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林青檐

4、吉他 “我一辈子

　　 8.
　　很快要过年了。
　　过年那个月烟轻连上了二十天班，就为了能在过年那几天休息，我挺意外的，我以为她会为了三倍工资在那几天上班。
　　她说：“钱很重要，但是我更想跟你一起过年，而且这是我第一次正经过年。”
　　至于我，我虽然没有那么想过年，但也绝对不可能去上班的，提前好几天就给自己放了假。
　　烟轻说：“我感觉你老板如果不同意的话你甚至会给她钱让她替你上班。”
　　我笑了。她说的没错。
　　原本烟轻打算在她们店里订座过除夕的，但是想了几天说不给同事增加工作量，于是我们一起去超市买了年货准备在家里做。
　　出门的时候她盯着我让我戴好口罩帽子，我说：“我没有那么火，现实中没有多少人认识我。”
　　她说：“万一就遇到了呢，之前在我们店里不就遇到了。”
　　于是我听她的。
　　烟轻似乎没过过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也没怎么过过，但大概知道一点，贴对联，贴福字，买点红色的装饰把家里变红点。
　　这些都是我说烟轻做，我懒得动，她喜欢动。
　　至于菜，当然是我做，烟轻做的东西色香味俱无，而我厨艺算不错的。
　　除夕夜那天我从早忙到晚，做了十个菜，但都是小分量，全是我和她爱吃的。
　　家里没装电视，我不看春晚，她也不看，饭桌上总觉得安静，于是我们点开本有声小说听。
　　吃完饭她开始收拾碗筷，我靠在门框上看她收拾。
　　结束后我们窝在沙发上继续听小说，听着听着就靠在一起睡着了，早上醒来时天光已大亮，窗外下着大雨。
　　这个城市很少下雪，这是今年来最大的一场雪，烟轻很兴奋，非要拉着我出门去看雪，我很无奈，只能随她。
　　我们撑着伞走到外面，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簌簌声，烟轻举着她座机般像素的手机拍视频。
　　我看不下去，问她：“要用我的手机拍吗？”
　　她立马伸手，接过我的手机两个一起拍。
　　她说：“感觉不一样，以后都是回忆。”
　　以后。
　　对，以后。
　　过完年后烟轻跟我说她想去烘培店当学徒，学做蛋糕。
　　我问她原因，她说：“我想做一点喜欢的事情，做服务员我觉得也挺好的，但是我不太会跟客人交流，不像别的同事一样会说话，我觉得还是去学个不需要怎么跟人交流的比较好，我想了半天想到了做蛋糕。”
　　于是她复工后就提辞职，坚持干完一个月后去蛋糕店当学徒。
　　这一个月里面她在网上查了这座城市所有的蛋糕店，甚至认真做了详细的笔记，一家家对比，然后开始一家家去问招不招学徒，一家家面试。
　　一个月后她进了一家蛋糕店当学徒，她非常开心，说：“虽然学徒工资很低很低，但是等我学会以后工资就高了！”
　　我也忍不住跟她一起笑。

　　某天早上，她出门前突然跟我说：“我最近一直在跟林医生联系，也不经常做噩梦了。”
　　我摸摸她的头已示安慰。

　　那天我从便利店辞职，花了一个月时间调整到跟烟轻一样的作息。不上班后我每天都认真做一日三餐，照顾小猫，偶尔运动，一个月重了五斤。为了身心健康，我加入了一个公益性质的流浪动物救助中心，经常跟伙伴一起出去抓流浪猫狗，把它们带回去养。
　　每次抓到一只动物我都会拍视频给烟轻介绍，我们怎么抓到它的，准备给它取个什么名字。
　　你很喜欢这项工作，唯一的坏处是如果跟其他猫接触多了，回到家后小猫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就不理我了，只找烟轻。
　　小猫从来不跟我睡，但每天晚上都要跑去跟烟轻睡。
　　虽然我不想她打扰我睡觉，但莫名地有点挫败。
　　烟轻知道我的想法后笑得停不下来。

