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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长沙大火 ...
孙启仁只留了两日,就匆匆赶回汉口。
画匠如期交货。梓音一一展卷,颇为惊奇。《清院本清明上河图》、《写生蛱蝶图卷》、《春山瑞松图》等,可以假乱真,装裱和做旧的工艺也无可挑剔。老画匠接过工钱,将真迹和赝品一并奉上,对于她年纪轻轻哪里得来这些价值半壁江山的稀世名画,并不多问一句。
梓音留神检查为了防他偷换而做的印记,老画匠已悄然拂手离去,真真是民间不显山不露水的高人。
本想用来诋毁于增的赝品,现在只衬出自己的器量狭小和短见薄识。
“我信汝绝非作奸犯科之人,实为国祸家难累耳。昔日长洲岛聪敏灵慧、坚强不驯的许梓音,从未变过。”
这就是她的老师,毫无原则地相信她。而她,却屡屡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
“我泱泱中华,数千年文明沉淀,俱在其中。文明若不断,则中国不会亡。”
这是真正的大师风骨,从没有想过国宝价钱几何,心中惟有义和责任。只有孱弱的双肩,却想着一肩担尽古今愁。
梓音将真迹和赝品都锁进地下室。留着这些讽刺的赝品,只为警示自己——如何为人,如何行事。
“人生一世,莫为将来后悔之事。韶华极短,惟愿无愁。”于老夫子给了她信任,也给她祝福和忠告。
可是,不到过后,焉知是否无悔?
当下,她就面临艰难的抉择。
登在报上的那则寻人,引来的不止是孙夫人和送信人。
故宫博物院的庄尚严庄老先生,也不顾年迈特地从贵州赶来。他说,第一批80箱文物已经辗转安置在贵州华严洞。古玉专家那志良,铜器专家吴玉璋等人,都在华严洞住了下来,做好了长期准备。走北路的文物从南京火车站起运后,经徐州、郑州至宝鸡,现在也全部运抵汉中,预备转运到成都。
而今,最让人不放心的中路文物有了消息,身在贵州的的老故宫人总算舒了一口气。“不过,日本人一直想打通粤汉路,藉以切断西南大后方与东南沿海的联络,下一步的企图就是占领长沙。长沙一仗不可避免,我们商议过后,决定中路国宝迁往四川。”
许梓音在床下的箱笼里捧出清册:“我这里,有故宫博物院文物4055箱,古物陈列所文物4732箱,颐和园文物582箱。一件未少,一件未损。现在我完璧归赵。庄先生说的对,长沙不可久留,宜早做打算。”
庄尚严迟迟没有接过那本册子,看着许梓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许小姐,这一路你护国宝尽心尽力,小沈已经跟我说过。你也知道,故宫人多是书呆子,现在又大半不知去向,实在找不出人来接下这重任。”
“您不会是让我带着它们去四川吧?庄先生,先前走水路我还勉强可以支撑,如今武汉会战即将打响,水路也走不得。我并无三头六臂。”梓音咬了咬下唇,“况且,我两个亲人生死未卜,恕难从命。”
庄尚严不忍心逼她,只能说:“那就委托你再看管一阵,我从贵州那边调几个人过来。”
“最好在月内。”梓音提醒道。
一个月后,故宫方面迟迟没有派人来与她联系。许梓音牵挂着梓容和阿嬷的下落,决心返回沦陷区。她去城里兑了一根金条,将银元分作三十堆,把宪兵们喊来,说是如今自己要走了,兑现承诺,给他们安置家人的费用。
小沈十分凄惶:“阿音,这些钱比他们几十年拿的饷银还多,拿了钱他们树倒猢狲散了,我一人在这里可怎么好?”
“放屁,谁说我拿了钱就走?”队长拿眼睛瞪小沈,“你这读书人怎么总看不起我们!许小姐,我们既然领了命令,就一定会送这些箱子送到底。”
有个宪兵家就在长沙福胜街,已经告假回家看了几次,这时站出来说:“许小姐是好意,可我爹妈说哪儿都不去。就算日本鬼子打来了,他们一帮老街坊没本事,拼命也要拼死几个。你的钱,我不要。”
宪兵的月饷比正式编制的军人还低,可是,没有一个人要她的钱。
城里的学堂陆续都空了。学生们像候鸟一般成团列队,向着暂无硝烟的大地迁徙,只是不知道归期。
妹妹梓韵寄读的女中也要迁往后方。许梓音打算回南京,认为梓韵跟着老师们走反而安全,于是便狠心送别梓韵。她往竹藤编的行李箱里拼命塞棉衣和干粮,叮嘱梓韵道:“路上要防着疟疾,自己吃食什么的要多当心。如果学校有人染病,你就立即离开她们。阿箜,现在就只剩下我俩了,你在重庆等着阿姊。”
梓韵强压着伤心,团起满面的笑:“好像我去受苦一样!可我们黎先生说了,就当是一场路途遥远的踏春,我们明春就可以在天府平原赏花了。她还教了我们一首歌,我唱给你听,‘春风吹面薄于纱,春人装束淡于画。游春人在画中行,万花飞舞春人下。梨花淡白菜花黄,柳花委地荠花香,莺啼陌上人归去,花外疏钟送夕阳……’阿姊,好听么?”
