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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宿霭 “你害怕我 ...

  •   6.
      烟轻就这么在我家里住了下来,她白天上班晚上回家,我晚上上班早上回家,我们的作息完全相反,但每顿饭都能一起吃。
      烟轻不会做饭,我早上下班回家后做两个人的餐,吃完我休息,她洗完收拾卫生再出门上班。晚上还是我做饭,吃完我休息一会出门上班,她收拾完卫生睡觉。
      她住进来后除了做饭,所有的活她都包了,地板永远是干净的,扔进洗衣机的衣服永远会晾干叠好放在我卧室门口,垃圾桶里的垃圾从来不会过夜……
      她是一个非常勤快的小女孩,我跟她一起住后幸福感指数明显提升了。
      某天早上我下班回到家,见房间里的灯全关着,没有烟轻的身影,我找了一圈,在阳台上发现了她。
      她面对着阳台上的一个小杂物间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乍一看像一个雕塑。
      我慢慢走过去,轻声叫她的名字:“烟轻?”
      她没有回应。
      我蹲下,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烟轻?”
      她只穿着毛绒睡衣,手碰到她的时候一片冰凉没有半点热意,不知道她在这里坐了多久。
      我发现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间杂物间,我先把杂物间的门关上,再去捂住她的眼睛,在她耳边轻声说:“烟轻,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没有动静,如果不是还在呼吸,我都要怀疑她真的变成雕塑了。
      我将她睡衣上的帽子给她戴上,幸好帽子够大能遮住她的眼睛。然后试图将她抱回房间,但她是坐着的,身体僵硬,实在不好用力,最后我只能拿了毯子把她裹住。
      我打开阳台门,能让屋里的暖气跑出来一点,能让烟轻暖和一点,然后我坐在一边拿出手机,点开了我心理医生的电话,手指悬在号码上,刚要往下按,余光里看见烟轻慢慢转过头。
      我立刻停住,抬起眼皮看她,她抬着头,头顶的帽子落下,视线直直地落在我上方,我顿时毛骨悚然地回头看,什么都没有。
      我又转头,她在看我,面无表情,毫无生气。
      我心里一抖,握紧手机,叫她:“烟轻,你记得我吗?”
      她没反应。
      我继续说:“我是宿霭。你记得我吗?烟轻?”
      我说了好几遍,她才终于有了其他动作,眨了下眼,缓慢地点点头。
      我松了口气:“你进来吧,外面冷,别再冻感冒了。”
      她又点头,裹着毯子缓慢地爬进屋里,然后慢慢地抱住我,满身的冷气浇我一脸。
      她靠在我怀里叫我的名字:“宿霭。”
      我:“嗯。”
      她:“宿霭。”
      我:“嗯。”
      “宿霭。”
      “嗯。”
      不知道叫了多少遍,我回应累了,干脆不理她,她似乎也不要我的回应,继续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
      “宿霭。”
      “宿霭。”
      “宿霭。”
      …..

      我都快睡着了她才终于停下来,放开我站起来,裹着毯子低着头,避开我的视线,一副做错事的小狗模样。
      我说:“你上班好像要迟到了,还去吗?”
      她忽然想起来似的,大叫一声丢开毯子跑进房间,我挪到沙发边靠坐着。
      烟轻很快换了衣服出来,说:“那个,我先去上班,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我:“去吧。”
      等她走出家门,我才拿出手机点开心理医生的聊天框,删删减减,最后还是没点那个发送按钮。
      退出聊天框,我看着安静的微信,里面只有三个好友,林医生,烟轻,便利店老板。
      我点开老板的微信,请了假。
      烟轻今天的样子跟当初在桥上给我的感觉一样,像烟雾一样轻飘飘的,看得见但抓不住,总觉得一阵小风就能把她吹散了。
      但这种感觉都很短暂,她恢复得很快,之前是,现在也是。
      我有些担心,准备下午去她工作的地方看看。她在一家商场的餐厅里当服务员,之前跟我说过。
      我在她下班前二十分钟到餐厅,我不知道她负责哪个区域,只好挑了个中间的位置坐,无论她在哪里我都能看到。
      我刚坐下,她就出现在我面前,满脸的惊讶:“你怎么来了?”
      “来吃饭啊。”我用手机扫了点单码,递给她,“推荐一下?”
      她接过手机帮我点餐,我仔细观察她,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我说:“多点几份,你下班一起吃?”
