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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城楼远望 齐清浔头一 ...

  •   齐清浔站在城楼上,长风骤起,衣袍猎猎作响。可站得高,看得远。整条朱雀大街从脚下铺出去,谁家今天办喜事,谁家几天办丧事,都能收入眼底。

      他这几年出宫得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东宫门口那条甬道,换过得小太监不计其数,换过的每拨里都有凤仪宫得人。他多问一句话,那边当天就能知道。宫里的眼睛多,他索性尽量少在外部走动见人。

      这些年,他只因两桩事出过宫:各部公事往来,给母后取药。未免多生事端,他每次到了舅母的医馆拿药便走,从不敢多留。

      今日还是陛下让他代天子去京郊先农坛行香,回程时他让仪仗走大路,自己换了便服,只带一个小宦官,从南门登了城楼。

      小宦官一路提心吊胆:“殿下,咱们在楼上待一炷香?”

      “待到我想下去的时辰。”齐清浔没回头。

      东宫的院子里有一株石榴,年年开花,没结过果。宫里人说,不结果才好。他不这么想,他想摘果子。

      小宦官在旁边替他数,骡马市今日开市,绸缎庄挂了红,城门口排队的车足足有二十辆。齐清浔嗯了一声,没接话。他不是来看热闹的,哪些人走路让着马车,进出城门的货抽几成税,这些折子上没有。现在的折子上只余“物阜民丰”四个字。

      他看了一会儿,卖菜的摊子一律摆在街市西侧,卖器物的摊子堆在东侧,秩序井然;进城的辆车车辙印深,说明今年的粮,多是外头运来的;有个汉子挑着担从人群里斜穿过去,走到税吏跟前把担子一放,袖子里递了东西,税吏摆摆手放行。这一手他知道,是陈年旧病。

      楼下在争吵。

      就在城楼根下,朱雀大街入城的岔口上,一个脚夫的独轮车歪了,撞翻了一个路边的果摊。杏子滚了满地,摊主跳起来揪住脚夫的领子,脚夫赔不起,两人推搡着,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这一处离得近,吵嚷顺着城墙往上爬。

      “我一个月就挣八百文,三吊钱小半年就白干了!”脚夫红着眼。

      “你撞的,你不赔谁赔?”摊主寸步不让。两边越吵越凶,看热闹的越围越多越多,有人起哄让脚夫卸货抵账,有人劝摊主自认倒霉,吵吵嚷嚷,谁也不让。他只当热闹看。

      人堆里挤进去一个书生,白衣,袖口干净,一看就不是来做买卖的。他没劝架,蹲下捡起两个杏子,掰开一个看了看,又数了数地上滚的。

      “你这摊上的杏子。”他冲摊主扬了扬手里那个,“沾灰的十来个,烂了才七八个,你张口要他赔三吊钱,是照着满摊杏子赔的吧。”

      摊主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坏了的杏子隔天就卖不出去了,烂一个,一筐都得跟着坏!我不算整摊怎么算。”

      “烂一个,一筐跟着坏,那你吧坏的挑出来,剩下的就坏不了。“书生说得不快,慢摊四百个杏子,坏的算算五十文,我替这位大哥出了。”他真的从袖子里摸出前来,数了五十文,拍在摊板上。

      摊主看着那把钱,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剩下没坏的,摆回去擦擦照卖。”书生又转头看脚夫,“你那车是给城西送豆腐和黄豆的吧。往后三日,你顺路给摊主松三趟菜,抵了工钱。“

      脚夫一个劲作揖,摊主捏着五十文,还想说什么。书生从地上捡起一个压扁的杏子,掰开,尝了半个,皱起眉,有点点头,”甜,就是变了形,可惜了。”

      他把没坏的杏子往筐边拢了拢,摆的整整齐齐。摊主看着,把嘴边那句难听话咽了回去。

      脚夫在旁边搓着手,小声问:“公子,那三趟菜,我送到哪儿?”

      “你别问我。”书生说,“问摊主。”

      脚夫转向摊主,拱了拱手,摊主没好气:“城西豆腐坊后头,找姓刘的。”脚夫应了,推车要走,又回头道谢。

      书生摆摆手,往人堆外走,走了两步,像想起什么,回头冲那摊主又添了一句:“筐隔开,湿的拿出来,别挨干的,你那筐杏子能多方几天。”

      摊主捏着钱,蹲下去捡他的杏子。

      人堆散了,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那书生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没有马上走。他在岔口站了一会儿,像是等什么。齐清浔看见他抬头往城门口那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城门洞里挂的那块木牌,牌子上是近日的税则。

      他走过去,跟守门的书吏说了两句话。书吏起初不耐烦,后来听得频频点头,张嘴讲了两句。

      “他说什么?”齐清洵问。

      小宦官跑下去打听,回来学了一遍:“他问南货得税是几成,书吏说三成。她又问茶砖算是南货还是北货,书吏答不上来,叫他问户部。他说税则上没写就是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齐清浔得手指在城栏上轻轻敲了一下。

