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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式文人 ...
启仁的母亲,也就是孙夫人,打量着梓音借住的屋子。
再简单朴素不过,只在窗台放了蜜蜡色陶盆,盛着一汪清水,鹦鹉绿的小花团开得甚是讨喜。
“什么花?”
“白菜花,把菜心和着菜帮子浸在水里,半个月就开花了。”梓音边说边沏茶,又不顾水烫拧了毛巾递给孙夫人。
对方并不接,又问:“哪来的香味?”
“柚皮。老家的风俗,开了春要用柚子皮煮的水涤尘。”
“你妹妹她们呢?”
“从南京过来,梓韵落下许多功课,我送她到城里的学堂寄读去了。梓容么……她,也在念书。”
“你们过的挺好。不问问启仁怎样了?”
梓音只得问:“工厂搬去重庆,运转起来了么?”
孙夫人森森地笑:“有时我总想,每日给祖宗牌位没白上香,我这个儿子真挑不出半点错。启仁看了报上你登的寻人布告,对我说,战火蔓延到两湖是迟早的事,他走不开,要我带你去后方。他说,即便我一直不赞成,他也没办法看上别人,也许我们有了相处的机会,我会渐渐认可你。他还说,虽祖辈传下的家业不能弃,但眼下国家正值用人之时,再不出力,对不起从小所受的教化。”
梓音一怔:“他去哪了?”
“投军了,昔日老师举荐,在总参谋部,少校参谋。他说你知道了一定会愿意的。”孙夫人缓缓问,“你真的赞成他投军?”
“我们只是朋友,谈不上赞成或反对。”
“如果我说,我同意你和启仁在一处了,你赞成他走么?”
梓音并不犹疑:“启仁向来有此志,我替他高兴。无论谁是他身边人,都不该用儿女情长阻拦——”
话未说完,脸上挨了火辣辣一记耳光。
“孙家三代单传,只启仁一个子嗣。他幼年丧父,我操持着家业从陕西迁到上海,不论多艰难,只求他长大成材。好了,他自从在舞场这种下作地方碰到你,订的亲也废了,一直不肯娶。好好的少东家不做,去当下级军官。现在是什么时候?一个仗打下来,几万人几万人的死,你居然赞成他去送死?”
孙夫人努力平抑着怒气,接着说:“这一巴掌是我作为一个母亲打的。生意人一单是一单,现在我要履行对启仁的承诺,带你去重庆。你收拾东西。”
“我不走。”
“你——”
“伯母。我承认我仰慕启仁,也知道你不喜欢我。启仁是个孝子,我不愿他为难,更不愿委屈自己,所以从未答应过他。我们没有超出朋友之外的任何约定。既然我与他并无干系,您又凭什么责罚我?凭什么带我走?再有,我去舞场消遣而已,不代表我是舞女。正如我现在喊你一声伯母,只是看在启仁的面子上,不代表我心里就认可你的言行举止当得起我的尊敬。请你走,不然,我就叫人带你走。”
梓音刚说完,见季澧和胡霖不知何时站在门外,示意他们进来:“我有朋友来了,恕不送。”
胡霖之前见过孙夫人,开口喊道:“伯母。”
孙夫人觉得这个称谓分外刺耳,加上气愤难当,一句也无掉头便走。
季澧啪啪地拍掌,开玩笑道:“小妹,本来我还挺喜欢你,现在怕了,怕娶了你我妈会斗不过你。”
胡霖不声不响地将茶叶从杯子里抠出来,用手团一团,沥干水,递给梓音:“快敷脸,不然要肿了。”
原来,他们站在外面已经有一会儿了,一切尽收眼底。
季澧正色道:“小妹,我来辞行。省政府要搬到乡下,伯父让我和他们一起走。”
梓音担忧他:“跟着省政府可并不安全。”
“放心,我躲到乡下正是保存实力去。今晚我请你们喝酒,听说客家人酒量大的很,我见识见识。”季澧不欲她悲伤。
“记得你说过的话,要俱出俱返。”她觉得太过悲切,又故意激他,“你追那个电影明星还没下文呢,冲这点,也要多保重,免得佳人旁落。”
季澧咬牙切齿:“真是白对你好了。”
这一晚,月圆风静,酒酣梦甜。
然而到第二日,于增的书信终于辗转交到了她的手上:
“梓音,
吾年事已高,加之汝师母近日染疾,无法西行。行政院特许的两个飞机坐席,已转给你的家人。如无意外,汝妹二人将于后日抵渝。我已嘱人暂借寓所,地址是机房街28号。
吾忝为汝师,却无半分传道授业之实,今又累你背负重任,甚为愧疚。
然,我中国饱受列强欺凌,几尽亡国。国父领导革命,建立民主共和国,方迎来黄金十年,又遭受倭寇侵略,此一战,非举全国之力,非以持久之恒心,而不能胜。在此秋风秋雨之际,国宝周全,乃是民族的大义。我泱泱中华,数千年文明沉淀,俱在其中。文明若不断,则中国不会亡。
梓音,国宝易散不易聚,倘若失散或被倭寇歹人掠走,再无归国之希冀。为师将此事托付你,虽然愧疚,但亦无悔,复不疑。近来几年,汝每每以不同身份或面目见于我,然我信汝绝非作奸犯科之人,实为国祸家难累耳。昔日长洲岛聪敏灵慧、坚强不驯的许梓音,从未变过。
梓音,人生一世,莫为将来后悔之事。韶华极短,惟愿无愁。
于增书于民国二十六年立冬。”
梓音看完信,心里百味莫辨。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份书信,为何她看来竟似弦断之音?
