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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金兰之交 涟漪劝了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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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这一趟,是陪她娘一起来的。
沈家和苏家的交情,是她们上一辈在军营里开始的。
当年沈岩投军,分在苏凌帐下,从一个小卒做起,凭着实打实的军功攒出来的。沈家在沈岩幼时家中清贫,往上数两辈也没什么可提的。城东那处宅子,还是朝廷按军功赏的。
沈夫人生涟漪那年,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眼看撑不住。沈岩找了苏夫人来,针灸汤药都用遍了,只差一味吊命的名贵药,找遍京城药铺都寻不出。
恰巧当时的贤妃娘娘身边的嬷嬷去沈府取药,听说后回去一禀,皇后从自己正在吃的药方中匀出那一味,连夜送到苏府。人捡回来,沈夫人却就此落了病根。两位夫人经了这一遭,格外亲厚。
只是后来,贤妃成了皇后,苏凌勋绩日增,行事谨慎,从不与人多攀扯。沈夫人又常年卧病,应酬一概免了。亏得涟漪和苏唯“臭味相投”。
这回苏家要走,沈夫人比谁都上心,匣子是亲自盯着装的。桂花只留花,梗一根根摘干净,拣的是今年头一茬;点心现做,临出门才从灶上取下来,油纸包了两层,压在匣子最上头,免得颠碎。
她娘在窗下说:“知微这一去......”一句没说完,低头咳了两声。涟漪起身,把药炉上的火压小了些。炉上熬着一副药,苦味漫了一屋子,她们这些年都闻惯了。
“这些年虽说也不能时常见面,可毕竟在一处。”沈夫人缓了一口气,把后半句说完。
涟漪把匣子扣好,系上绳子:“那我替您多坐一会儿。”
“这样也好,你柳姨这几日大抵是要忙的脚不沾地。到了那儿,你年轻,帮着递递东西也是好的。”
“我有数。”
苏夫人迎出来,把娘让进内堂。涟漪拎着匣子,从后院的月亮门绕过去,穿过一道花架,人还没进屋,就先觉出不对。
苏家这边是真忙,院里支着三辆车,箱笼从廊下码到墙根,一个老妈子抱着两匹料子从东厢出来,脚下没看路,险些撞上她,哎呦一声才让开。帘子挑着,屋里说话的声音一浪一浪传出来。
苏唯坐在廊下,竹椅上摊着本书,人缩在椅子里,眼睛没落在书上,盯着墙头那枝开败的石榴花。脚步声到了跟前,她也没听见。
“书好看?”
苏唯一惊,怀里的书差点滑下去。又手忙脚乱按住了。
”好看。“带看清眼前是谁,才呼了口气,回道。
涟漪把东西搁在石桌上,走过去,也不打招呼,伸手就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苏唯一慌,探手来抢。
”第三页。“涟漪把手举高了些,随口报了个数。
苏唯一僵,脸腾得红了:“你怎么知道......”
涟漪笑了,她低头一翻,页码果然停在第三页。“我不知道。”
她把书翻给苏唯看,“现在知道了。”
苏唯把手缩回去,抿着嘴不说话。
涟漪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本书从头翻到尾。是本讲山水地势的书,薄薄一册,有几页折了角,她展开看了看,都是讲北边关隘的。翻到后半本,一片干花从书页里滑出来,落在石桌上,粉白的一小朵,边儿卷着。涟漪看了一眼,用指头捻起来,原样夹回,把书合上,放回石桌。
“这花,”她说,“坡上刚开的。”
苏唯的耳根又红了一层:“捡的。”
涟漪点点头,“坡上的花,会自己走到你书里去。”
“你脸上写着字呢。”涟漪接着说。
“什么字?”
“我有心事。”涟漪在石桌上点了三下,“左边一下,右边一下,额头上还压着一下。”
苏唯把脸往领口缩。
“怕边关冷?”
摇头。
“舍不得这院子,舍不得这颗石榴?”
还是摇头。
“舍不得我们几个?”
这回头摇的比前几回都快。摇到一半,停住了。苏唯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末了把嘴抿成一条线。
涟漪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上去:“都不是啊,那人我认识吗?”
苏唯刚要摇头,肩膀抖了一下。
涟漪看着她的脸,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那点红还往下走,她心里有了数,也不催,只等苏唯自己招。
“没,没有。”苏唯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我谁都不认识。”
“我没说你认识别人。”
苏唯噎住。
涟漪忍着笑,拿起那包桂花,解了绳,抓一小撮搁进茶盏里,倒上热水。桂花在水里打转,慢慢浮上来,香气漫开。她把盏子推到苏唯手边。
“喝了,定定神,慢慢说。”
苏唯捧着茶盏,低头看那几粒桂花转。半晌,她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昨儿个......我去城郊了。”
“嗯。”
“有个人从□□打马过去。”
“男的?”
“......嗯。”
“什么样的?”
