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朝露彩衣恍然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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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音当晚就睡在蔡婆婆家。第二天，还是去帮着打茅草、砌水泥墩子。可她毕竟不是干惯农活的妇人，午间吃过干粮，就乏得站不起来。于是坐在石头上，看着男人们伐树。
有个军官行色匆匆，从她身边经过，少顷又回过头来，惊讶得嘴都合不拢：“许小姐？！”
梓音唬得跳起来，连忙将他拉到一旁：“队长，别嚷了。”
队长眉宇间都是喜色：“你怎么来了？”
梓音也不掩饰：“我来看看你们师长。”
队长像小沈一样十分明白：“那我领你去师部？”
“别！大战在即，别打扰他。等打完了再说。”梓音急得连忙摆手。
“可是，这一仗……”队长面有难色。
“怎么了？连你们都没有信心？”
“多少个师团都咬不住小日本的第十一军……昨天委员长已经发了电报来，命令我们不惜代价，死守石牌。”
“有援军么？”
“都陷入包围了，自顾不暇。这一仗真不好打了。”
梓音却并不意外：“那也不妨。我来了也就没想着回去的事。你们师长，还好么？”
“每天都睡得很晚，找作战参谋和各个团长开会，抽烟也抽得很凶。”
“他受的压力是很大。此役牵动陪都安危，举国关注，打败了，就会像唐生智一样成为罪人，一辈子都爬不起来。再者，11师是陈辞修的起家部队，是他的老底。若是被你们师长败了，以后也别想再承他青眼。”
队长十分佩服：“许小姐说的对。”
梓音关切地说：“那你也多劝劝他。有机会的时候，就建言，说虽然没有援军，可咱们有长江天堑。南岸地形也复杂，打堡垒战是对的。我看你们在练习拼刺刀，莫非做好白刃战的准备？须知抗战打了几年，白刃战是打不过日本人的。一旦石牌失守，不如避退后撤。我来的时候，注意到上游几十里有一个地方叫明月峡，也驻扎了重兵，可与他们合龙，阻击日军。”
队长频频点头，复又叹气道：“委座有令，要我们钉死在这，一步都不能退。”
梓音不由得心焦：“何苦呢，一会儿恨不得昭告天下他不是不抗日，是用空间换时间，一会儿杂牌部队扛不住，用精锐部队死扛。”
队长如今是副官主任，有任务在身，不便多聊，便嘱咐梓音要保重，自己抽空再去看她。梓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队长，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许小姐，我们是患难与共的朋友，你又有举荐之恩，何必见外？”
“我想借你们师长的日记来看看，你能不能，不让他知道，带出来给我。我看完了，即刻就还。”梓音说着说着，就气短了。
队长也满腹狐疑，然而他无条件地信任许梓音，立即允诺道：“我相信许小姐的为人，也相信许小姐无论如何行事，师座都不会怨怼。”
世上果然只有她一个糊涂人。
当晚，队长便带了几册簿子给许梓音，说这些都是有年头的了，师座不易发现。而近几年的放在箱子上层，不好拿过来。梓音感激不尽，掩了门，点了灯边开始看起来。
十数年戎马生涯，胡霖和他的校长一样，养成了每天记日记的习惯。不问寒暑、无论何方，都要用蝇头小楷在线装的簿子上记上一两句。
从念军校时开始，他的日记多为自省、自励、自责的语句，鲜有个人情感的抒发。许梓音找了半天，终于找到这一则，边看边觉得心在咚咚地跳：
“十五年三月十五，暮春，补记。
接令送许小姐至棉湖。
月夜涉江，仅得一骑。
共乘一驹，不合礼数。
然伊非戚戚之人，即随余上马，徐图出城。
逢商团与校军在城内恶战，耽搁许久。
余中流弹，幸得许小姐施以西洋医术。是夜，小憩于惠东。
盖许小姐约莫豆蔻年华，绀发黛眉，其闻也多，其学也精，豁达不让须眉，令吾信服。”
不知为何，在他的日记中找到佐证，许梓音竟然眼睛发涩。她接着看一篇：
“十五年三月十六，暮春，补记。
余因不得上阵杀敌而闷闷不乐，沿途疏忽，令许小姐染目疾，心甚愧疚。伊归家心切，未进粒米，又惹寒气，终致昏厥。马疲路遥人不醒。因而感慨，区区小事尚不能酬，何以酬壮志？思及此，抱其卧于马上，牵马穿林打叶，彻夜不眠不休向棉湖去。”
“十五年三月十七日，暮春，补记。
于棉湖寻得许氏宅院，怀璧登门，幸不辱命。或因许氏乃大家，门风守旧，见吾形状，莫不惊疑。闻许小姐家人俱唤其‘阿玉’，想来乳名尔。吾字‘伯玉’，冥冥之中也是缘法……”
