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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俱出俱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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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起时,船也再次起航。
有唐季澧的照应,一路都还顺利。到的长沙,距离从南京突围已过去了整四个月。
找到联络人,箱子也都悄悄搬进了湖南大学图书馆地下室。然而,联络人却说,于院长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阿嬷和梓容的下落自然无从得知。
梓音急了,追问小沈。小沈推推眼镜一脸惶恐,“阿音,我怎知?于院长说出了朝天宫我便是你的人了。”
队长打了个摆子:“不要占许小姐便宜。”
在这举国彷徨、迁徙流离的时代,找一个人不是易事。有心请昔日朋友帮忙,也都联系不上。她开始害怕——万一梓容和阿嬷没有离开南京,她们是否躲过那一场屠戮?
一种被利用、再被当成弃卒的沮丧感攫住她。到城里打了一圈电话,依然无果。走回响鼓岭,队长见了她很好奇:“许小姐,跟谁怄气?”
梓音并不回答,只叫他去找两桶油来。队长习惯了她的行事风格,也不多问,拎了两罐茶油回来,说是高价买的。
她取了钥匙,独自拖着油罐到地下室入口。正准备将这些不让人省心的箱子一古脑烧掉,小沈居然出现了。
“阿音,你我真是心有灵犀。我刚发现外面地上有白蚁打洞的痕迹,你就找油来,正好把蚁穴除掉。”小沈忙着招呼队长,“傻大个快来帮忙,把油抬到外面的土坡上面。”
就这样,梓音眼睁睁开着小沈指挥着队长吭哧吭哧对付白蚁去了。火没烧成,倒想清楚了一件事——
倘若烧了国宝,于增最多痛心疾首,可锒铛入狱挨枪子的人是她许梓音,何苦?思前想后,唯有把空穴来风的“于增盗宝案”变成“事实”,让他这个爱惜面子的旧式文人,声名狼藉!
这日天高风轻云淡,她打听到本地老画匠的住所。按图索骥找到橘子洲。老人要价很高,说是世道不好,找他画赝品的人也少了,要多留些钱防身云云。梓音急着要货,并没怎么压价。两人谈妥了,她才算稍稍解恨——于增,这个“监守自盗”的罪名,你还真背定了。
橘子洲上因为四面来风,夏日十分凉快,不少官员和富商都在此修了宅子。经过门宽墙高的一所宅子,她恍惚听见从高处飘下来男子带着笑的歌声:
“女郎,单身的女郎,你为什么留恋,这黄昏的江边?”
她在心里骂——谁这么轻狂,把徐志摩的诗《海韵》,现改了一个字胡乱唱出来,就调戏路边姑娘来了。
接下来,似乎换了一个人吼着信天游:
“大河里流凌小河里转,妹妹把哥的心搅乱。想和妹妹搭对对,妹妹你倒是回头看!”
这嗓子还没吼完,后面又唱起了浙江小调,听不真切,但总归是孟浪的词。
气归气,心知不能久留,益发加快步子走到渡口,冲着打转儿的小划子招手:“过渡么?”
划子上那人闻声而起,差点没扔了桨:“小妹?”
梓音一看,以为时间错乱——究竟是民国二十七年春的长沙橘子洲,还是十四年春的广州长洲?
十四年,在长洲岛码头,也是春日闲闲,她想渡到广州去。跳进船里,误踩了旷了课在船上睡觉的唐季澧。当时季澧也是腾地跳起来,喊了一声:“小妹?”
“别乱喊?谁是你小妹?”季澧识得她,她却不识他,那时她也不如今日驯良。
季澧有心跟她开玩笑,平时轻浮惯了,举手投足就没留意。梓音岂是好惹的,顺势推了他一把。这一下没推好,小船本来就窄,失去平衡侧倾起来。季澧落水时死死抓着她的手腕,拽她下水,两人只差没淹死在渡头。
“喂,真是你啊,傻了?”唐季澧跳上岸来,搬块大石头压住船绳。
“怎么突然回乡了?”梓音问。
“校长对战况不满意,开了战时集训班,所有中层将领都要参加轮训。不光是我,你认识的许多人也在。”
“在长沙?”