苏唯想了想,脸又红了。她找不出词。憋了半天,说:“白衣。”
“还有呢”
“白马。”
“还有呢”
“坐得很直。”苏唯抿了抿嘴,“衣角让风吹起来了,一点土都没沾。马蹄地下惊起来几只蝴蝶落在了他肩上。”
涟漪嗯了一声,等她继续说。
“他也没说话,也没看我。”苏唯忽然把茶盏放下,像泄了气,“看一眼就走了,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坡下的老婆婆也不知道,就说这些日子城里来了好些游学的书生,都一个打扮。”
“就一眼。”涟漪重复了一遍,“看一眼,你就把一本地势书压在第三页,到现在。”
苏唯不吭声。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不知道,我光顾着看了。”
涟漪忍者笑:“你倒是实在。”
苏唯恼了,探手来夺她手里的茶盏:“你别问了,问了也没用,人家长什么样子我都记不全。”
“记不全你都能犯蠢。”涟漪说,“这要是记全了,你还走不走了。”
这一句说得苏唯一愣。她把茶盏慢慢放下,低头看着桌面上一道就划痕,过了好久才闷闷开口:“走,我爹娘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们说边关好。”
“边关有什么好?”涟漪问。
“不知道。”苏唯想了想,“我爹说那边天地辽阔,星星比京城的亮。”
“就为了星星?”
”嗯。“苏唯笑了一下。“听着就好。”
涟漪没接话,她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大的妹妹,平日只知抓药,上树,背《千字文》,谁让她干什么都去,挨骂也不恼,什么都不当回事。这会儿为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把茶盏捧在手里,半晌都不动。
苏家要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她和苏唯自小一起玩儿到大,眼下人要挪地方了。她这趟本是来开解苏唯的。眼下倒多出一桩事。
涟漪认得的人比苏唯多。她爹手下的兵,钱记的伙计,顾言之那样一肚子道理的书生,她一眼就能看穿。今天这人,她没见着,苏唯只记得三样:白衣,白马,坐得直。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这三样搁在一处,格外赏心悦目。
“游学生”三个字,她记下了。积极日城里来得生员,她见天在街上碰见。戴方巾的,背书箱的,她没想到苏唯会记住其中一个人的背影。
“你要走了。”涟漪说。
“嗯。”
“走之前,还有没有想做的事?”
苏唯愣了一下,摇头。
“那这个人,我替你记着。”涟漪说,“白衣,白马。等你回来,我一定给你找出来。”
“回来”两个字,让苏唯的眼睛亮了一下。
“当然回来。”她说得急,像是怕自己反悔,“我肯定回来。”
“好呀,你也不记挂我们,倒是记挂一个才见一面的人。”
闹得苏唯又红了脸。
“你说,”苏唯小声问,“我真的还能再见着他吗?”
“这才哪到哪。”涟漪说,“京城就着么小点,人能跑哪儿去,说不定你走前我就能给你找出来。”
她站起身,把那本书从苏唯手里抽出来,翻回第三页,夹好,放回她自己膝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不用把书看得这么紧,没有要。”涟漪打笑道。
“走,我陪你买路上的零嘴。今天姐姐请你。”
苏唯站起来,回头看了眼石桌上的那个匣子。
“给你的。”涟漪说:“桂花是我娘晒得,大部分被她拿去给柳姨了,我给你匀了点,冲水喝,定神。”
“嗯。”苏唯把匣子抱起来,进屋里去搁好。
两人进屋的工夫,内堂的帘子挑开了。沈夫人由柳知微扶着出来,涟漪看见柳姨手上捏着个纸包。
“涟漪来了。”
“柳姨。”
柳知微把纸包递过来:“这药早半个月配好了,老方子,三副。夜里咳得厉害,加一片姜。”
纸包上写着字,蝇头小楷,一行药名,几个药名,写得清清楚楚。苏家的药包从来是这个写法,抓药的人照着抓,错不了。
出了苏府的门,日头偏西。车马棚那边有人在套车,一个车夫拿着鞭子敲着车辕,跟一个说北路的注意事项。过了函谷有三十里沙路,车要轻些才能过去,得备着两领席子垫轮子,另一个说不如绕路,前面的坚持不饶。两人争了几句,没出个接过,涟漪停了一耳朵,记下半句。
门房老赵瞧见她们,追出来送了两步:“沈夫人,沈姑娘,这就走?”
“该走了。”
老赵搓了搓手,半天说了句:“您这一走,怕是好些年见不着了。”
涟漪笑了笑,没接话。
车出了巷子,她又回头看了眼那扇朱漆大门。她想起苏唯方才那个傻样子,心里发酸,又觉得好笑。
过了半条巷子,她娘念叨着“边关那般冷,要趁着天儿还热,多做些棉衣,回头给他们寄去......”两家认识这么久,虽说这几年很少走动,但她娘和柳姨的金兰之谊依然如初。
回房之后,她把白天的事又过了一遍,到最后,只剩下苏唯那张红透的脸。
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边角压着方镇纸,是之前苏唯没“偷”成那本兵书。她坐下来,拿出小册子,提笔写了几个字:白衣,白马,游学生。
城里那身白衣,不止她一个记挂着。有人比她更急,已经找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