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轻舟万重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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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嬷见瞒不下去，只好支支吾吾地说：“在南京时，他来找过你一次。那时你和姑爷刚刚认识，你虽没松口，可阿嬷觉得你心里是有姑爷的。你为了替阿河阿箜挣学费，吃了很多苦，阿嬷看着心疼……见他找来了……害怕你掉转头跟了他，不要姑爷，那这辈子的苦就吃不完了。阿嬷硬着心肠对他说，我们许家是大家族，你从小就没受过累，他一个穷当兵的，凭什么惦记着你……还告诉他，你已经错认姑爷是救命恩人了，现在两个人感情稠着呢，叫他死了高攀的心，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梓音本以为阿箜死后，心就再不怕锐器了。可是听到他这么骄傲的人，被阿嬷如此奚落过，不禁心痛万分，伤心地问：“是在我去上海受伤之前？”
“是。”阿嬷抹着眼泪，“大小姐，我不是要害你。我真觉得姑爷是个好人。”
那年住院的时，她撞见他师长的夫人寻死，他沉痛如同己丧，告诉她：“思念永远比人生长。启仁没有从军，挺好，将来你不会像我们师长夫人这样……”
她认不出他，是因为他不想叫她认出来。他比卓鹏豪觉悟得更早。
而她其实早在某一个瞬间就偷偷喜欢上了他。不然不会在长沙答应启仁的时候，见他无动于衷而涌起没来由的失落；不然不会一想起他们在重庆见的最后一面，就只记得漫天的朝雾和黄褐色将官服的背影；不然不会在听到他已经成亲之后，产生远走的念头。只是这些萌芽，都被她矢志从一而终的燎原般的爱情信仰吞了下去。
梓音忙忙下地找鞋，在仅有的衣服里翻来翻去。阿嬷看着她长大，当然知道她的念头：“你知道他在哪里么？”
梓音头脑很清楚：“我先回重庆，问了再去。”
阿嬷嗫嚅着说：“那姑爷怎么办？”
梓音的身影顿了顿：“阿嬷，我只想再看一眼他。现在陪都人心纷乱、哀鸿遍野。日本人用各个击破的战术，将第六战区第29集团军、第10集团军打得找不着北。从湖北到四川尚无公路，日军机械化部队要翻山越岭从陆路攻打重庆不太现实，现在他们集结了10万兵力，预备打通三峡天堑，攻下重庆。他也在六战区，我怕再不见见他，就见不着了。”就像梓韵和卓鹏豪，再也见不到了。”
阿嬷还想劝什么，梓音却像孩童得不到家长许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一般，发起了倔气，委屈地几乎哭出来：“那我就再也见不到了呀。”
小沈一直被忽略，茫然地插了一句嘴：“你们‘他’来‘他’去，他是谁啊？”
梓音像对待一个懵懂的孩子一样，按着小沈的肩，启蒙教育般郑重神圣：“胡师长，记得么？”
“小胡师长？”岂料小沈并不意外，“阿音你不会这么愚钝吧？他要是心里没有你，跟我们走那么远，受那么多苦？他又不是圣母玛利亚？”
梓音点点头：“都说当局者迷……小沈，我把国宝托付给你。要记得天天开收音机听战报。如果日本人逼近重庆，那么乐山也不能呆，尽快和马院长联系，转到云南贵州一带，那边地势险峻，容易藏身。”
小沈十分难过：“你又要抛下我？”
梓音拥抱了一下他：“你可以的。等我回来吧。”
小沈被高他一头的梓音抱着，差点没当即风干成石。
梓音拉着阿嬷的手，道：“我不怪你。可是现在我要离开乐山了，你要不要去梓容那里住？”阿嬷不肯：“看她和那个顾老爷一处，我总觉得不是个长久的样子，心里不踏实。我还是在乡下呆着。”
梓音也不勉强，这就去了重庆。
顾墨三说，江防军步步后退，长江据点逐一被攻。如今日军正在宜昌一带，已攻下全福冲、渔洋关，正向清江、石牌推进。石牌是入川的最后一道门户，如果此地江防不保，则国民政府危在旦夕。陈诚兼着两个战区的指挥官，人还在印缅战场，听见重庆都快被攻下了，慌地连忙坐飞机回湖北恩施第六战区指挥部，命令自己的心腹部队18军死守江防，18军主力11师驻守石牌，拱卫陪都。
顾墨三偷看许梓音的神色：“悔叫夫婿觅封侯了吧。虽说委座有令，提少将必须要当过师团长，可在这个时候上战场……不好说啊。”
梓音替启仁辩解，也替自己辩解：“孙启仁不是为升少将。我也不是为了解73军。我想知道，现在怎么才能最快到石牌？”
顾墨三诧异道：“你去石牌？那里过几天就是个绞肉机了，多少活生生的肉塞进去，都会被绞成肉糜出来。小妹，啊不，是大姊，你——”
“我问，这两天又没有运输队去石牌？我想搭车？”