“是李叔同写的词么?好听。和你一比,我才知道我当不起‘音’这个名字。”
梓韵唱歌益发动听。只是不知再过多少年,这个“韵”方能沉淀出来?
音。容。笑。貌。韵。
一个个拆在名字里都是动人的,让人一见名字就能想象出南粤许家这些清丽的女孩儿们。可排在一起,竟有了一种缅怀的伤感。
故乡的乡音。故乡的山山水水。故乡人浸过陈年黄酒的笑颜。故乡女儿被溪水涤过的清爽样貌……
这便是许家女儿们名字的含义。客家人古时从中原迁徙到南蛮之地,尤时时想着要回乡,以“客居此地之人”而警示自己,不要认他乡为故乡。然而一代代人老去、故去,他们依然客居在他乡,并在他乡扎根下来。
此时的中国,又多了成千上万客居他乡的人。
梓韵走的那天,梓音忍住没哭,看着妹妹那纤弱的身影,隐在了女中学生们一色的粗蓝布队伍中,成为淌向天边的青蓝色溪流。
这群风华正茂的女孩子们高唱着秋瑾写的《勉女权》:
“我辈爱自由,勉励自由一杯酒。男女平权天赋就,岂甘居牛后。愿奋然自拔,一洗从前羞耻垢。若安作同俦,恢复江山劳素手。”
梓音的父亲当年只让她们读兵书,怕是希望女儿们中出一个秋瑾。可是许梓音尤在想——等她到了重庆,一定要替妹妹换一所学校。她不愿妹妹唱着女权歌蹈义,她只求她平安。
战局日益紧张。上旬,日军分路进迫湘北。九日,临湘失陷,我军退守岳阳、汨罗、平江、益阳等地。政府一面令饬沿江沿湖各军严密警戒,一面将各残破部队开至后方整补。
长沙属第九战区,受司令官陈诚统辖,共有三个军的兵力。其中十八军,特别是十一师是出了名的能打,十八为“木”,十一为“土”,因此军中都管陈诚的军队叫土木系。胡霖是十一师出身,当过十一师副师长,后来第九师师长空缺,才调去的九师。
九师本来是要开去后方的,也不知胡霖想的什么,居然去见了老长官陈诚,说还想回土木系、回十一师,哪怕当个副师长都成。陈诚一直赏识胡霖,还真把他调回来了,命令他呆在长沙候命。
因此,故友当中,只剩胡霖和张钟麟留在长沙。
这一日,梓音本欲向二人辞行,才下到半山,望见长沙城中浓烟滚滚,火势之大,似乎已脱离控制。
虽然着火处是在城里,可火势蔓延迅速,长沙城少顷便被火海吞噬。不一会,黑烟向山这边涌来。梓音被烟熏地咳了几声,心知不好——看这风向,险了。万一火烧过来。人是可以逃,箱子怎么办?几千个箱子,没有几个小时可是搬不出来的。
她连忙上山返回住处,将正在午睡的的众人叫醒。小沈发愁道:“说是焦土抗日,可鬼子还没打来,就烧城,也太激进了吧。再不想把弹药和工厂留给鬼子,也要和市民打个招呼啊。你看这火烧的,大概只有跳进湘江河里才能逃过一劫了。”
梓音叫队长找些刀和斧头,队长只找来几把菜刀。正犯难,就见胡霖带了几个人,风尘仆仆地过来,浑身黑乎乎的,一来就往地上扔了好些斧子。
胡霖皱着眉毛说:“南门口外伤兵医院着火,那些蠢材以为是执行焦土政策的放火信号,就在事先定的五个地方点了火……咱们得快,一人一把斧头,把周围的树都砍掉。”
梓音满腹狐疑,见他一马当先领着人去了藏宝的地方,见他和大家一起脱了上衣砍树,又见他指挥着把木头搬走。
她将他拉到一旁:“你怎么知道?”
胡霖累极了,将铁锨往土里一顿:“你不是说我至诡么?我不仅知道你这些‘书’放在哪,连‘书’里藏的究竟是黄金屋还是颜如玉都一清二楚。”
说完,不再搭理她,带着大家清理好场地,又让他们打好水,预备毛巾。
“我还要回城里复命,先走了。你见势而为,自己当心。”胡霖丢下这句话,便又匆匆返回城里。
梓音想破头也想不通——他从哪里知道的?
