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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宿命纠葛 五人小团 ...

  •   钱记货栈的后巷里堆着新到的南货,麻包垛摞了半人高,一包一包码的整整齐齐,垛底垫着旧木板隔抄。巷角搁着两口樟木箱,防虫用的,气味沉,同菌菇沉蕈香、海贝咸腥甜香混在一处。

      苏唯闻到樟木味,想起来家里药柜的苦香。

      巷子背阴,砖缝里生了青苔,走快了脚底要打滑。沈涟漪把苏唯拽进巷子深处,左右看了一眼,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唯唯,帮我偷个东西。”

      “偷什么?”

      “我爹书房里的那卷兵书。前朝人著的,满京城就这一卷。我抄了三天,才抄了个开头。”沈涟漪叹口气,眼圈说红就红,“我爹看得紧,锁在柜子里,钥匙挂在他腰上。我就想再看一眼。”

      苏唯最见不得她这副样子,拍着胸口:“这有什么难的,我去给你拿!”

      “真的吗?”沈涟漪眼睛一亮。

      “当然了!”

      “明日辰时,我爹去兵部领春防的文书,家里只剩二门上几个婆子。”沈涟漪掰着指头,一样一样数给她听,“连我爹身边新聘的那位幕僚,也得跟着去。就上个月才进府的那个,素袍子,成天捧着本书,话不多。”

      “街上见过。”苏唯点头,“走路没声的那个。”

      “就是他。”沈涟漪接着往下数,“侧门的锁下个月才换。书房后窗有一扇闩是坏的,我上回留了记号。你从侧门进,一炷香出来,走夹道,神不知鬼不觉。”

      说完她捡了根粟子壳当笔,就着地上的土,画了起来:这里是侧门,这里是二门,书房在这进院的东南角。画完又点了三个坑:“婆子辰时在二门浆洗,一炷香就走,你数着棒槌声走。”

      “再记住一条。”沈涟漪把栗子壳一扔,“东西拿了就走,一张纸都别看,多看一眼,多一分危险。”

      “知道了知道了。”

      苏唯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她打小就知道这位姐姐厉害,今日才算开了眼,一条偷书的道,人家连棒槌声都替她数好了。

      “沈涟漪!”一声断喝,算盘珠子噼啪响。

      铺子门帘一挑,出来个梳双丫髻的姑娘,胳膊底下夹着把算盘。她穿过来时,苏唯瞧见柜角贴着张红纸,写着“概不赊账”,纸都晒黄了,底下添了行小字:熟客除外,利息照旧。

      “你自己想看的书,自己想法子,拉苏唯做什么?”姑娘的指头点着沈涟漪的额头,“前日你让人替你描书,昨日让人替你跑腿,今日又支使人去偷书。”

      “装,你接着装,看哪天装进沟里去。”这位是钱记货栈的独女,钱多多。满街都说她三岁认秤,五岁打算盘,谁家赊了几文、欠了多久,她心里那本账,比柜上的还清楚。

      “多多姐这张嘴,怎地这么不饶人。”沈涟漪靠回墙上,眼睛弯弯。

      “我把话搁这儿。”钱多多转头又冲苏唯道,“回头书没偷着,人折进去,我可不想法子捞你,保不齐捞你比抄家还贵。”

      “呸呸呸。”苏唯冲地啐了三口,梗着脖子,“我这叫义气。”

      “你那叫傻气。”钱多多把算盘往石桌上一扔,还没坐下,前头铺子里有人喊她。她出去了一趟,回来脸上笑意还挂在脸上,嘴里不饶人,但又不敢放声,“三成,今年的过税又加了三成。我爹在北道上跑了三十年车,车辙都碾出阴了,临了一双脚都冻坏了,只能坐在铺子里数钱。官府的账房倒好,算怕打得比我还响。

      “加就加吧,”沈涟漪接上,“花钱保平安。”

      “你倒是看得开。”钱多多把一枚铜钱在指头上翻了两个个儿,“这买卖我没打算只做这条街。北街那三条,早晚也是我的。到时候车队的幌子,一路插到关外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像盛进了一条银河。

      后巷的石桌被日头晒的温热,桌边还有个少年在晾字。一张一张,用镇纸压得平平整整。字是好字,只是纸配不上这字,有几张像是从账房讨来的记账纸,背面还印着粮价。

      少年从石桌后起身,先朝众人作了个揖,才走向钱多多,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边角磨圆了,包了三层,里头的铜钱拿细麻绳串着,串得整整齐齐。

      “上月借的三十文。”他把钱推过去,“今日还,多谢多多姑娘。”

      他叫顾言之,是巷口书坊顾家的儿子,爹娘去得早,靠替人抄书代笔过活。

      钱多多拈起一枚掂了掂:“这回得钱倒亮堂,上回那三十文,都长铜锈了。”

      “前日替人代写了两封家书,得了六文润笔。”顾言之老老实实,“一封写了三遍才称心,费了墨。”

      “六文钱得事还写三遍,怪不得攒不下家当。”她把铜钱收进钱匣里,又拈起一枚对着日头照了照,“三十文,利钱两文,一共三十二文,少一个子儿,我上门抄你家书去。”

      顾言之认认真真又摸出两文,摆在算盘边上,这才拱手要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咳嗽一声:“那个......书坊新到了一部《左传》的刻本,字大,纸也好。我手头,一时......”

      “多少?”

      “八十文。”

      钱多多从钱匣里数出八十文,拍在他手上,又抽出一张纸,用笔蘸了蘸墨,唰唰写了两行,推过去:“画押,月利两文,下月初五。顾言之,我这是看在街坊的份上。”

      顾言之提笔,一笔一划,把押画的端端正正,嘴里还念:“受人之惠,涌泉相报。多多姑娘的利钱,取之有道,用之于......”