她直觉不妥,问来人:“于院长现在何处?”
这封信早已经辗转几手,来人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三两日后,她得到确切消息——下关码头和煤炭港都被日军攻占后,于增将特批给他和夫人的两个飞机位,给了梓容和阿嬷。他自己,并没有走出南京城。
据逃出来的故宫馆员说,其实就算飞机能坐下,于院长也不会走的,他说过,法院还没审完“于增盗宝案”就撤了,他要等到南京光复,法院回迁,还他一个公道,他才能离开南京半步。旧式中国文人多如此——性命事小,名节事大,一身傲骨。
于增最后死于轰炸。那馆员嗫嚅着说,许小姐,很抱歉地说,虽然于院长已经尽其所能将你的亲人送出南京,可那架飞机,还是没有赶在南京陷落前起飞。
“那我妹妹她们呢?”
“后来我们失散了,我再也没找到她们……”
梓音脑中“嗡——”地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这些日子,各家报纸长篇累牍报导日军在南京犯下的滔天罪行。梓音平时都不怎么敢看,现在却将旧报纸都翻出来,一幅图一幅图,一个字一个字的嚼。嚼到最后,整个眼耳口鼻都是酸苦的。
梓容刚念大学,韶华正茂;阿嬷操劳一生,本该颐养天年。她不该丢下她们就离开南京,她应该坚持找到她们再走……
谁也不愿见,小沈送来的粥也不喝。最后,她干脆将门反锁起来,盯着帐幔上发呆,一遍一遍地想从前在香港的时光,或者更早些在越南的,甚至是模糊记忆里在碧瑶的日子。那时父母俱在,感情甚笃,妹妹们虽然烦,但也给家里平添生趣,阿嬷总是向着她……
想多了,她就希望自己留在回忆里不再醒来。
天渐渐明了,她只觉得又冻又渴,拉了被子盖在身上,想做一个全家人都在其中的梦,可是偏偏只梦到一丛丛的火,塌了的城门,枪声时疏时密。
一时是陈姐姐的声音:“去叫四期骑科的孙启仁,护送许小姐回家。”
一时是她自己在说话:“你这个伤不治不行,我父亲是医生,我来给你止血。你不信?这个器物虽然是订书的,但止血也有奇效。”
一时她落入无边的黑暗中,只有一双温暖的掌一直握着她的手:“你别怕,还有两百里地就到棉湖了。有我在,你不要怕。”
再后来,便是在一个灯红酒绿的所在,她难以置信地回头:“你叫孙启仁?”
大雨滂沱的夜,她蜷缩在屋檐下,浑身透湿,黑布伞隔开了雨,持伞男子说:“梓音?你是梓音?”
……
无数的光影和无数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她想看清自己的面孔,想看清男子的面孔,却怎么也看不清。
额头上一片冰凉,她本能地想去拂开什么,手却被人握住:“梓音,别怕,睡一觉就好了。”
这个手掌和这把嗓子都让她安定,她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被鬼压床了,只是睁不开眼。她怕他走,喊了一声“启仁”,对方应了,她又反握住他的手,死死拽住不放,这才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心既安,再无梦。
醒来时,床头那个身影遮住了窗外醺懒的夕阳,她看不清面容,只分辨出这人一身戎装,于是恹恹地问:“是钟麟大哥,还是邱邱?我可是病了?”
那人又凑近了些,笑道:“认不出了?”