“岂止,现有几位就在橘子洲上。”季澧指指后面的一所宅子,“这是我大哥修的避暑的宅子,我把他们都拉过来了。”
季澧带着梓音进了屋,里面几个人一见梓音,十分错愕,再细看了她的发式和衣服,全都笑开了。
邱青跺着脚:“原来是你,我说谁这么骄,几个人唱歌都不能哄你回头。”
唐季澧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戴衍功一五一十地说,他们爬到楼顶看风景,见有一个窈窕女子贴着院墙走过去,于是打赌——看谁能唱歌唱得她回头。
“才离了老婆几天?就蠢蠢欲动了,平时还总说我花心。”唐季澧逮着机会漂白自己。
许梓音故意请教:“邱邱,刚才那浙江小调是你喊的?我走远了没听明白,再唱一曲?”
邱青悻悻道:“唱什么唱!篾条拴竹子,自己人整自己人!”
“还有两个人呢?”季澧进了东厢房:“小妹来了,你们也不来见见。”
张钟麟和胡霖正吵着架,见是梓音,皆转怒为喜。
胡霖解释道:“张师长输红了眼——”
“谁输了?”张钟麟不服,拉着季澧走到桌边,“你评评。”
原来,宅子里恰有一副手绘的长沙军事地图。胡霖和张钟麟懒得去二楼看风景丽人,于是玩起了老一套——画攻防图比赛,一人做守方,画守城兵力布局图,一人做攻方,画进攻示意图,然后定输赢。
梓音凑过来看图:“何谓纸上谈兵,我领教了。”
唐季澧和胡霖要好,粗粗一看就说:“自然是伯玉赢了。”
张钟麟急得喊邱青等人进来。邱青细细端详,点评道:“这个地堡式的工事群,西面有湘江天堑,对东、南、北面围合成一个半圆,工事的外围由麻园岭、朱家花园、杜家山一线,一层一层向里构筑,愈向内强度愈大,南概略线的核心工事最密最强,由南向北的街道口都有铁丝网拒马封锁,各个街道都有地堡和建筑物发射出的火力封锁。伯玉老弟不愧是堡垒高手!”
胡霖正沾沾自喜,邱青话锋一转:“然,钟麟采取集中火力攻下岳麓山的方法,我认为妙极。岳麓山可以瞰制整个长沙城,论胜算,还是钟麟多些。小妹,你以为如何?”
梓音将他手里的地图阖成一个卷,轻轻拍着掌心:“邱邱说得在理,可依我看,胜负何须看图?‘兵者,诡道也’,钟麟大哥直肠子脾气,一味蛮干的人,哪里拼得过胡师长诡计多端。今日众人,至诡者,伯玉也,胡师长才是赢家。”
胡霖老大不高兴:“论道就轮道,怎么扯上人品了?”
季澧哈哈笑道:“小妹分明是看张夫人也在敝宅,你情场失意,就帮你在战场争回面子。”
此话一出,张钟麟连拍额头,“忘了忘了,内人在后院,我叫她来见小妹。”
胡霖抡拳头揍唐季澧:“别瞎扯。失你娘的意!”
张夫人跟着丈夫进来,梓音细细打量,顿觉“胡霖求婚不成、张钟麟抱得美人归”之说十分可信。眼前这位“西安城的头号美人”果然有动人之处,举手投足也确乎是大家闺秀,跟钟麟很般配,难怪胡霖只能在日记里一圆相思。
唐季澧被揍的嗷嗷叫,逃开几步,信口背了几句话:“‘昨日重逢阿玉,彼已有心心念念之人。数载相思,终成一梦。玉如梦……’这是哪个酸家伙的日记?”
