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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棉衣棉被愁煞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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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江驶入湘江,一路南下。
当下是湘江的枯水季,船到汀芷就再也走不动了。
不光是他们,大大小小搁浅在汀芷的船只有十来艘。当中还有从浙江一路迁徙过来一所小学的师生。
汀芷虽然傍着湘江,但因为上下游不远处俱有大的城市,因此过往船只很少在此逗留。本来野渡无人的静谧小镇,空前的热闹起来。
问了当地人,说是至少要等上两个月,春水涌起的时候,这些大船才能溯湘江南下。两个月的时间,当然没必要都住在船上。
梓音瞅着当地民风淳朴,于是找镇长借了贮粮食的仓库来放箱子,预备在镇上住两个月再走。
粮食仓库里空空如也。
“粮都被征走了。”镇长吸着水烟,“妹子,不要给这么多钱的。”
梓音将他推过来的手又推回去,“将来麻烦您的时候还多呢。”
“之前也有些人找我借,我都没肯。我看妹子你是个好人。”镇长口中的“好人”,乃是指今天梓音给了乡长一些光洋,拜托他杀一头猪给那些学生们吃。“饿的太瘦了,让人看不过眼。”她这样说。
镇里有座庙,明朝盖的,有三进。一百来个孩子和带着他们的一个校长、七个老师,就挤进这庙里。
这些孩子,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过早被民族和国家的颓唐连累了。小小年纪,离家千万里。他们的家长呢?家长是无奈的,不愿意孩子生活在沦陷区,于是托付了学堂。
这在当时,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成百上千个小学堂,就这样辗转奔走在中国的大地上。
进入湖南地界之后,天越发冷了。梓音早将那些华而不实的衣服搁置起来,穿上小沈带来的棉袄,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
这天清晨,她去仓库看了一圈。回来的路上,看见庙里的孩子们也起了个大早,被老师领着,一圈圈地围着庙慢慢跑步。
第二天,第三天,梓音越起越早,发现孩子们竟然是清晨六点不到就起来跑步了。她去给老师提建议:“这么冷的天,晚点让他们起来罢。”
老师极其无奈地说:“没法取暖,棉被也不够,孩子们到四五点都冻醒了。只能这样慢慢跑着,不流汗又能跑热身体。”
梓音这才发现,可不冷么,一个个都穿着秋天的衣裳,一件夹衣外套,里面随便塞点什么。所有小孩都挂着鼻涕。
她拿钱给镇长,说找棉花缝衣服。镇长叹气道,妹子你是好心人,可我们没有棉花。不光我们,十里八乡都没有棉花。现在打仗,征粮征人征棉花,什么都短缺,整个两湖的棉花都被收购做军队的冬衣去了。
镇里人把多余的被子都抱来,梓音也从匀了自己人的衣服给学生,但仍不够用。朔风像刀子似的,一点点地剜肉啖血。第十天的时候,有个学生跑着跑着就哭了,拉过来一看,手都冻坏了,全是冻疮,疼的难受。老师说,庙里病倒了几个,发着烧。老师说着说着也哭了:“人家把自己的孩子交给我们,是放心我们,可……”
小沈犹犹豫豫地想和梓音说什么,梓音没等他开口:“不可能。”
箱子里的棉花,都是秋天的时候在南京买的最好的新棉花,没有一点回笼棉。
可是,不能动。
梓韵也来求姐姐:“反正我们还要在汀芷呆一阵子,先给他们做了冬衣。等收上棉花了,再叫学校买了还我们。”
“阿箜,你不懂,棉花肯定收不上来了,即使有,我们这里没有懂包扎瓷器的工人,包不回原样,很容易打烂。”
有回仓库里闹老鼠,梓音怕咬坏了箱子和书画,开了门请镇长带人来捉老鼠。老鼠没抓到,村长却看到了箱板里露出来的棉花屑,不满道:“妹子,你这既然有棉花,为什么不拿出来?”
梓音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解释说是包了东西防着打坏的。镇长人实在,当即就拉下脸,摔门而去。
自这天起,镇上人见到梓音这一帮人都要绕道而行。而梓音只有厚着脸皮在汀芷继续住下去,不然,又能怎样呢?
