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功高震主 苏唯捧着 ...

  •   天启二十年,二月末。京城背阴处的雪还没化净,护城河的冰碴子先服了软,早市的吆喝声一天比一天长。

      很多年后,苏唯还会想起这碗甜汤。那是她最后一回,觉得日子还长。

      爹是打不垮的将军,娘的药铺还开着,日子跟药柜上的铜把手一样,擦得发亮。

      她还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是有年限的。

      这年苏唯十三岁,梳两条辫子,辫梢是她娘拿搓好的药线捻的,隐隐一股当归味。这天她自己盛了碗甜汤,捧着穿过月亮门。刚走到书房廊下,脚步自己停住了。

      门虚掩着,里头是她爹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站在廊下,那些字还是一个一个漏进她耳朵里。

      “春阅的衣粮银,迟了两个月还没见着影。上个月催冬衣,户部说库紧。我打了半辈子仗,如今连自己营里的银子,都要要看人脸色。”

      她娘的声音更轻:“陛下的意思呢?”

      “这我不好说。”她爹顿了顿,“可上个月起,京营换防,换进来的两个都尉,都是陈阁老保举的人。”

      “陈阁老?她娘的声音扬了一个声调,“他与你,素来不睦”

      “所以你现在前头是朝堂排挤,后头是陛下猜疑。”须臾,她娘的声音又漏了出来,“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如今我就直言了。”

      书房里静了好一会儿。

      “要不要先递个话进去?”她娘的声音依旧温和,“请皇后娘娘帮忙周旋一二?”

      “递什么?”哐当一声,是茶盏在桌上磕了一下,“说苏家没有二心?这种话,越描越黑,还平白连累皇后娘娘。”

      “那就干等着?”

      “练兵,记账,把营里的粮册兵册理清楚。”他爹的声音哑了下去,“功劳越盛,越要往后退。退的慢了,就由不得自己了。”

      苏唯端着碗站在廊下,一时挪不动脚。碗上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里头的话她没听全,只“功高震主”四个字,她听得分明。。

      她爹苏凌,是说书人嘴里单骑退敌的大英雄。话本子里的大英雄永远挺胸抬头,苏家的大英雄回了朝,却得低着头走路。

      “汤都凉了。”她娘忽然又扬起了声音,“进来吧。”

      苏唯硬着头皮推门进去。娘坐在案边,正给爹揉手背上的旧伤,头都没回。她爹倒先笑了:“多大了,听个墙角还捧着汤。”

      “我这就走。”苏唯嘴上应着,脚下却没动,眼珠一转,“你们接着说,我也听听。”

      “没什么可听的。”娘把她那碗凉汤搁到案边,从案角温着的小汤罐里又给她添满,“喝完就回屋睡觉,今日听见的话,给我烂在肚子里。”

      “什么话?”

      “你听见什么,就是什么话。”

      苏唯捧着碗退出去,一路小口嘬着回房。汤碗见了底,也没尝出甜味。英雄,银子,记账。爹话里的这几个字,她一个都没想明白。

      天刚亮她就被提溜去了药房。

      苏家的医馆挨着东跨院有一扇小门,进去是药库,三面墙的药柜,一格一格小抽屉,惊蛰刚过,院里竹匾摊开,晒着去年收的陈皮,苦香混着太阳的味道,顺着窗缝往屋里钻。

      她跟在娘身后背药名,背到白术苍术,娘让她拉开抽屉认。苍术色沈,白术色浅。这几格抽屉里,哪个粗糙,哪个细腻,她闭着眼睛都摸得出来。

      再分不清,就凑近闻一闻,辛香浓烈的是苍术,清香偏柔的是白术。

      苍术燥,白术润,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这中间隔得都是人命。

      案上摆着铜戥子。娘在案前碾药,铜碾子压过药料,沙沙作响,药末从碾槽里翻出来,积成一条细线。碾一会儿,她抬起手背抹一下额角。那双手上指节比常人粗,指腹的纹路差不多都磨平了。

      “娘,你的手怎么比王婆婆的还粗?”