夜里转了风向,变成了西南风,岳麓山逃脱一劫。然而,大火却持续了整整五天五夜,有着2500余年历史的长沙古城真的只剩焦土。7000多市民在火中丧生。城中所有建筑毁于一旦,连省政府都不能幸免。
满城残垣焦土,看得心有戚戚,梓音问了好多人才找到正在指挥士兵搬废木的张钟麟。
“校长本来在韶关主持第四战区作战会,听说大火,率钱主任、林主任、钱司令坐轿车星夜赶来长沙。湖南省主席张治中、长沙市长席楚霖都被革职了。”张钟麟疲惫不堪地告诉许梓音,“本来预着日本人打到城外再烧的,结果看了野火以为是信号,就起了祸事。”
钱主任、林主任、钱司令,她倒不关心,她只是想问问胡霖在哪。那天他走的匆忙,她也忘了交代他不要将国宝的事告诉第二个人。
“他四天前把手下人都调给我用,说是出城有事。后来我就没看到他了。见到他说一声,说九战区的作战资料我给他抢出来了。”张钟麟有些不满,“他也真敢,陈诚交代他要抢出机要文件,他也敢临阵跑了。”
梓音心生歉疚,别过钟麟又继续寻找。一路的焦黑,一路的哭声,有的是房子塌了,有的是小女儿没有跑出来,有的是藏书都烧光了。
梓音正在彷徨,忽然有两个路过士兵喊她:“许小姐。”
他们那天晚上和胡霖一道来山上,因此认出了她,对她说,师座回城后,返回指挥部拿东西,烟太大,吸到肺里,现在还在抢救中。
梓音跟了他们去北门外。从临近县市运来的医疗器材都集中在那里,几十个医生护士忙得焦头烂额。来到胡霖躺的那个简易担架旁,一个洋医生正在给他吸痰——由于吸入的烟太多,他呼吸已经微弱,口鼻里都是碳黑色的。吸完痰又往气道里注了盐水,胡霖便闭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
医生说,肺部有损伤,幸好被及时救了出来,等醒过来就差不多好了。说完这话,就给另一个人插管去了。
梓音见胡霖昏迷中都痛得紧锁眉头,不免罪恶感又加重一分。她席地而坐,嘱托那两个士兵,“麻烦你们给山上带个话,说我这两日在城里,办完事再回去。”
说心里话,胡霖此时从头到脚无一不脏,尤其是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又是盐水。许梓音强忍着恶心,拿了自己的雪白的手绢,替他清理好污迹。又找人讨了一条毯子,给没知没觉的胡师长盖上。
做好这些事,她总算可以席地而坐,耐着性子等他醒来。此时她还庆幸——幸亏今天穿了朴素的棉衣棉裤棉鞋,抄个手坐地上,无一不妥。若是旗袍风褛高跟鞋,就不方便了。
想着想着,似乎听见胡霖在难受地呻吟。仔细一听,原来是在反复喊一个名字——阿玉。
梓音笑了,拍拍他攥紧的拳头:“胡师长,阿玉现在是罗敷有夫。你这样天天惦记钟麟的太太,似乎不太好。”
就这样,胡霖在迷糊中喊一声,梓音就煞有介事地劝一劝,权当打发无聊。
直到大半夜的,梓音在寒风中冻的要睡睡不着的时候,他却忽然睁开了眼。
“阿玉。”胡霖果然是个情痴,醒了还是这样一句。
“胡师长,阿玉不是从前的高小姐了,她现在是张夫人。大丈夫,何患无妻嘛。”梓音想着他昏迷中听不见,把这话又重复一遍。
胡霖有气无力地说:“无人之时,你让我喊一喊又何妨。对了,钟麟把作战资料抢出来没有?”
“钟麟大哥答应人的事,几时失信过?你放心好了。不管是作战资料,还是你的阿玉,都在他手上好好的。”
胡霖咬紧牙关,将手一挥:“你回去吧,省得我刚活过来又被气死了。”
11师的几个勤务兵来了好久了,见胡霖醒了,叫了医生来检查,听说休息阵子便好,这才抬了胡霖要回临时师部,让师长好好静养。
梓音跟着担架走到师部,见临时师部倒也不缺什么,于是放心走了,末了感慨——11师果然是王牌师,师长病的昏天黑地的,军容军纪还这么齐整。
悲催的腰花。。折腾了一晚上的相册,终于成功发了封面上来。
可为什么做旧泛黄的颜色变成了惨绿色
在此严正申明:本文非恐怖灵异小说,也非BL小说,女主在封面的正中间,很淡很淡是因为——我觉得这个女人好锉,可一时也懒得去找别的素材了。。
将就。。将就。。 以后就隔日晚上8点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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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长沙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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