      “上好的口马,开价不到往年六成。”沈岩压低声音,“我有个跑关外马市的老熟人,他说楚人出手的出手,收手的收手,像是急着回笼银子。”

      “急着回笼银子。”苏凌把这五个字慢慢念了一遍,“商人贱卖,是急着用钱。楚人着急用钱做什么?”

      两个人都没说话。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沈岩又道:“还有,这两个月,入关的楚地商队多了三成。买盐买茶的都有,可打听最多的,是关内的得粮价和新添士兵。”

      “记下来。一桩一桩都记清楚,递上去。”

      苏凌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看了半晌,指节在一个位置敲了敲:“还有一桩。上个月楚使递了国书,请开北关互市,拿铁器换咱们的粮。”

      “铁器换粮?”沈岩皱眉,“他们疯了?”

      “一般人不会上赶着用价钱不对等的东西互换,你琢磨琢磨这买卖。”

      沈岩顺着舆图看过去,过了半晌,倒吸了一口,把声音压得更低:“将军,这要是......”

      “先记着。”苏凌摆摆手,“眼下没有实据,说什么都早。等证据确凿,一起递上去。”

      “递上去?”沈岩苦笑,“上回递的那封,兵部里头转了三道手,到现在也没个回音。如今兵部那些人,眼睛都长在.....”话头说到一半,他收住了,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苏凌没看他,看着案上的文书,半晌道:“能递一封,是一封。”

      书房里的话,廊下的苏唯听懂的不多。什么马市,什么互市,什么账目。可她明白了一件事:关外来的商队,不全是来做买卖的。爹说到这儿的时候,盯着茶盏看了许久。

      沈岩把文书叠好塞回怀里,起身走到书柜前,把那卷兵书取下来,摊开看了一眼,又合上。蓝布书衣磨得发白,书口一侧全是汗手浸出的旧印。他把书放回去,上锁,钥匙塞回青瓷瓶后,转回身,他先看了眼的苏唯,又看了眼自己闺女。

      “这书锁着,不是我小气。”他慢悠悠地说,“前朝的兵书,前朝人著的,对懂的人是学问,对不懂的人,是祸事。你要真想看,自己来同我说。”

      沈涟漪眼睛一亮:“爹,我想看!”

      “惦记三年了,今儿愿意跟我说了?”

      沈涟漪腹诽:是我不愿意说嘛,还不是从小当我是药罐子,这不准,那不让的。

      苏凌站起来,朝沈岩抱了一拳:“我先回去了。”朝外扬声道,“苏唯。”

      廊下的苏唯一溜小跑进来站定,脑袋耷拉着,等着挨训。

      苏唯跟着出了沈府,晌午的日头映着街面发白,卖蒸饼的挑子冒着白汽。父女俩一前一后走着。苏凌在前头背着手,走得很慢。苏唯跟在后头小跑两步才跟上,盯着他后腰的佩刀看了半天,小声问:“爹,楚人卖马,是要做什么?”

      苏凌没回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哦。”苏唯应了,走两步又不甘心,“爹,那功高震主呢?昨儿我听见说书的讲,功高震主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

      苏凌停下了。

      苏唯的话头卡在半截,想起娘那句“烂在肚子里”,心一虚,噤了声。

      “九个什么?”苏凌回过身,脸上瞧不出喜怒。

      “九个都没落着好。”苏唯小声说完,赶紧补上一句,“可我爹肯定是剩下那个!”

      苏凌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揉她的脑袋:“回家把《千字文》再抄十遍。”

      转出街口的时候,迎面过来一个年轻人。

      素袍布履,袍角沾着点墨星子,怀里抱着一摞书,走得不快。京城里穷书生多,本不稀奇。可那人和她们父女错身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他的目光先在苏凌身上停了一息,又落到苏唯身上,准确些是落到她的袖口上。

      今早她在药房帮娘分拣过药材,袖口里外浸了一层苦香。随后微微欠身,算是见了礼,走远了。

      苏唯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涟漪说的,她爹新聘的那位幕僚么。

      “爹,方才那位,是沈伯伯府上的幕僚。”她小声说,“涟漪讲过,他成天捧着书,话不多,走路都没声。”

      “嗯。”苏凌应了一声,没回头。

      苏唯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这个人,往后还会见着。

      走过两个街口,前头是个糖人摊子。苏凌停下脚步,摸出一文钱,给苏唯买了个提刀的糖关公。

      苏唯举着糖人,跟着苏凌身后,一口一口,咬他的青龙偃月刀。

      到家门口,柳知微立在门里,像已经等了很大一会儿。她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下巴上的糖渣,什么都没问,回身盛了碗绿豆汤搁在桌上:“跑了一天,先喝汤。”

      苏唯捧起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了,烫得直哈气。柳知微没再作声。有些事,问了也是白问。

      回家怎么挨训,那是晚上的事。这会儿的糖人是真甜。

      夜里虽没挨训,苏唯却没睡踏实。白日里爹与沈伯伯说的话,她没听全,可有一句像扎了根:关外来的商队,混着有其他目的的人。她翻来覆去,想起父亲书房墙上那张舆图,爹在雁回关和函谷关中间画过的那道弯。后半夜她悄悄爬起来,摸黑把那张图的轮廓在糊窗的素纸上描了一份,卷成小筒,塞进书案抽屉的最里头。“等我再长大些,”她对着灯芯那点光,“这些事,我要一个一个,问个清楚。”

      府的正房也亮着灯。苏凌在灯下把白日记下的几桩事誊了一遍,刚搁笔,门房来报,沈府差人送了封信来。

      信是沈岩的字迹。白日书房里的事,一个字没提,只说改日请苏家吃酒。末了添了一笔闲话:家中新聘的那位幕僚,识文断字,略通兵事,是个难得的人才。

      苏凌的目光在“略通兵事”四个字上停了停。

      想起白日那卷锁进柜子的兵书,想起关外贱卖的马,提起笔,想在信纸边上写些什么。笔尖悬了悬,到底只画了个圈。

      吹灯之前,他把那张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着了。火舌从纸角爬上来。把信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吞进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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