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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公子无双 陌上人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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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都快过完了,城郊的花才开起来。
天不亮,苏唯就醒了,全靠自己顽强的意志撑着没有继续睡。
午后她躺在榻上,把今日要做的事从头数了一遍。辰时陪娘清点药箱,晨间听爹讲边关旧事。这几日苏凌一得空就讲,讲的格外多,恨不得把十几年的经验都在剩下几天里塞进女儿脑海里。听完故事就该温书了,昨夜趴在案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欠了好几回。
这几日,苏家上下忙得像一锅滚水。三辆马车停在院里支着,箱笼封了一层又一层。苏凌的公务终于交割完了,今日回来得早,进门先把官袍换了,说后日辰时从北门走。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她进书房送茶,都觉得空落落得。全府上下,救数苏唯最闲。
后日就要走了,苏唯在心里把她在京城渡活得这短短十三年过了一遍。
京城她熟,从家里正门前那条横街拐出去事朱雀大街,直通南门。从医馆门口那条路往西,是城墙根下,那里有卖糖人的,有茶棚,还有医馆的老主顾。这条道上的门,她跟着送药,一扇一扇都进去过。谁家的老人一入冬就咳嗽,哪家新添了奶娃,她比那些巡街的官差还清楚。
出了城往北的地界,她只在故事里听过。锋利的北风,打在脸上生疼的沙石。跟京城是两个天地。
她头一回觉得跑了十三年的地方小,明明远的她都不能时时去看姑姑。
卯时刚果,她照旧从后角门溜了出来。看门的老赵也不拦她了,只在她背后喊了一句:“姑娘,后日就走了,早点儿回来。”
“知道啦。”她的脆生生的音传过来,人已经跑过半条巷子。
出城的人不多,守门的兵卒认得苏家姑娘,笑着放她过去。城外的山坡上开满了野花,苏唯刚到小道,就被扑了满脸。
一丛一丛矮矮地长在山坡上,粉的白的层层叠翠,都是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花。风过来的时候,正面山坡都向一个地方低头,再慢悠悠里起来。花田里有放蜂人的木箱,嗡嗡的声音混在风里,像无数人再耳边说话。放蜂的老汉坐在坡脚打盹,草帽盖着脸,蜂群围着他转,他也不管。
苏唯在花田边站了一会儿,看那些蜜蜂。老汉忽然开了口,也没掀草帽,“丫头,别往前头站,往这边挪一步。蜜蜂胆小,看见生人害怕,小心都来蛰你。”
她说了声“好”,挪了半步。
“这花都认识吗。”
“认不得。”
“野花,不认得正常,没关系,蜜蜂认识。”说完他又不吭声了。
坡下有几个孩童在放纸鸢,纸鸢飞得高,穿过大树飘在天空,风过,线缠上了树梢,纸鸢歪歪扭扭落在这颗歪脖子树上,底下几个小的急得直跳,你推我一把,我退你一把,谁也不敢爬。苏唯看了一会儿,挽起袖子三两下就爬上去。
树杈不高,好爬。她把纸鸢够下来,往下递的时候,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仰着脸问她:“姐姐,你是谁家的?”
“我呀,”她骑在树杈晃着腿,“城里的,过两日就搬走啦。”
“搬去哪里?”
“北边,可远了。”她说得有点得意。
“北边有狼吗?”
“有。”她把纸鸢往那孩子手里一塞,“还有马,比你家那头驴大两倍。”
“骗人。”
“不骗你,边关的吗,蹄子有碗口大。”她学着苏凌的语气,还上手比划比划。
几个孩子围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问。边关的雪有多厚,边关的孩子放不放纸鸢。苏唯一样一样地答,答不上来的就编,编的自己都信了。
马蹄声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她起先没注意,城里城外骑马的人多,蹄声混在风里,和刚才的嗡嗡声对她来说没有两样。直到那个人一闪而过。
一身白衣。光线那么乱,风吹得满坡花东倒西歪,他的衣袂也掀起一角,那片雪白衬在满坡的五颜六色中,分外显眼。白马踏过□□时,惊起的两三只粉蝶落在他端直的双肩,缰绳松松握在手里,不急不徐。
她看清了他的侧脸。眉眼间没什么表情。衣角上没有泥。路过的野花跟着马蹄倒下去,过后又慢慢直起来。
她心里移动。
这张脸,她见过。那日街口,他和她们妇女错身过去还在远处作了个揖。她跟她爹说那是沈伯伯府上新聘的幕僚。
可眼前这人,一身白衣配一匹白马,衣袂飘飘,脊背端方。和街口那个抱着书低头走路的书生判若两人,她疑心是在自己看错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没舍得挪开。
她忘了自己还在树上,线轴从她手里松开,风筝线哗啦啦放出去老长,纸鸢摇摇晃晃往天上蹿。底下孩童拍着手喊好,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马蹄声远了,她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她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来脸上,也分不出心去管。心里冒出一句话,不知时哪本书上看来的。许是顾言之抄的那些话本,她翻过两页记住了。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马蹄声渐渐远去,白衣人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日光里的一粒白点,拐过山坡,看不见了。
“姐姐?”树底下的孩童仰着脸笑她,“你抱着树杈笑什么呀?”