      “行了行了,酸死个人。”

      钱多多收起借据,顺嘴念了句:“八十文买部书,够我家小工半个月嚼用。”

      “所以说我寒酸。”顾言之在旁边听见了,也不恼,“寒酸人读寒酸书,两相宜。”

      “谁跟你说话了!”钱多多耳朵有点热,扭头去拨算盘。

      桌角压着一叠纸,风一吹,最上头那张翻了页。苏唯凑过去看了眼。纸上抄的是个话本,写的是江湖夜客宿破庙,剑客千里送信,页边还留着小字,密密地批注。

      “你也看这个?”

      顾言之几步过来把纸按住,耳根红了一圈:“抄字的活儿,顺手看两眼。这种东西,不登大雅。”

      钱多多在旁边哼了哼:“《左传》刻本买不起,话本倒买得起。”

      “话本便宜,且......”顾言之顿住,把纸摞齐,压回镇纸下,替自己打圆场,“书要读,字也要练。往后我考取功名,是要做治世的文章的。”

      苏唯这凑过去看柜脚,把那张晒黄的红纸看了一遍,“熟客除外”例外的名单上,拢共就添过一个人的名字:顾言之。例外归例外,利息照旧,一文不曾少过。

      巷口还有一位。周小安蹲在那儿,拿一根草棍逗一条黄狗。狗才一个多月大,追着草棍打转,转晕了一屁股坐下。周小安笑得直拍腿,笑完了自告奋勇:“我去买栗子!街口新炒的,可香了。”不等人应,一溜烟跑了。

      巷口隐约传来讲价声,一高一低,末了是他认输的哀嚎,听得后巷里人人都笑。不多时栗子买回来,他袖口蹭破了一块,膝盖上一层土,隔着纸包,焦香一股股往外冒,捧着纸包的手举得高高的,两只手来回替换着捧。

      苏唯眼尖,瞧见他捧着纸包那只手,手心磨破了一块,边上还渗着血。

      “受怎么弄得?”

      “摔的。”他把手往后一背,笑嘻嘻打岔,“跑太快了。”

      他先给每个人手里塞,最后才轮到自己。沈涟漪把剥好的递给他,他捧着看了看,又把完好的果仁放回她手心,自己捡剥的破碎的吃。

      日头斜到墙上,五个人蹲坐一圈,栗子壳堆了一小堆。剥开的栗子气味发甜,混着巷子里的炭火气。

      巷子东头谁家起了炊烟,煎豆腐的香气飘过来,顾言之抬头望了一眼,又低头剥他的栗子。

      “都往后打算做什么?”

      “我?”钱多多把算盘珠子拨得脆响,“把我家北边三条商路全接过来,让钱记的幌子挂到关外去。”

      “科举,做治世的文章。”顾言之答得端正,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

      “我?看情况。”沈涟漪转着手里一根草棍,眼睛笑弯了。

      苏唯看不透她,沈伯母身子不好,沈家的后院的事情又都压在她的肩上,听沈家老仆说,她三叔早年没孩子,把她接去养过两年,从小跟着学塾的学子认字。后来她娘不同意,又接了回来。这么一来一回,她比同龄的姑娘多了好几副面孔。

      “你看我做什么?”沈涟漪转折草棍。

      “没什么。”苏唯说,就觉得你说“看情况,像跟别人学的。:

      “本来就是学的。”涟漪把草棍折成两截扔了,“我娘病着,家里的事情我看得多,就学会了,凡事要先看清楚,再开口。”

      “苏唯呢?”顾言之问。

      “我?”苏唯把栗子壳一扔,“跟我娘学医。我娘说,世道越乱,病人越多,总得有人会治。”

      众人齐齐看向周小安,他想了半天,挠头:“我没想过,有栗子吃,有大家在,就行。”

      沈涟漪把最后半颗栗子放进嘴里,“都记住自己今日说的话。往后谁变卦了,好拿来下酒。”

      “你才是要变卦的那个。”钱多多隔着算盘白了她一眼。

      天擦黑,钱记的伙计从后门探出头喊:“姑娘,柜上还差一笔账没合。”

      “来了!”钱多多夹起算盘起身,走出两步又回头,“沈涟漪,明儿偷书别算上我,也别把事闹大。”

      “你怎么知道我们......”

      “你俩蹲一块儿嘀咕了半个时辰,就差把计划写在脑门上了。”钱多多翻了个白眼,钻回铺子里去了。

      巷子口静了一瞬,黄狗趴在周小安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

      巷口卖花的挑子过去了,吆喝声拖得老长。周小安数了数纸包里剩下的几颗栗子,往每个人手里又塞了一颗,自己捧着空纸包,叠成个方块,揣进怀里。

      巷子口分了三鹿。钱记的灯笼已经点上,二层小楼,幌子挑得最高。书坊的门板一块块合上,顾言之背着书箱,进了那扇掉漆的侧门。周小安牵着黄狗一路往西,西边是铺子背后那片矮房,屋脊压得低,烟从瓦缝一缕缕挤出来。

      苏唯和沈涟漪结伴往回走,转过两个墙角,沈涟漪忽然站住:“明日记得,侧门进去第三块砖是松的,踩上去响。”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上回去踩过。”

      苏唯脚步一顿,回过味来:“那你今儿拉我来,就为了这个?”

      “我这是信得过你。”沈涟漪拉着她往前走,走的飞快,“天黑了,快些。”

      苏唯看着她,越看越觉得,沈涟漪心里能藏下十万兵。走了两条街她才想起来,明日偷书的路数,从头到尾都是沈涟漪一个人说的,她一个字都没问过。回到家,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日要走的每一步,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唯独没算到,书房后窗里头,站的是沈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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