她看了半天,终于坐起身,哭了出来:“启仁,梓容和阿嬷不在了。”
孙启仁由着她把他的衣襟都哭湿了,拍拍她的背,说:“别乱说,人还没找到就有希望。”
“我不该丢下她们。”
“我认识一些洋记者,还在沦陷区。等你病好了,我就想办法联系他们,去帮着找找看。”
只是一两句安慰,便让梓音好受了许多,
“武汉会战即将开始,我告了五天假,多一天都不行。听妈妈说,你不愿跟她走,说咱们毫无干系。”启仁似乎有些难堪。
她仰起头看着启仁,手臂紧紧箍着他,仿佛借此表达她在半梦半醒间下的那个决心:“昨天梦见你送我回家,梦见咱们在南京重遇……我想,我不能只顾着自己的自尊,顾着将来会不会受气,我还是不任性了。”
“你终于悔过了。”启仁长吁一口气。
“不是,我是想明白了,因为你叫孙启仁,世间只有一个孙启仁。”梓音脸上居然是一种虔诚的神色,然又透出一丝烦恼,“可我把你妈妈彻底得罪了。”
她以为孙启仁会安慰她不要紧,可孙启仁只是咳嗽了一声,并不回答。
门边又是几声咳嗽,邱邱似乎在与人争辩:“别拦我,我们来了好久了,他俩温存够没有?”
原来,是他们五六个人领着孙启仁过来的,已经在外面等了半天了。
梓音越过启仁的肩膀,看见门边站的张钟麟、邱青、戴衍功等人,神色都有些怪异,再一看自己和启仁的形状——她的脸贴着启仁的肩头,而启仁的手还拍在她背上。梓音吓得立刻直起脊背,披了薄棉袄跳下床。
邱邱的消息不太灵通,对于这两人从前的瓜葛毫不知情,因此道:“我以前常想,将来不知道谁能当我小妹夫。每每想到就会很生气,恨不能将那人痛打一通,现在看到是孙启仁,倒是不怎么恨了。小妹,你眼光很好么。”
张钟麟呵呵笑道:“我倒担心启仁,启仁是个谦谦君子,小妹你可不要欺负他。”
胡霖打着喷嚏说:“为什么总叫我看见你们卿卿我我,我发誓不是故意的!许梓音,你是不是知道启仁心肠好,就总在他面前扮‘病美人’。”
梓音先前并没看到胡霖,现在猛然听到他的声音,才发现他站在众人身后。
戴衍功劝孙启仁趁热打铁,向许梓音求婚算了。梓音讪讪地说:“国破家散,哪有心情。”说完飞快地扫视了一圈,不知为何,心里涌起没有来由的失落。
这两年自己都在不停地把孙启仁往外推,现在好容易确定了心意,不应该是高兴的事么?
失落从何而来?
那年启仁送她回家,她不小心沾了绿玉树的汁,眼睛看不见了,启仁就一路牵着她的手。正逢东征,泥泞、坎坷、战火、迷途……她那点小聪明在忽然丧失视力的境地里,完全无法保护自己。千山万水,幸而有他把她带到温暖和煦的家乡,带回棉湖的许家围屋。
一双温热的掌叩开了一颗玲珑心。后来无论遭受怎样的飞来祸,她都默默温习着那双手,告诉自己不要怕……
那时她知道,她将来一定会爱上孙启仁。
难道是太圆满了,反而失落?
梓音不解自己的心意,就索性不想了,在一旁静静听他们聊天。
众人聊起短训之后的职务调整,有的被调往安徽前线,有的仍在后方整备,总之是天南海北,各奔前程。胡霖骂孙启仁太傻,早不来混军功,现在倒来趟浑水。
启仁不以为意:“我又不是为了讨官。”
说到现在总参谋部的衔职,众人纷纷替他不值——怎么才是个少校参谋?
启仁淡淡一笑:“志士终成枭雄,君子化为白骨。只要能尽绵薄之力,何妨?”
梓音曾在少时的日记本上写过这样的句子:“那个人,一定要有乱世孑然独立之志,有藐万乘却三军之气。他的少年意气,将永不会被沧桑变故掩埋……”
如今她看着一身戎装的孙启仁,觉得很圆满。
心底一丝一絮的惘然,只有一瞬,只一瞬。
启仁筒子好像有些乏力。。。如果是从舞场写起就好了。。那样启仁筒子就有光芒了。。但又太像别的民国文的灯红酒绿感。。
最让我纠结的不是文章名或者文案,而通常是——该从哪里写起啊。。。揪头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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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旧式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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