      她点头:“好呀。”
      她点好将手机还给我,笑嘻嘻地说:“我点了几份你喜欢吃的和我喜欢吃的。”
      我:“好。”
      我让她去忙,我坐着等餐上桌。
      到她下班时间的三分钟后她换了衣服抱着外套坐到我对面。
      恰巧最后一道菜上桌,她推到我面前,说:“你爱吃的清蒸鱼。”
      我拿起筷子夹了块鱼,味道还行。
      余光里隔壁桌的人站起来走向我们,我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在之前我已经注意到了她们频频投向我的目光,但没想到她们会走过来。
      是两个女孩,其中一个说:“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你是…..”
      “不是。”
      女孩还没问完,烟轻已经打断了她们,声音有些冷。
      两个女孩都看向她,我也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太好,重新说:“经常有人说我姐长得像明星,但她真的不是。”
      “哦哦,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没事。”
      我看向烟轻,她立马低头开始吃饭,感觉有些心虚。
      吃完饭,我带她去了一家宠物医院,去见了那只寄养在这里的小猫。
      小猫趴在笼子里睡觉,烟轻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跑过去扒着笼子看,又回头看我:“这不是巷子里那只流浪猫吗?”
      我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它,说:“是,当时救你的时候顺手把它也带走了。”
      她又继续看笼子里的小猫:“它经常在那个巷子的垃圾桶里翻垃圾,我出院后有去找过它,没找到,我以为它已经被冻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能听出来有些哑,眼角也有些湿润。
      我说:“我想把它带回家去养。”
      她唰地转头看我:“真的吗?”
      藏不住满脸的期待。
      我忍不住笑了:“真的。”
      我之前没把它带回去是不想为任何除我之外的生物操心,但现在忽然有点想了,家里多一个两个活物好像也挺好的。
      我置办了所有猫咪需要的东西,将东西和小猫都打包带回了家里。
      烟轻怕它冷到,一路上都把它放在外套里,它也很乖地待着,不挣扎不挠人。
      回到家,我们将猫窝放到客厅,把小猫放下让它巡视地盘,它翘着尾巴走了一圈,在我和烟轻身上闻闻蹭蹭就回到窝里躺下睡觉。
      我说:“要给它取个名字吗?”
      她说:“就叫’小猫‘吧。”

      7.
      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看小猫睡觉,几分钟后我直接问:“你之前是不是就认识我?”
      她承认:“是,我第一次进便利店的时候就认出你了,演员宿霭。”
      我:“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刚开始我以为你是在体验生活,那应该不希望被人认出。后来在网上一搜发现你退圈了,既然来到这么一个偏远的小城市,那我想你应该更不想被人认出来,就当不知道。”
      确实,我并不想被任何人认出。
      我:“你是我的粉丝吗?”
      她:“不是。”
      我为她不是我的粉丝而松了口气,或许是因为我不想再跟以前的身份产生任何交集,更不希望她是因为曾经我身上某些被刻意附加的光环而靠近我。
      我问:“你看过我演的哪部电视剧?”
      不然怎么能第一眼就认出我的?
      她说:“我只看过一部,是一个电影,你演一个弹吉他的女孩。”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印象不深,好像戏份并不多,应该都没几个镜头。
      或许是因为吉他吧,她之前一直背着把吉他。
      我:“对了,你之前那把贝吉他是怎么断的?”
      她说:“跟人打架。”
      我在巷子里看到她的时候满身伤,我没问过,但大概率也是打架打的。
      我问:“你经常打架吗?”
      我看到她一下一下抠着自己的左手大拇指指节,抠得有些泛红。
      她说:“没有经常,只是偶尔。”
      我并不想多管闲事,也不想打听什么隐私,但她现在和我住一起,目前是跟我最亲近的人,甚至知道我最大的秘密,还即将跟我一起养一只猫,我也想知道她的某些秘密。
      于是我放任自己的情感,问她:“今天早上的事你可以跟我说说吗?”
      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我立马又说:“或者跟我说一下你打架把吉他打断的事。”
      她并没有立马开口,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屋子里只有家具运作的机械声和小猫睡觉的呼噜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将沙发背上的毯子披到自己身上,脚收回沙发上,将自己裹成一颗蛋的模样,才慢慢开口:“从记事起我妈就经常被那个男人打,他经常把我妈锁在家里不让她出门,回家又会怪她为什么不做好饭……我十岁的时候,某天回到家,看到屋里很乱,桌子椅子全都烂了,地上还有一些血迹和头发。”
      她说话很慢,断断续续,说几句停一会,再继续说,说到后面的时候几乎是两三个个字往外蹦,能听出来她说得很艰难,声音梗在喉咙里,我几次想要打断她,但我刚要开口,她又会继续说下去。于是我沉默地听完她的故事。
      “然后我顺着血迹……走到阳台,那里有间杂物室……是放扫把的,血和头发从门里流出来……淌到水泥地上,我打开门…看到……我妈的……身体挤在……里面,一边脸朝地……身体向上……脚…在……她的脖子上……一片粘着头发的……头皮挂在…手指上,她红色的眼睛在盯着我看。”
      我听得头皮发麻,难以置信地看着烟轻,不敢相信一个十岁的孩子回家看到这种场景会有多绝望和恐惧。
      我突然很后悔,后悔问她,如果不是我问,她就不用再经历一遍当时的恐惧。为什么要问呢?