过了几天,有几个画地图的侦察兵经过汀芷。宪兵队长和小沈他们镇日无聊,跟在后面跑山跑水,随口问番号,对方说是第九师作战科的,队长就笑道:“咱们在江上碰见过呢,在铜陵的时候。”那几个侦察兵当时也在船上,就这样聊了起来。有几个镇里的小孩从他们身边过,拣起石子就往小沈和队长身上扔,喊着“坏人”。侦察兵笑问怎么回事,小沈也就告诉了他们,只没说为什么不能开箱子。不多会,干完了活,几个兵朝下游杨家坪一带走了。队长他们也悻悻回了镇上。
进了院子,他们见梓韵正坐在高高的干稻草堆上。
“看什么呢?”小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排矮矮的油茶。他脱了棉鞋也爬上草垛,这才看到墙外边的学生们正在排队形。
排好了,些孩子在老师的手势指挥下齐声歌唱:
“我们隔着迢迢的山河,去看望故乡的土地。
你对我说,
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
她的学校,是大地的山川。
少年的中国也没有老师。
她的老师,是大地的人民。
……
古老的中国没有哀歌,哀歌是给没有家的人。
少年的中国也不要哀歌,哀歌是给回不了家的人。
……
我们隔着迢迢的山河,去看望故乡的土地
……”
听那些孩子唱了好多遍,梓韵默默不语。过了半天,跳下草垛,发现姐姐站在屋前的街矶上,聚精会神也在听着。
“阿箜,”梓音问妹妹,“你记得我们客家的山歌怎么唱么?”
“不记得。”
“阿姊也不记得了。”梓音灰心地说,“不记得了。”说完长叹一口气,转过脸来对小沈他们说,“晚上我们关上仓库门,把棉花拣出来吧。”
“回头要运的时候,没棉花装箱怎么办?”队长不甚赞同。
“别想那么远了,管着眼前吧,眼前还有一群会唱歌的孩子。”梓音又说了一遍,“我却连客家山歌都忘了。”
这天夜里,他们就开始拆拣棉花。当年文物从故宫运出,是想了很多办法,试验了很多次的。故宫人看到从前江西景德镇进贡的瓷器,是用木桶装运,将十个碗用草扎紧,成为一个整体,将在桶里。每一束碗之间,用谷壳隔开、塞紧。运到北京的瓷器,没有一件破碎的。于是故宫人就依葫芦画瓢,将瓷器、玉器等用棉花隔开,分别包扎起来,再放入箱子中用干稻草。装箱的时候,大家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再紧点”。
梓音怀着复杂的心情启开一个箱子的封条,打开箱盖。小沈废了半天劲,才从干稻草里拽出一个用棉花扎了很多圈的物什。
梓音拿着清册,查到箱子的编号,估摸着说:“许是‘南宋官窑青釉木桶洗’,小沈,你仔细一点。”
这么一仔细,就拆了小半会儿,才拆出一怀紧绷绷的棉花。
又拆了一个“唐代青花贴塑开光人物纹四醨系罐”、几尊“宋代钧窑八仙”,天都快要亮了。小沈怕被镇里人看见,关上箱子说明晚再拆。
梓音盯着一件宋代官窑玫瑰紫釉如意樽出神。
小沈轻轻推她:“走罢,天都亮了。”
“这樽的颜色真美,红酽欲滴的,难怪被收在故宫里。”梓音放下那樽,又看了一眼。
小沈道:“许小姐,你是见过世面的人,可千万也别中了文物魇,拿起了就放不下。”
“我只是看看罢了。”
小沈心里有些不安——于院长说过,普通人要想过这一关可不容易。
梓音和小沈连拆了两晚,也不过拆了4个箱子,三五斤棉花。小沈哀哀地说:“请了瓷器厂一百多个工人夜以继日地装好的箱子,我俩要几年才能拆完呢?”
宪兵们手脚重,怕他们摔了宝贝。村民们,又怕他们走漏了风声。竟是再无援手。
白天正补着觉,就听见院子门被拍得山响。镇长领着几个后生大步走进院子,梓音揉着眼睛说,“我开了箱子了,就只是慢些。”
镇长见桌上堆着的棉花,先前的愤恨也去了大半,告诉他们:“莫拆哒,有个好心的长官喊人送哒五十件军士棉服,我们拆拆缝缝,那些细伢子都够穿了。”
“什么长官?”梓音并不清楚先前有侦察兵来画地图的事。
镇长道,“你不认识?送棉服来的军士说,他们长官要我这个镇长好好招呼你们,还说,要你把这50件衣服的钱将来一起还他。”
梓音心里透亮,脸上终于云散雾开:“他们部队呢?不来汀芷?”