      “娘碾了半辈子药了。”娘把药末扫进纸包,头也没抬,“这套戥子和碾子,将来是要留给你的。”

      苏唯把戥子握在手里,细杆底下刻着三个小字,不仔细看都看不清。

      “柳——知——微。”她看着底部,一字一字念出来,“娘的名字。”

      念完骄傲的看向她娘。

      “没嫁给你爹的时候,娘是个走街串巷的医女。”娘笑了一下,“这套工具是我师傅送给我的,当时弟子多,每个人的工具都得刻个名。”

      苏唯不爱听“将来”这种话,扭头学着娘的样子握住碾轮,推了两下,碾轮纹丝不动,倒把自己憋红了脸。

      柳知微笑了一声,把碾子接过去:“急什么,着碾子不能靠死劲儿推,靠的是手腕的巧劲。”

      门被敲响,巷口的王婆婆抱着一篮鸡蛋进来,说她的咳疾折腾了多半月,多亏夫人三副药压了下去,多少年都没这么松快过,家里没别的,这篮鸡蛋一定要收。柳知微把人扶住了:“您要谢,往后逢人替我药铺说一声:不缺斤掺假就行,这鸡蛋您可千万拿回去。”

      婆婆千恩万谢地走了,苏唯帮着收拾药柜,忍不住问:“娘,白送的鸡蛋为什么不要?”

      “今天收了鸡蛋,明天弹劾你爹的折子,就能递到御案上。你爹在前头越扎眼,咱们在后头越要干净。名声立起来需要十年,毁掉就是一瞬间。”

      苏唯似懂非懂,把憋了一夜的话吐了出来:“娘,什么叫功高震主?”

      柳知微码药的手停了。

      “就是一棵树,长得比整片林子都高。”苏母捻了捻她的耳朵,“风一吹,头一个折的就是它。”

      “那把树砍的矮一点不行吗?”

      “砍不动喽。”娘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树底下多少人乘着凉呢。行了,去书房给你爹送伤药去,他手背的药该换了。”

      书房里,苏凌正对着墙上的舆图出神。那张图挂了多年,边角卷了,几处关隘的名字上都磨得发了毛。见她进来,爹神色松了松,示意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案上压着一本册子,纸都翻软了。苏唯凑过去看,上头密密麻麻全是人名,一行一行,有几个名字上点了红圈。

      “这是什么?”

      “营里的人。”苏凌顺手把册子合上,搁到她够不着的地方,没再多说。

      多年之后,苏唯才知道,红圈里面都是回不来的人。

      “讲到哪儿了?”

      “雁回关!”

      “雁回关讲完了,今日讲函谷关。”苏凌端起茶,拿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道弯。

      “函谷关的城砖缝里长草,你猜为什么?”

      “砖老了?”

      “是夯土里掺了草木灰,草籽落进缝里,年年发。”他的手指点在那道弯上,“风从西边来,卷着沙土,打在脸上跟小石子似的。你在关上站一日,往北看是燕地的风沙,往南看是江淮的水汽,往西出了这道关......”

      “天就大了!”苏唯接得飞快。这话她听过许多遍,她爹起个头,她就能接下去。

      “对,天就大了。”苏凌看着桌上那道水印,过了好一会儿,“京城的城墙太厚,把天都挡住了。等你再大些,爹带你去边关,看真正的山川湖海。”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苏唯晃着他的胳膊:“爹,那功高震主的将军,也能去边关吗?”

      苏凌捏着她鼻子的手停在半空。

      半晌,他笑了,把女儿的身子掰直:“先把《千字文》背完。背完了哪儿都能去。”

      她有些惆怅,娘守着她背医书,爹盯着她背《千字文》,她又没有三头六臂。这事儿憋在心里,比甜汤还噎人。

      午后,苏唯打起后角门的主意。

      看门的老赵靠着门框打盹,眼皮一撩:“姑娘,又来?”