“陆路不好走，几次补给都是水路过去的。最近也没有安排了。”
梓音一秒钟也不想耽误，说了声告辞就往外走。梓容跟在后面拼命追，看见姊姊踩进水里，爬上一艘刚解绳离岸的小船，终于狠狠骂道：“跑，跑你个不缠脚的大脚婆，发的什么疯啊。”全然忘了自己也没缠过脚。
梓音刚才踩着齐腰深的水，才赶到这艘船，而其实人家并不欢迎她。
“五月浪急，我们往下走是卖命赚口钱吃饭，你好好一个姑娘跑我们这来干嘛？”船上有人道。
梓音接过不知谁递来的干帕子，道了一声谢，也不多言语，只说不会少船钱。
船老大不放心地问：“你到底是要去哪里？”
“去石牌。”
“还好是到石牌。再往下也去不了了，听说都叫鬼子占了。”船老大说，“姑娘，这三峡浪滩比老虎还凶，你抓稳了。”
她不是没坐过船，可这一路的腾挪跌宕，依然让她吐了一路。好在下三峡的确是快，不一日，轻舟已过万重山。
远处一根孤单的石峰拔地而起，顶着一块巨石，远望就如同巨大的灯塔。船老大指着“灯塔”说：“那是灯影峡，张飞张翼德曾经在那边擂鼓退敌的。灯影峡下面的小村子，就是石牌了。
许梓音扶着船桅站起来。
两岸奇峰俊秀，江山如画。长江像躁动的苍龙，朝下游的西陵峡飞驰而去。靠近石牌处，忽然巨龙折身，江流陡然南转，形成一个突兀的大拐弯。拐弯处壁立千仞，江涛拍岸。峭壁之上，灯影峡下，就是静立在长江南岸的村庄——石牌。
船老大在没到石牌的地方就钉住了船，叫水手卸了货。梓音谢过一船的人，攀着山路向下游行去。
靠近石牌村，发现并不像在远处看的那般静谧。
战争的味道，已经弥漫了起来：
村里的男人都在砍树，女人们则在砍茅草。树和茅草一齐扔进江里。草缠树，树拦草，慢慢地就扎进了河床，在长江江底形成木头交错成的障碍网。小船通过无碍，但大的舰艇一定过不去。还有许多伐下来的树垒在岸边，村民说，如果日军舰队开来了，就把木头扔下去，铰住他们的推进器，让他们寸步难行。
江岸边砌了许多水泥疙瘩，隔几米就有一个。有人划着船，士兵们往疙瘩上面拴□□。不过一会儿，附近江面上就漂了密密麻麻的雷。
村里的女人没见过她，用方言问：“哪个村的？”
一个老婆婆嚷道：“没见识，她哪像村里的人？姑娘，你来找人？”
梓音说：“我打听一下，部队的指挥部在哪儿？”
老婆婆往山上面一指：“在上面，上面有炮台。炮台往后走一阵，就到了。”
“您见过他们的长官么？”
“你找那个军老爷？我见过一次，看起来也就一个年轻后生，不过脾气不小，我见他拿鞭子惩戒过士兵。”
梓音知道他带兵严厉，没想到严厉至此。她从未见过战场上的胡霖，决心先远远瞧瞧再说，于是对女人们讲：“我并不找他，只是听说要打仗了，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忙？”
“听说鬼子离这里不到100里地了，晚上我们都能听见枪声。姑娘，我看你像一个学生，你还是走吧。”
梓音摇摇头：“我不走，和你们一起打茅草吧。”说着，从竹筐里捡起一把镰刀，便和女人们一起打草。
到了下午三四点，女人们要回村里烧饭。和梓音搭话的蔡婆婆邀她去吃饭，梓音也没处去，就跟着回了村。
梓音接受了搜身之后，进到村里面。11师的军纪严明，她在长沙时见识过的，如今大战在即，这支部队依然忙而不乱。一万多人驻扎在小小的村落附近，却井井有条。
机枪手在练习给刚发下来的MADSEN机枪上膛，步兵在临时加训拼刺刀。11师有一个以防守工事闻名的长官，工兵们修出来的碉堡和战壕也相当复杂。情报处的士兵忙着架电话线，调试军用收音机。几个情报兵化装成平民，将口袋里装满了手榴弹，准备去日军前线获取情报。
在这样的紧张的气氛下，梓音忽然觉得去看一眼胡霖的念头，是多么糊涂。在现代化、机械化的战争面前，一点旖旎的心态，不仅不浪漫，反而愚蠢。她打定主意，不去打扰他。
但他还是突然间就闯进了她的视线。蔡婆婆烧着饭，漫不经心地指着山腰上的炮台，说：“那个军老爷。”
梓音跑出去，眯缝着眼睛，看见他站在炮台边上，身边聚拢了几个人。
头一次在远处看他，才发现他的冷峻。
冷峻得像身后的山。
他看一眼江流，沉思一会儿，就蹲下来在地面画着什么。旁边的人也跟着他低头看。大概，那里铺着一张纸，他在画作战图。
就这么一眼，她觉得她没有白来。
蔡婆婆往灶膛里塞着柴，说道：“是不？太远了，我眼神也不太好。”
梓音已经走回屋里，扇起起蒲扇旺火，轻轻地回答：“是他。”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轻舟万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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