“听说是急行军,开往前线去了。说去打日本鬼子,扒他们的棉衣穿。”
全镇的女人们赶了一天一夜的工,终于让孩子们都穿上了棉衣。衣服赶的匆忙,有的过长过大,小孩往里面一钻,衣摆都快拖地了,说不出的可笑。但终归是暖和了一些。
年轻的女老师见梓音又到庙前面来,转头对学生说:“是这个姐姐的朋友接济了衣服,大家一齐行个礼。”
梓音受之有愧,连忙制止,道:“你们唱歌真好听,多唱给我们听吧。”
女老师得意地说:“没撤出来之前,我们唱歌可是得了整个浙江的第二名。来同学们,唱一支《志气高》给姐姐。‘男儿第一志气高’,预备——”
有一个小女孩不服气:“老师,《志气高》里没有女同学,我们唱《夕歌会》吧。”
老师爽快地应承:“好。‘光阴似流水’,预备——”
随着老师的手锵锵一挥,孩子们的歌声就如同淙淙溪水漫了过来:
“光阴似流水,
不一会
落日向西垂
同学们
课毕放学归
我们仔细想一想
今天功课明白未
先生讲的话,可曾有违背
父母望儿归
我们一路莫徘徊……”
这首歌梓韵也会,她站在姐姐身后,轻轻地哼唱。歌毕,梓音反过来和老师道谢,说走了走了不打扰他们练歌。
梓韵听见姐姐悠悠地说:“阿箜,还记得咱们在香港的时候,梓笑教你唱歌,你把‘放牛放到山上,山上青草长’,唱成了‘黄牛黄到桑桑,桑桑青草长’,那时你才三岁,唱的荒腔走板、五音不全,全家都看你笑话。没想到,你现在唱歌那么动听,可是,可是梓笑她们,还有阿爸阿妈,都……”
“阿姊别难过,还有梓韵陪你。你不是还有那么多哥哥,他们都喊你小妹,他们都是你的朋友。”梓韵不忍姐姐难过,连忙转移话题,“送棉衣的哥哥,是哪个呢?”
“他留话了,要我务必记得还五十件棉衣的钱,你说是哪个?”
“胡哥哥?”
“除了他还有谁。”梓音果然忘了伤心事,想起胡霖,又气又感激,“知道理亏,所以急行军走了。”
“阿姊,你说起胡哥哥,总是会笑。”
又来了又来了,这妮子一心向着孙启仁。
可梓韵却说:“所以我们就多说说这位胡师长吧,好教你心情好些。”
梓音这才反驳:“我有一说他就笑么?应该是咬牙切齿吧。”
“阿姊,这一路我见了这么多将军、士官,可胡哥哥穿军装是最好看的。”梓韵不管不顾,惟愿姐姐忘了刚才的伤心话题。
“陕西人都是大个儿。你启仁哥哥也高,胡霖么,还要高上一些。”
“阿姊,你忘了怎么劝阿叔的?不是个子高矮的缘由。‘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胡哥哥举手投足之间,丰神俊朗,气质高华。”
梓音像不认识一般打量起梓韵:“你这可是情窦初开?”
梓韵性格宽厚,并不和姐姐斗嘴,反而憨憨地笑道:“《诗经》里这一首《淇奥》,最后一句是‘善戏谑兮,不为虐兮’。阿姊,你就是被他怎么戏谑都不为虐。”
梓音奇道:“你就这么渴望找个姐夫么?”
这两姐妹边说边走。江边晚风阵阵,苇草俯身,托出眷恋着不肯回巢的夕阳。
其实梓音知道,妹妹并不是惦记着谁能做姐夫,而只是希望姐姐想起来——这世上还有人眷恋着她,即使亲情凋零,她也并不孤单。
十二岁的梓韵,已经如此懂事。
当年十二岁的自己,却那么莽撞,一心只想离开家。如果早知再无承欢膝下的时光,她断然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