      可以有也可以没有,这话听着是抬杠,细想是在提醒,是个办事周到的人。

      “殿下,”小宦官小声说,“这书生是不是傻?五十文,购买十个肉包子了。”

      “不傻。”

      齐清浔在城楼看了全程。
      五十文不算什么,出手阔绰的人他见得多了。这书生在如此短时间内迅速切换角色先梳理双方问题,他先把钱替脚夫把钱给了,再替摊主提个难处让脚夫跑腿。摊主收了钱就出了大半气,脚夫赔不起,他就指了一条明路。他知道的事情还不少。

      这一年齐清浔看过的折子,十封里有六封在吵架,个个引经据典,咬死了自己吃亏。这书生,站在街市中,从头到尾,没引一句经典,几句话,各归各位。

      他记得六岁那年,父皇带他上过一次城楼。父皇指着街面说:你的眼睛不能只盯着书,要看看这城中风貌。折子上说丰年,百姓形如枯骨,那是丰了什么人。

      当时他个子矮,够不上垛口,是父皇把他抱起来看得,后来就再没上来过。

      他后来想过许多回,父皇为什么只带他上去过那一次。一直想不明白,后来就不想了。但是那句话他能用一辈子。

      每回他遇到想不通的事情,总爱到这城楼上看看。底下这条街,他记得比那些小官还熟。哪家铺子新换了招牌,哪家门槛上的漆新补过,他都看得出来,直到三年前。

      后来他虽不来了,但这街上的动静他都知道,上个月他随口问起城南一家酱园的掌柜,小宦官答不上来。回头一查,那掌柜换了人,换了半个月。这半年里城南的米行涨过两回价,在三、四两个月,涨的都是陈米,新米价钱没动。

      “去,”他吩咐身后的小宦官,“下楼问问,那书生是谁家的。”

      小宦官很快就回来了:问了一圈,认得的不多。说是今春新入京的游学生,开春时在沈参军府上帮过一阵忙。后来他就搬出来了。旁的谁也说不清。

      “游学生。”齐清浔咀嚼这三个字,笑了。

      游学的学子,好就好在摸不出根底。方才那一出,那些读死书的书生办不出来。学子拉不下脸蹲在地上捡杏子,做买卖的算不出那五十文,官府更不会去管一个脚夫的死活。

      小宦官在旁边小声嘀咕:“一个管闲事的书生罢了。”

      “管闲事的书生少。”

      风吹散了楼下的人声,街市各归各位,想什么都没发生过。

      齐清浔没再说什么。下城楼前,他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书生早走了,岔口上,摊主蹲着摆杏子。

      “殿下,”小宦官问,“名册钥匙查到人了呢?”

      “查到了再说。”齐清浔往楼梯口走。

      小宦官没听懂,也不敢再问。

      回宫那日午后,齐清浔把江南的税册翻了出来。翻到南货那一节,果然没有茶砖。他拿朱笔在页边写了三个字:问户部。写完又觉得好笑。那个书生随口一问,他倒当真了。

      朱笔搁下,他想起方才那个身影。

      城楼上的人走了,城楼下的人各自忙着。那个白衣书生和税吏“抬杠”后,把袖子拢了拢,顺着朱雀大街的往客舍的方向走,路上看看糖人摊子,看看布庄的幌子,又看两个孩童抢一个空竹。每到一个地方的都停会儿脚,看什么都有意思。看完了,也不买,摇头笑笑接着走。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这一年春天入京的书生数不胜数,名册混在一处,谁也不必谁的起眼。

      他掌灯才回到客舍,掌柜的问他怎么回来得晚,他说路上帮人打了一场官司。掌柜的笑他,穷书生还想学讼师,能打赢?他还是笑着,没接话,回了房,把袖袋里的铜钱倒在桌上数了数,就着油灯掏出随身的小册子,一一记着。

      入京第七日,出五十文,尝杏子一枚。

      那本小册子,一直被他随身装着。若有人看了,会看见上头一笔一笔记着。买书几文,吃面几文,还有刚刚替人出的那五十文。最后一页的墨还没有干,上面没有银钱,只有四个字:城南税则。

      太子书房里,那本有学生名册第二日就送到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齐清浔翻了一遍,圈出几个,又都拿笔划了。名册上没有那个人。

      那个白衣书生,这会儿正在城郊骑马。他天不亮就出了城,黑马走得慢,他也不催。

      后来许多年里,京城里的人提起来,都说这位是太子殿下在城楼上捡回来的。也有人说,那位大人位极人臣后,见谁都是淡淡的一张脸,只有人提起城南杏子的价钱,话才会多一点。

      这些话没人当真,听听也就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1章 城楼远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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