“你给我滚出去!”胡霖急了,拖着季澧就往外走。
梓音偷看张夫人一眼,伊人果然脸上泛红,于是将话题岔开:“别人不能带家眷,钟麟哥哥怎么能带着嫂子?”
“非也。我驻防长沙,已经好几个月了。你嫂子一直跟着我在长沙。”张钟麟看看怀表,说,“时候不早了,我尽地主之谊,请你们去捞刀河吃野味罢。”
最后,还是真正的地主唐季澧做东,请他们到家中吃饭。唐季澧的哥哥唐生智是南京保卫战的指挥官。南京迅速沦陷、日军对无辜百姓施暴,使得唐生智觉得十分没面子,告病在家里躲着。这些小辈来家里,他也不露面。
席间胡霖给梓音出主意,找人何不登报?梓音深以为然,于是立刻在几家报纸上连登了七天的寻人:
“寻陕西人氏于增。许梓音于岳麓山响鼓岭。”
登完报,梓音就不出门了,老老实实在山上呆着,生怕漏了于增的消息。
第三日,唐季澧非拉她下山:“我们的集训结束了。校长安排中央日报社采访,你去瞧热闹罢。”
梓音瞪他:“我不想碰到你们校长,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不去。”季澧摇摇头,“你也爱钻牛角尖。他负的是你陈姨,又不是你。”
梓音听说那人不去,便跟着季澧下山一走。
参加短训结业典礼的人很多。有张钟麟、胡霖、邱邱这些从黄埔毕业的校长门生,也有保定毕业的老朝臣,更有一些地方派系的生面孔。安排接受采访的,倒都是黄埔的。
会场中央镁光闪烁。
有个年轻的女记者,见到张钟麟,脸倒先红了,问了一个傻问题:
“战争胜利时,你将做什么?”
“我不知道。”
“不知道?”女记者狐疑地看着英俊逼人的将军。
张钟麟举重若轻:“因为那时,我已经战死了。”
现场一片冷寂,继而,爆发热烈掌声。梓音对季澧说:“张钟麟这冷酷诱人的回答,配上他那张脸,加上《中央日报》百万发行量,又酿了一桩祸事。”
季澧赞同:“得让张夫人多派几个人看门,以免糊涂少女闹上门要当姨太太。”
轮到邱邱,他果不其然发表了一通高深的机械化建军论,末了还想吟诗。“百年耻辱何时雪,万里河山谁来复……”还没念完,女记者们就对这个其貌不扬、讲话云里雾里的人失去了兴趣,转而采访胡霖去了。
胡霖只说了一件事,就是他所有的士兵在上战场前,都要齐声喊三遍:“我死则国生,我生则国死。”
女记者看看提纲,又问了一个至傻的问题:“将军目今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胡霖脱口而出:“我军能守住武汉重镇,进而光复华东。”
季澧笑着拽开他:“你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明知不可能,讲来何益?要我说,我就希望我们能俱出俱返,要么,一起活到打败鬼子那天,要么,一起死在战场上,不枉兄弟一场!”
胡霖问梓音:“学历史的,考考你这是什么典故?”
“楚昭王与吴战,败走,鞋子走跑了,他还走回头去捡。左右说,‘楚国虽贫,而无一履哉?’昭王就说‘吾悲与其俱出而不得与其俱返’。于是楚兵无相弃遗者。”
“果然是学历史的!”胡霖摘下军帽,笑容里有些些顽皮,“你猜明天谁占的版面最多?”
报纸出街,竟然胡霖占的版面最大——他那句“我死则国生,我生则国死”,成为校长所创之黄埔精神的最佳诠释。
梓音买了这份《中央日报》,因为大家的照片实在好看,军装笔挺、雄姿英发,比他们本人都精神好几分。
她裁着报纸,宪兵进来说:“许小姐,有人找你,说是看了报上寻人的。”
梓音喜极,以为终于有于增的消息了。
她手中还握着剪子就跑出来,见到来人,凝滞了步子——
千盼万盼,盼来的竟是孙启仁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