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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江南梨棠 听说,东宫 ...

  •   那日城楼下的白衣书生,齐清浔着人问过,回来只说,那人在沈侍郎府上帮过一阵忙,早搬出去了,去向不明,名册上也没这号人。他不死心,把今春入京的游学生分作几拨,自己亲自看。谁站得直,说话有条理,见人不卑不亢,都没着落。

      太子这位子,说累不累,毕竟他只参政,最后拍板的不是他。但近来,他发现,东宫的属官,有那么几个,眼睛不总落在他身上了,他也不点破,只默默在夜间,把这些名字记在那些空白的纸张上。

      这一日,齐清浔把筛选过的名册又翻了一遍。只余四十七个人,他用朱笔圈了三个,都是贪图好,文章稳的,可他心里明白,这些也不是。

      门房就在这时递进来一张帖子。

      帖子写得很短。江南梨氏,梨棠,求见太子殿下。后头附一封荐书,是梨家老太爷的亲笔。门房把帖子递上来的时候,双手举过头顶。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外官的帖子,用不着这样恭敬。可江南梨氏四个字,满京城没几个人不认得。一门清望,族里的子弟多在翰林和学政上做官,几代人下来,没谁掺和党争。这样的门第,轻易不往东宫递帖子。

      齐清浔把帖子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梨家老太爷的亲笔荐书,分量不轻。

      “宣。”

      人进来的时候,齐清浔已经把荐书搁到一边,自己坐在案后批折子,头也不抬。

      来人行了礼,站定等着。

      他进门之前,在宫门外候了小半个时辰。小宦官透风,说殿下今日心里不痛快,让他仔细些。他只点点头,站在檐下看院里那株石榴。小宦官催了三回,他才跟着进来。跨门槛的时候,他的目光在砖地上落了一下。进了厅,扫过案头那摞折子,待站定后,才抬眼看向案后。

      从宫门到这间书房,过了三道门,两道回廊。哪道门槛高,哪一处檐下挂了铃,哪个拐角兜风,都在他心上落了数。

      齐清浔不说话,他翻完一封折子,又翻一封,翻到第三封,才抬起眼。

      眼前的人一身白衣,脊背挺直。

      一道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正落在他身上。一身白,干干净净,无半点尘土。齐清浔心里那根西弦动了,城楼上的白影跟眼前之人合二为一。

      “梨家子弟。”齐清浔把折子合上,“江南梨氏,一门清望。你不在家读书,跑到孤这儿来做什么?”

      “为了不读死书。”梨棠答,“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就一直往北走,走着走着,走到这里。”

      “那怎么不回去。”

      “我的书读完了,路行足了。该实践了。”

      “实践你应该报今年的秋闱,来孤这里做什么。”

      “我想看一看,一个能在城楼上站半个时辰,看一个脚夫赔杏子的人是什么样子。”

      齐清浔的手停在案上。

      角落里侍立的小宦官摒住了气。东宫的书房里,还没有人敢这样跟殿下说话。

      齐清浔没恼,反倒笑了一下。那日他微服登楼,戴的是一顶压得低的旧毡帽,穿的是布衣,底下满街的人,包括官府的人,没一个知道他是谁,眼前人竟认得。

      “你知道孤在城楼上?”

      “猜的。”梨棠说,“殿下衣裳穿得再素,往那儿一站,也跟旁人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寻常看热闹的人,眼睛都黏在起冲突那二人身上。”眼前人微微抬了抬头,“殿下不是,殿下从头到尾,眼睛一直在梨棠身上。”

      齐清浔噎了一下,他先前看漏了一件事情,这人不止懂变通,还很自傲。

      须臾,他低头把案上一份折子往前推了推。

      “山东大旱,折子递进宫里四十天了。户部要开仓放粮,你怎么看?”

      梨棠走到案前,没急着看折子,先问了三个数:“山东常平仓里,还有多少粮?漕运进山东的船,几月能到?捐赈的几家豪绅,名下田亩各是多少?”

      齐清浔的手指顿了一下,这些折子里都没有。

      “殿下不知。”梨棠语气平平,“那我猜,仓里没粮,或者账上有、底下没有。船数报得少,是河浅;报得多却迟迟不到,是有人不想让它到。豪绅肯捐,是想换个好名声,来年多争几倾地。”

      “以你该如何?”

      “开仓。放在最后一步。”

      “先做三件。”

      “第一,查仓。派跟山东没瓜葛的人去,一仓一仓地量,对着账本核。”

      “第二,借豪绅的名,不逼他们出粮,请他们领头平粜,摊子摆在大街上,挂的他们的名号,谁也不好意思克扣。”

      “第三,编册。买粮的,都计入册,姓名、男女、年纪,一样不落。”

      “派谁去查仓?”齐清浔又问。

      “殿下比我清楚,只一条,别派这半年补进部里的。”

      “开仓是现成的办法。”齐清洵问,“你为什么放到最后?”