      “烟轻。”我轻轻叫她,几乎是用气声,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她似乎没听到,继续说:“我吓呆了,坐在地上,一直盯着妈妈的脸……”
      她开始发抖,我挪动着靠近她:“烟轻,别再想了,停下来,烟轻。”
      她没有听我的话停下,也可能根本没听到我说话:“我不知道坐了多久,我好像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看到那个男人的脸。”
      她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我将她抱在怀里,紧紧抱住,她在我怀里发抖,像挣扎。
      我试图阻止她:“别说了,烟轻,别说了,别说了。”
      “他似乎对我说了什么,但我听不懂,然后他把我拎起来,摔到地上,我什么都不知道,晕了过去。”
      她终于说完了,陷入长久的沉默,我用手掰起她的脸看,没有表情,眼神很寂静,我开始害怕,双手捧住她的脸,一遍遍叫她的名字:“烟轻,烟轻,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是宿霭,你还记得我吗?”
      她终于转动眼球看向我:“宿霭。”
      我:“是我,我是宿霭。”
      她抱住我的脖子,埋在我锁骨的地方,一直叫我的名字:“宿霭,宿霭,宿霭……”
      我被她的手冻得倒吸一口凉气,一遍遍回应她:“是我。”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了下来,放开我自己坐好,然后指着自己的右眼,说:“在医院醒来后我这只眼睛就瞎掉了。”
      我感觉心脏处一阵阵刺痛,这痛楚渐渐蔓延到全身。
      她抱住自己的腿,说:“我是不正常的吧?”
      没有。我很想说,但我说不出口。
      “我知道我不正常,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我无法分辨出她是在倾诉还是在求救,只能沉默。
      “我跟那些人打架的时候很害怕,害怕我跟他一样,虽然我很恨他们,但我也怕他们觉得我是疯子。”
      她看着我,漆黑的眼睛里似乎在颤动:“你害怕我吗?”
      我用嘴唇贴上她的额头:“我不怕。”
      “我活了二十多年,曾经在最不堪的地方生活,也曾站在万众瞩目的台上,我见过很多很多不正常的人,你跟他们比起来实在太干净太善良了,我不害怕你。”
      我只心疼你。
      她低头:“宿霭,你能帮帮我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好。”
      后来我给她推了我心理医生的微信,告诉她我是会员,充了很多很多钱,这辈子都用不完,让她不用担心费用,也可以完全相信对方。
      后面我没再问过她类似的事,也没问她是否联系了心理医生,我怕她会为了我而在没准备的情况下去治疗,我不专业怕有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但我总是在不经意间仔细观察她的状态,她一切正常,每天坚持上班,做家务的时候笑嘻嘻的。
      她有两种状态,平时就是个精力旺盛的小女孩,话多,爱笑,容易满足。但偶尔她会陷入某种情绪里,眼神空洞,像游离世间的幽灵,有种随时消散的雾气感。
      她晚上似乎经常做噩梦,一做噩梦就会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睁着眼睛发呆,要待很久会才会回去睡。
      阳台上的杂物间第二天就被我拆掉,在哪里放了很多很大的绿植。
      每次经过她的房间,不经意间看到她没关门的房间时我都觉得一阵阵心疼,她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四角书桌,几件衣服挂在衣架上。
      她似乎害怕所有带门的柜子,大概是小小的杂物间太像一个大柜子,于是我把家里所有带门的柜子都换成了没门的,缺点是容易藏灰的地方多了,烟轻每次打扫的时候都要拿着鸡毛掸子掸很久的灰,从玄关掸到阳台的植物叶子上。
      她有次拿着鸡毛掸子跑到我面前,说:“这不是普通的鸡毛掸子,这是鸵鸟毛做的掸子,是我从直播间买的,效果非常好。”
      反正我看不出来,我讨厌做家务。
      我:“给你报销。”
      她:“不用,我很快攒够钱还你了,到时候我就有存款了。”
      没过几天她就把当初的医药费全转给我了,从此我不再是她的债主,我们只有单纯的租客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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