苏唯这才发现自己满脸痴像。她把轴线收好,馒吞吞滑下树干,拍拍裙子上的树皮屑,装作若无其事:“看花呢。”
“花有什么好看的?”
化石好看,漫山遍野地开着,蜜蜂在花心里钻进钻出。可她刚才看得,好像不全是话。
她到底没忍住,去问了坡下买花环的老妪,“婆婆,方才骑马过去的那位公子,您认得么?”
老妪眯着眼想了半天:“说不好,外乡来的读书人吧,这几月城里新来了好些书生,都是一个打扮,白白净净,斯文得很。”
苏唯捧着老妪硬塞给她的一个花环,心里有点空。
“婆婆,这话换多少钱?”待她反应过来,已经握着花环好久了,忙掏出钱袋。
“你这女娃长得真稀罕,这话配你刚好,不要钱。”老妪把花环往她头上戴。
“不行,我娘直到我白拿人家东西要揍我的。”
“我也是白拿的。”老妪伸手指了指山坡,“摘一把是一把,明日还会开新的。”
几个孩童又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姐姐脸红啦!”“姐姐看上那个骑马的了!”苏唯一人头上敲了一个爆栗,“再看纸鸢就要飞走了。”
孩童一哄而散,她又站着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出来一上午,滴水没进。坡脚卖水的老汉挑着担子过去,她摸出两文钱买了一碗。谁是井里新打的,一口下去,凉气从嘴里冒出来。
头上的花环被日头晒得发暖,花瓣上沾着蜂粉,凑近了有股淡淡的甜气。她又朝那条土坡尽头望了一眼。土坡拐过去就是管道,管道往回看是城门。方才那道白影是从哪头来的,她竟一点都不记得了。直到日上中天,她才觉出日头晒,手心一层薄汗,转身慢慢往回走。
日头偏西,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回城。城门口,税吏拦住一个挑担的老汉,担里是两筐杏,翻来翻去,末了要收三文。老汉说,杏是自家树上结的,进城送些给女儿价尝尝,凭什么收税,税吏不松口。苏唯本已走过去了,又折回来,站在担子边问税吏:“自家的杏,自己人吃,不做买卖,也要收税么?”税吏抬头欲要撵人,认出是苏家的姑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摆摆手,让老汉过去了。苏唯还响再问,税吏已经背过身去。老汉拉拉她袖子,她跟在担子后面一起进了城。
老赵来开角门,见她捧着一个花环,笑着说她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又替她拍了拍身上的土,嘟囔了一句,“女儿随娘。”
“我娘比我还能跑?”
“你娘年轻的时候,背着药箱走街串巷,比你走得路多。”老赵接着说,“后来有了你,才安生下来。”
苏唯听着新鲜,在她心里,她娘一直都是坐在医馆诊脉碾药的样子。遂缠着老赵要听父母年轻时候的故事,老赵拗不过她,挑拣了几件琐事,直逗得人前仰后合。
晚间回到房里,行囊都收好了,码的整整齐齐,后日一早抬上车就能走。她坐在灯下,把那只花环拆开,挑来挑去,拣了一朵开得最完整的,夹进书页里。剩下的她捧道窗台上放好。夏天热,明日就该蔫了。
她又伸手摸了摸,指腹上沾了点花汁,淡淡的,像没洗干净。她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没蹭掉,索性由它去。
柳知微进来收油灯,见她案上摊着书,书页里露出一角粉白,拿起来看了看,“郊外摘得?”
“人家给的。”
“那你可要好好养着。”她娘把树合上,还给他,“边关风大,沙大,花到了那边活不成。”
“活不成就夹着。”苏唯把书抱进怀里,“变成干花能活好久。”
“到了边关,你想干什么?”柳知微习惯性得把手放在女儿脉间。
苏唯想了想:“跟爹学武,跟娘学医。”
“还有呢?”
“还有?”苏唯想不出,眨巴着眼睛看她娘。
“想不出?”她娘放下右手,“我想你这么大得时候,除了医书书,旁的想不到。”
柳知微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翘起得一撮头发捋顺了,“睡吧,后日开始,多半个月时间都在车上。”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若有人问起你爹得兵,一个也不许答。”苏唯点头。心里却想起茶棚那个人没接下去得话。
终于也想起她的小伙伴们,今日这是第一次她一个人出城,可不敢教他们都不知道,否则要说她没有良心了。
灯灭了,她躺着想还有什么遗漏的东西,城郊那道白影又跳出来。她赶紧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底下空空的,糖兔子已经进了干粮袋。
这朵花,她一夹就是很多年,直到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