梓音读到此，只怪胡霖的日记太简短，言而未尽，什么叫有缘法？她想在后面的日记中找蛛丝马迹，可是他再无点滴笔墨提及此行。也是，在她是刻骨铭心的一段经历，在他不过是一次任务而已。
往下的日记里，都记载着他毕业、从军、参战的点滴。
一直翻到下一本簿子的开头，在看见这一则：
“民国十六年，仲秋。入湘援唐生智部以来，与吴佩孚部交战数十日，今日方尘埃落定。两湖大捷，余升排长，然四期同学多任敢死队先锋，死伤者众，哀矜勿喜。未能见季醴一面，知其随兄入皖，心始安。自今春结业以来，玉音讯全无。每有负伤，思及玉之顽皮窈然，恍然如昨。若他日北伐军横扫各路诸侯余孽，三民主义竟日功成，余尚在乎？”
他在过了一年之后，总算承认常有想起她的“顽皮窈然”，可这也是在负伤的时候，思念她的订书钉？
“十八年，大暑。
自联合桂、阎、冯以来，北伐军一路所向披靡。今日，校长于北平西山碧云寺主持祭灵大典。余作为第二十师连长，忝列门墙，无缘典礼。然远远闻哀乐之声大作，泪满襟臆，为总理长恸。联军以来，军中恶习也多。古人云，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余当澄心静虑，以总理之教诲为毕生信念，谨记，谨记。”
“十九年，暮春。
去岁以来，伐李宗仁、白崇禧，讨冯玉祥、唐生智，战事连连。余升营长，却不复早前擢升之喜。辞修有意调余至十四师，余以降职留任十一师坚辞，实乃知十一师为辞修之心腹，固以情动之。自此，乃得辞修器重。前日，第十一师奉命向陇海线战略要地——归德，发起攻击。余心怆然，此归德非当日我与玉离开广州之归德门。三年已过，不知玉在何方。生于乱世，又怀革命之志，不能再有一生周全的念想。只是，人面何处，人面何处？”
“十九年，白露。中原大战结束。余以功勋在身，得假十数天。返乡探视老父。而后，匆匆入粤。凭当日印象，寻至许家围屋。偌大宅院，已毁于炮火。断壁残垣，触目惊心。入院搜寻，在妆匣中寻着照片一张。问及乡亲，始知许家于十六年即已全数迁走，莫知所踪。乘火车返程途中，见古木山花溪水如昨。思及当日初春薄雾中唤玉起身，见朝露映彩衣，恍然一梦。”
原来胡霖曾经在中原大战后去过棉湖，甚至找到了一张没被大火烧毁的照片。
那时相机是个稀罕物，但母亲非常重视全家合影这个仪式。逢着年节，一定要请县里照相的师傅，给全家人拍一张合影。最后一次合影时，母亲将当年的嫁妆，一件银纹百蝶阔袖阔摆上衣和襦裙从箱底翻出来，给了梓音。梓音就盘起发髻，垂着一排疏疏弯弯的刘海儿，穿着这套式样老旧、花色却异常繁复美丽的衣服，在大天井里请师傅照了一张相。半月后相片送回来，人人都说像极了她母亲年轻的样子。梓音穿惯了洋装，不喜欢旧式打扮，看一眼就收了起来。也许，这便是他拣到的一张。
想到他从陕西家中辗转千万里来到南粤，寻不到人，寻一张照片留念的举动，梓音的眼泪掉到了日记簿上，化开墨迹。她慌忙用袖子揩揩眼睛，怕又弄污了簿子。
关于“许小姐”及“玉”的记述，只有寥寥几则，而最后一则，是这样：
“二十年，小满。
遇炮科同学，提及曾在南京见过‘小妹’。只待“围剿”结束，再做打算。”
这之后，就是她在医院中“第一次”见到他了。
……
梓音合上簿子，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了下去。枪炮声比昨晚又近了一些，加上思绪纷乱，哪里能睡着。只能睁着眼，等着天光。
老人家起得早，给闭眼佯睡的梓音掖了掖被子，就出门劳作去了。回来时见梓音已经在梳头，就喊她快些：“外头有祭天，阵仗挺大，你去看看？”
梓音跟着蔡婆婆往炮台上爬，远远地就见山腰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里面摆了一头刚宰好的猪，十几个穿着将官服的人正在焚香叩拜。
走近前，正好听见他铿锵有力的祭天誓词：
“陆军第十一师师长胡霖，谨以至诚昭告山川神灵，我今率堂堂之师，保卫我祖宗坚苦经营，遗留吾人之土地，名正言顺。鬼伏神饮，决心至坚，誓死不渝，汉贼不两立，古有明训，华夷须严辨，春秋存义，生为军人，死为军魂。后人视今，亦尤今人之视昔，吾何惴焉！今贼来犯，决予痛歼，力尽，以身殉之。然吾坚信苍苍者天，必佑忠诚，吾人于血战之际，胜利即在握，此誓！”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朝露彩衣恍然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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