      “开仓,谁都叫好。”梨棠说,“可历来天灾这些事,饿肚子还在其次。粮一放完,人就散了,跟着来的是流民和乱子。得按男女、年纪分派活计,教他们手上有着落,乱子才少。来年分田,也有据可依。”

      齐清浔没接话,这话不中听,但是在理。

      他头一回听到这样得答案,折子上又说立刻开仓得,也有等朝廷拨粮得,还有建议就近劝捐得,都有自己的心思。眼前这个人,把三件事掉了个头,没有丝毫遗漏。

      “你读过兵书?”齐清洵问。

      “读过。”梨棠回,“仓是粮道,粮道一断,军心涣散,这仗就打不下去了。”

      齐清浔绕过案几,走到他跟前。

      “东宫缺个敢说真话的人,就看你敢不敢跟着孤?”

      梨棠行礼:“殿下不怕我说错了?”

      “错不怕,孤还是有分辨能力的。”齐清洵说,“只怕说都不说。”

      从此,东宫多了一个幕僚。

      头几日,东宫的属官摸不着头脑。殿下招了个江南来的书生,不任事,不领衔,只让他看折子。有人私底下打听这位梨公子的来路,来来去去,只打听出“江南梨氏”这块牌子。这块牌子能挡住所有不善的目光,但梨氏向来是科举入仕的,这样的还是头一遭。有人不服气,等着看笑话。齐清浔听见了,也不管。她看着这人的本事,若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怎么与他一起护这天下。

      梨棠在东宫,坐的是书房最下首那张案子。他来得比谁都早,天不亮就到,先把当日送来的折子按州郡分作几摞。齐清浔升座,他按分类摆上去,不多说一个字。属官里争座次的多,头一回见这样安分的,反倒更看他不起。散值的时候,他总是最后一个走,把当日的折子归回原处,摆得跟早上一样齐整。哪一摞少了一封,他最先能看出来。

      属官里有不安分得,有一回散值,两个人在廊下拦住他,先是闲话,后问起江南几大家族,再问朝里谁与谁有旧。他答得客气,句句落在书上,绕来绕去,一句实底没露。那两人对了个眼色走了。隔日就有人放话,说东宫养着一个只会读书的书生。这话传到齐清浔耳朵里,他没言语。

      梨棠案头东西极少,一方砚,一支笔,一沓折子,别的什么都没有。小宦官替他添了只茶盏,他也只喝白水。有一回闲谈提起北边的驿站,他随口道出哪一站换马、那一站宿夜,说得比管驿站的小吏还熟。齐清洵听见了,没作声。有属官送他诗笺、好墨,他都搁着不动。末了原样送回去。日子长了,再没人试着与他结交。

      齐清浔只让他做一件事,东宫的折子多,大体是各处上报的琐事。梨棠看折子有个怪癖,不从头开始看,先看末尾的具名和日期。说事情可以编,细节骗不了人。什么人什么时候上了什么本,串起来就是一条明线。碰上拿不准的,他只在折角掐个记号。那几封,总是会被拿起来多看一眼。

      齐清浔试过几回,真给他串出过东西。有一回,梨棠把两份折子摊在一处,指给他看。

      一个县报“麦熟可期,仓廪无虞”,落款是三月初二。临县报“粮价飞涨,斗米百钱”,落款是三月初五。两县隔着几道山梁,一丰一欠,本是常有的事。前县知县是后县的妻弟。后县粮价涨起的之前,前县的粮正一船一船从水路运出去。齐清洵顺着日期查下去,牵出一伙借灾催收、低买高卖之人。那半个月,沿河几个县的粮价,慢慢回落。

      齐清洵问过他,那一回怎么看出两县有勾连。梨棠说,折子上写的都是真话,拆开来看,句句都在理,只是一些事情没有写上去罢了。从那以后,齐清浔看折子,也学会先看末尾。把有关联的几份搁在一处看。

      又有一回,是两份都写着“秋粮如数入仓”的折子,日子差了三天,一份署名知县,一份署县丞。梨棠把两封并排放着。齐清浔拿起来一看,两处署名虽是两个名字,笔锋却出自同一只手,连收笔那一处都一摸一样。顺着查下去,县丞是知县的小舅子,仓里的粮,早已粜了。

      过了些日子,齐清浔问他:“江南那么好,你舍得不回去?”

      “殿下问这个,是想知道我图什么。”梨棠答。

      齐清浔笑了一声,搁下笔:“那你图什么。”

      礼堂想了想,“图说错一句话不用赔命。”

      齐清浔看了他一会儿,把笔又拿起来。

      自打这个人来了,东宫批折子慢了下来。拿不准的,齐清浔先不批,搁到一边,等落实再谈。

      齐清浔没往下问,梨棠讲粮道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折子,是窗外。齐清浔顺着看了一眼,窗外只有东宫那堵西墙,墙上什么都没有。

      夜里,他把那封荐书收进匣子,压在最底下,吹了灯。

      那只匣子压在最底下,一压就是许多年。后来他统管天下的折子,匣子里的纸都黄了,他也再没动过。齐清浔那时想,是自己看走了眼。梨棠读的,何止兵书。

      过了两日,苏凌来了一趟东宫,是来辞行的,这一去,少说三五年。

      他在东宫做了小半个时辰,说的都是边关的事。哪一段城墙改修了,哪一处关隘的粮不够。临起身,他看了齐清浔一眼,“殿下守在京里比边关更难。”

      齐清洵没接话,只送他到廊下。

      走到阶下,苏凌又提了一嘴家里的事,“过两日,唯唯随她娘进宫一趟,跟娘娘辞行。”

      齐清洵请他代自己向舅母和表妹问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14章 江南梨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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