　　我准备在烟轻涨工资那天送她一份礼物，但实在不知道该送什么，某一刻忽然想起来她第一次来便利店时背的那把吉他
　　当天晚上我问她那把吉他怎么断的，她说她跟着乐队在一家酒吧兼职当吉他手，跟客人起了冲突不小心摔断的。
　　我记得烟轻说看过我演的弹吉他的女孩，于是我在网上搜那部电影，居然找到了关于这个女孩的视频合集，我点进去看了一遍，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看完自己演的片段。
　　我对这个角色印象不深，但对她的那把吉他印象深，似乎是把很不错的吉他，于是我买了一把同款不同色的，藏在我的卧室，在烟轻涨工资工资的当天送给了她。
　　她抱着吉他坐在沙发上红着眼睛撇着嘴看着我，看得我都有些无措了。
　　她把吉他端端正正放在沙发上，然后站起来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肩上，蹭着我的脖子：“谢谢你，宿霭，我很喜欢它，我也很喜欢你。”
　　我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我拍她的背，说：“谢吧，应该的。”
　　她笑，震得我脖子痒痒，我把她推开：“你快试试吧。”
　　她坐回沙发上，抱住吉他，说：“我给你弹一首吧。”
　　我说：“好啊。”
　　她先给吉他调音，而后指尖开始拨弦，一段缓慢、安静、忧伤的音乐从她指尖滑出，她一直低着头，认真地弹奏着，一缕头发从耳后滑落。
　　我忽然想到那天晚上在桥上看到她的样子，跟现在很像，都有种随时能消散的雾气感。
　　我忽然有些害怕，一把抓住她的右手。

　　9.
　　她疑惑地转头看我：“嗯？”
　　我艰难地吞咽口水，压下快要蹦出喉咙的心脏，努力维持正常的音量，说：“换一首。”
　　她说：“好啊。你想听什么？”
　　我不太听音乐，一时间只想到一首：“虫儿飞。”
　　“啊？”她懵懵地眨眼，但立马说，“好啊。”
　　我放开她的手坐到茶几上，她开始弹奏《虫儿飞》。
　　结束后我鼓掌：“弹得很好。”
　　她说：“毕竟是我曾经唯一能用来养活的技能，也是我唯一会的东西。”
　　我问：“你以前都靠弹吉他赚钱吗？”
　　她说：“也不是。我初中毕业后从舅舅家逃出来，开始到处打工，但是年纪小很难找到工作，后来在电影上看到一个女孩靠弹吉他赚到钱，我就想或许我也能，于是存了很久钱买了把二手吉他，学了一点就跟了一个乐队当吉他手，哪里有钱去哪里，到处跑。虽然赚得不多但勉强能吃得饱饭，就一直做着了。”
　　我：“哪个乐队呢？”
　　她说：“不知道，吉他断了之后就没再管我了。”
　　我有些心疼地摸摸她的头，她却似乎不在意，说：“姐姐，你教我戴美瞳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美瞳？”
　　她把吉他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再拿到卧室小心翼翼地放到床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右手指着自己的右眼说：“这个应该可以让我右眼看起来跟左眼一样，我买的黑色的。”
　　我先回答：“好。”
　　再问：“为什么突然想遮住？”
　　她说：“我还是想普通一点，异瞳太显眼了。”
　　原本我以为是有人说她了，或者工作有要求，但看她的样子似乎不像，放心了一点。
　　我给她讲解一些注意事项，以及示范了一遍怎么戴进去，再让她自己对着镜子试试。
　　但我没想到都看不到了眼睛还那么敏感，用遍了新手适用的十种方法还是戴不进去，有些想笑，但又怕她觉得挫败，忍住了。
　　我试探说：“我帮你戴试试看。”
　　我洗干净手，将美瞳放在食指指腹，寻着方便的姿势，最后我站在她背后，左手捂住她的左眼，让她用自己的左手撑开右眼，我再将偏头将美瞳片放进她的眼睛。
　　成功以后她疯狂眨眼，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眼睛，说：“有些陌生。”
　　我说：“你这眼睛不知道能不能戴美瞳，少戴点，最好去医院问问医生能不能戴。”
　　她点头：“好，我就是想看看我正常的眼睛是什么样子。”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她的眼睛偏大，双眼皮，眼头圆眼尾微微下垂，笑的时候看起来很乖，尤其是瞳仁黑黑亮亮的，孩童般的天真漂亮，不笑的时候眼尾下垂，总带点可怜巴巴的感觉。
　　我说：“都很好看。”
　　她缩了缩脖子，我才想起来还把她圈在自己怀里，莫名有些手足无措，转身去接了杯水喝。
　　她跟着我，说：“姐姐，你可以帮我买几件衣服吗？”
　　我：“好啊。”
　　她让我帮她在网上挑几件下单，因为网上便宜，我审美好。
　　我想起来自己刚住进来的时候买了几柜子衣服，没怎么穿，还有大半是新的，于是我想让烟轻去我卧室挑点。
　　这是她第一次进我卧室，刚走进去就发出感叹：“你房间好香啊姐姐。”
　　我：“嗯，助眠的熏香，你喜欢的话拿点去点。”
　　她：“好啊。”
　　当时换家具没考虑到她可能会来我的房间，所以没换衣柜，我先一步走上前打开所有的柜门。
　　她拿起一件花里胡哨的粉衬衣：“你会穿这个吗？”
　　我平时穿的都偏简约。
　　我：“不会。买的时候都是随便选的。”
　　她说：“那我不客气了，都可以拿吗？”
　　我说：“最右边的柜子里都是我穿过的，其他的都可以随便拿。”
　　她开始在几个柜子里挑挑选选，选了些有点小设计、颜色较亮的。
　　我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拒绝，或者要给我钱。”
　　她有些愣住：“你要钱吗？”
　　我笑：“当然不用。”
　　她说：“这些一看你就不会穿，而且我听说接受一些好意会让两个人的感情变得更好。”
　　所以你是想让我们之间的感情变好吗？这是我的第一反应，差点问出口，开口时只能紧急转向：“谁说的？”
　　她：“同事。”
　　第二天早上，她穿着那件粉色的衬衣坐在餐桌前吃我做的早餐。
　　我：“里面穿这个不冷吗？”
　　她：“室内有空调，不冷的，我出门的时候会穿很厚的外套。
　　她出门后我也出门，去提车，之前定好的，办完手续了。
　　之前在便利店上班离家很近，我都走路上下班，偶尔远出就打车，但现在要就经常去救助中心，想平时也能接送烟轻，于是买了一辆。
　　开着新车去了趟救助中心，估摸着烟轻下班时间，我开车去接她，刚将车停在她工作的店门口，就看到她从店里走了出来，旁边跟着一个很高的男生，俩人说说笑笑，烟轻时不时抬头看他。
　　我解安全带的手停下了，拿出手机准备给她发个信息，点开聊天框却不知该发什么，她先发来信息。
　　“我今天晚点回家哦！”
　　我：“嗯。”
　　我将手机丢到副驾，掉头回家。
　　到家后我如坐针毡，有些烦躁，陪小猫玩都没心思，在客厅走来走去，小猫一直跟在我脚后喵喵叫。
　　我坐在地上抱起小猫呼噜它的下巴，慢慢冷静下来。
　　我在干什么呢？
　　那个人可能只是她的同事，同事之间聊天很正常，就算出去吃个饭也不代表什么。
　　就算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也正常，烟轻年轻漂亮，工作努力，善良真诚，有人喜欢她再正常不过。
　　她想戴美瞳，买新衣服是因为他吗？
　　那个男生看起来也不错，长得挺清秀，还很高。
　　年轻男女，年龄相仿，谈个恋爱很正常。
　　那我是在干什么呢？我为什么会有些生气？
　　为什么？还能是因为什么，只有一个原因。
　　我也喜欢烟轻。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捏住小猫的耳朵尖：“小猫，你小姐姐如果谈恋爱了怎么办？”
　　它的回答是挣开我的手跑走。