      “赵大叔,我就去墙根听会儿书。”苏唯侧身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天黑前准回来。”

      “慢着点跑。”

      茶棚里正热闹。说书先生醒木一拍:“上回书说到,苏将军单骑出关,身后只带十七骑,夜劫敌营,火烧粮山。”

      满棚一片叫好声,苏唯跟着喊,喊到一半,声音又软了下去。

      邻桌的两个汉子喝着茶议论:“这样多的功,搁前朝该封王了。”

      “封王?啧,”另一个压低了嗓子,“你懂什么,喝你的茶。”

      先头的汉子不吭声了,苏唯坐在后面,总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外人嘴里的苏将军白袍银枪,单骑退敌。家里的爹却说:功劳越盛,越要往后退。

      她没等书说完,掏钱买了只糖兔子,顺着城墙根一路走。城墙根下摆摊得人见了她都笑得开心。

      苏家医馆在这一带开了多年,谁家没抓过几副药。

      热络归热络,一提将军府,话头转的飞快,苏唯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糖兔子捏在手里,耳朵尖先化了,甜的发苦。

      回到府里时,刚敲过暮鼓,老赵替她掩上院门,小声念叨:“夫人问过一回,我说姑娘在后院背书。”

      “赵大叔是天下第一好人。”

      “行了行了,快去吧。”

      她没急着进屋,院里那颗老槐树枝杈横斜,光秃秃的。她掖起裙角,三两下爬上去,挑了根最粗的枝杈坐下。

      柳知微拎着针线筐出来,在树下搬了张凳子坐下,就着最后一点光亮缝一件旧袍子袖口。看见她在树上,也没像往常那样念叨她。

      苏唯坐在树上往下看,只看见娘的一段发顶,和那根一起一落的针。

      “娘。”

      “嗯。”

      她本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有咽了。娘在下头应的一声,她心里那口气,自己消了。

      坐到天擦黑,她自己溜下树。娘收了针线起身,抬手替她掸了掸裙角的土。

      柳知微来查功课的时候,苏唯正把《千字文》摊在膝上。背了半篇,到“金生丽水”卡了壳,被提了个头,又顺下去了。

      “今日出府了?”

      “......听鸽哨来着。”

      “袖口两块新土,前襟三处糖渣。”柳知微替她掖了掖被角,“日后想去,先跟你爹说一声,让老赵跟着。外头不比家里。”

      苏唯在被窝里瞪圆了眼,她娘什么都知道。

      柳知微到门口又停了停:“昨日书房里的话,忘了吧。”

      “我什么都没听见。”

      “乖。”

      她躺在床上,嘴里发酸,想要喝水冲一冲,却懒得起来。过了好一会儿,还是爬起来倒水。院里落了露,砖面上浸着一层潮气。西屋的窗纸透出昏黄一片,把树影钉在墙上。

      她端着杯子走过去,倚在门框看:柳知微伏在案上写字,一页一页,蝇头小楷。案角摞着几本册子,纸边磨毛。

      “还不睡?”

      “就睡了。”柳知微头也没抬。

      苏唯凑过去瞧,册子上密密麻麻,有的记着名姓,住址,症候,方子,每日好转情况;有的只有一行,东市卖炭的,妇,咳。

      “怎么有的没名字?”

      “问到了就写清楚些,问不到的就写住址,营生。”柳知微搁下笔,把新写的那页吹了吹,“来过医馆的,都留一行。下回他再犯病,翻一翻,就知道从前的治法。”

      册子被往前翻了翻,翻到一页,面前的右手点着其中一行,停了停,才往下翻,那行字上面,画了个红圈。

      柳知微把灯芯拨高了些:”看病的时候,眼前是病症,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我眼前是个人。”

      她顿了顿,“记着,能救一个是一个。”

      苏唯回屋吹了灯,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纸包,双手快速解开上面的绳结,一个糖兔子露了出来,面前的兔子缺了半只耳朵,化掉的糖又凝了,歪歪地耸拉着。她舔了舔,把那四个字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功高震主,她记下了,总有一天,她要问个明白。

      宫里的灯,比苏家灭的还晚。北营换防的折子在御案上摊了半宿,最后只换来三个字:知道了。

      落笔的时候,没人看得出来那位陛下是什么心思。

      要再过一些年,苏唯才会懂:皇帝这是把苏家这些年攒下的功劳,记进了自己心中的一本册子,册子上的名字,是要一个一个过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