　　烟轻比平时晚了一小时回来，从进门开始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我：“什么事这么高兴？”她换拖鞋、托外套后闪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小袋子：“送你的。”
　　我有些意外地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香插，一只小猫趴在一片荷叶上，很精致好看。
　　我：“为什么突然送我礼物？”她说：“我发工资了嘛。”
　　我：“谢谢，你自己去买的吗？”
　　她：“同事也要去商场，我们就一起去了，打车能便宜。”
　　原来是因为能分担车费才一起去的，原来是专门给我买礼物。
　　我真情实感地笑出声：“我也买了个新东西，你想看吗？”
　　她：“是什么？”
　　我：“车。”
　　我提高音量：“开的那个车吗，为什么呀？”
　　我将想法跟她说了。
　　她立刻拉着我往门口走让我带她去看看。
　　车停在地下室，她绕着车转了一圈，问我：“这什么车啊，我不懂，贵不贵？”
　　我说：“不贵，贵的也买不起。”
　　她一只手摩挲着下巴：“ 五十万？”
　　我忍不住笑：“没有那么贵，我现在可没工作，买得起也养不起。”
　　她：“那你以后还打算去工作吗？”
　　我：“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反正我现在的存款就算一辈子不工作省着点花也够了。”
　　她抱住我的一条手臂，无比认真地说：“你放心，就算你没钱，我也能养你。”
　　我抽回手臂，搂住她的腰往电梯走：“那万一你以后结婚了怎么办？”
　　她摇头：“我一辈子都不结婚。”
　　我想她可能是因为父亲的事受到影响，于是没再继续，转移话题：“我明天送你去上班。”
　　她：“好呀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