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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岁月轻狂 ...

  •   展开卓鹏豪寄给自己的信。
      因为知道了梓韵已经不在,读卓鹏豪的信,竟觉得字字锥心:

      大姊,

      近来可好?
      上次吃完姊姊姊夫的喜酒后,我就到亚利桑那州威廉空军机场受训。
      我生在一个开明的家庭,父母亲赞成自由恋爱。在大学念书的时候,我亦经历过两段恋情。可见到梓韵之后,我竟觉得十分后悔。我从未见过像她这样安安静静也能焕发温润光彩的女孩儿,如果我是诗人,大概会用满月或者翡翠一类的事物来比拟她。可我笔力太拙,只能将一个词说上很多遍,那就是美好,美好,美好……
      远隔重阳,我给梓韵写信,她回信说她年纪还小,又问我们航校难道鼓励学生恋爱?我请我的美国教官写了一段话给她,说他们做过统计,飞行员若为了保卫在地面上的爱人,是会更加全力以赴的。
      梓韵是个善良的女孩。她马上跟我回信说,如果没人关怀你,那么我来对你好,将来你要驾驶中国飞机,把日本飞机赶出去。我自认很卑鄙地利用了她无私的对祖国的爱,来成全我个人的情感。可我又觉得我在帮助她,之前她告诉过我,她仰慕一位年长她很多的将军,那是神圣而光辉的爱,她要怀着这份仰慕一直到老。
      回国后,梓韵如约来见我,她变得更加美丽了,但带来的却是令我伤心地消息——她要去心目中的圣地延安。我想我不能阻拦她,也阻拦不了她。她虽然温和自持,却是个很有主见且一以贯之的女孩儿。决定了的事,是会倾全力去实现的。正因为如此,她走之前说要和我确定恋爱关系,我多么欢心鼓舞。
      虽然我们即将面临不知多久远的分离,我却坚信她会实践自己的许诺。

      大姊,我在备战室里给你写信。马上就要升空了,前方是工人连日来用血汗修筑的跑道,看着这条跑道,我觉得不能再多谈爱情。大姊,随信附上给梓韵的书信,请您代为转交。
      敬祝姊姊姊夫一切皆好。

      大姊,

      正式执行空中驱逐任务已有半年了。
      日军有各式战机800多架,而我们只有300多架。飞行员的经验也大大不如日军。然就在这样不利的局势下,我们未尝一败。面对各式各样的鲜花和礼赞,我的心却是凄苦的:同我一齐在美国受训的同学之中,已经有半数在执行任务时牺牲。我的好友,高晋,前天和队友执行轰炸任务,以求切断日军补给线。在下降、接近目标的过程中,他中了弹。本可以选择跳伞的,但是因为飞机的宝贵,他坚持驾驶着飞机返回了基地,也最终不治。

      每一次赴战前,我们都要在一张宣誓纸上签下姓名。“我等既为军人,生死已置之度外,若为民族、为国家,虽不幸战亡,为无上之光荣。”每签一次,我都觉得和梓韵又远了一些。我在潮热的云南,她在北方的黄土地。在近来的信中,我已不怎么倾诉我的思念,怕将来会害了她。

      大姊,这几封信,请您设法一并转交。今后,我也会减少写信的次数。

      大姊,

      近几个月未能给你写信报平安,是因为我在医院里疗伤。寄出上一封信后,我就转而驾驶战斗机了。有一次和日本轰炸机正面相逢,我们忙着打他们,没有留意到他们的战斗机从上面飞过来袭击了我们。这一仗牺牲了很多人,也损失了好几架飞机。
      不过大姊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头部受了轻伤,现在已经痊愈了,并已回支队报到。

      大姊,这一回我没有信要转交梓韵。战争让我迅速成长了,我已明白不再与她联络即是对她最好的祝福,因为我的身份和随时会到来的死亡,令我无法再奢谈爱情。如大姊能与她联系上,就帮我撒个谎,说我已经在云南成婚了,请她亦不要再记得我——当然,这可能是我多想了,她身边有很多革命同志,是否还在惦念我呢?她对那位将军的感情,是否依然萦怀?

      大姊,我认为你可以明白我的苦衷,于是和盘托出,希望你不要怪我的绝情。每一次战斗结束后,我的战友都要纵情饮酒、歌舞,忘却战争的残酷。我却命令自己克制着,只要想一想梓韵,想一想就算某一天我和我的同伴都死了,换来梓韵依然鲜活地活在世上。她会嫁人、生子,会活在一个和平的世界上。我就不再惧怕残酷的战争。

      附上我和支队新的P-51野马战斗机合影,证明我的确是痊愈了,请大姊万勿担心。

      梓音看那照片。
      卓鹏豪穿着飞虎队的中尉制服,站在一架漆了鲨鱼嘴的战斗机前。依然英俊逼人,可已经不再是前几年来家中吃饭时那个无所畏惧、满怀豪情的少年。他现在大概不会说豪言壮语了。战争催熟了中国的几代人,让他们内敛、克制、自持。

      即令他说要与梓韵分手,梓音也觉得必须要将妹妹的信交到他手上。

      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在查询十二支队当前驻防地的过程中,她得知——卓鹏豪中尉已经在几个月前的作战任务中驾机牺牲,飞机坠落在黄河边,由于在沦陷区,尸首仍然在日军手上。

      在确认了梓韵的死讯后,梓音一直没有哭出来。她只是变得有些迟滞,说话和反应都要慢上一拍。现在得知了卓鹏豪的死,她却再也抑制不住。

      两个正当最好年纪的年轻人,分别在太行山和黄河边,以不同的方式,将生命和身躯,祭了自己的民族和祖国。他们给对方写了很多信,却都已读不到。

      梓音没有拆开两人之间的信。那是不属于她的芬芳和苦涩。
      她在嘉陵江边燃起火堆,将蓝色的航空信封和黄色的牛皮信封交替着放进火堆里。烧到蓝色的信时,她低声道,阿箜,这是给你的。烧到黄色的信时,她就说,鹏豪,这是给你的。
      最后,她将两人的照片一齐放进火舌里。黑白底色上的青春容颜,错觉般地在火焰里绽放出炫目的光芒,然后化为灰与烟。

      火燃尽后,江风卷起灰烬,半入流水,半落尘埃。

      她忽然想起黎华的话——即使化成灰烟,也总有一个地方让他们再相见。梓音能做的只有那么多,给一个地方,让这些信,代替他们的主人,实践太平盛世再见的诺言。

      随后,梓音拿出自己所有的资财,捐给国民政府,指明要用捐款买一架P-51野马战斗机,增补到12支队。负责接受华侨捐款的部门问她还有无要求,她想了想说,要在飞机前面漆一个鲨鱼嘴。
      这个鲨鱼嘴是飞虎队的标志,中国百姓不知为何,一定认为这个鲨鱼嘴像老虎头,于是叫他们飞虎队。
      空军方面起初不答应,说美国参战以来,这支飞行部队不再是雇佣军,所有飞机前面的鲨鱼嘴都抹掉了。可梓音坚持要漆,因为怕梓韵认不出来,这是The Flying Tiggers。空军大队后来终于答应漆了,那是几百架飞机中仅剩的一张鲨鱼嘴。

      办好这一切,许梓音回到乡下,阿嬷见她吓了一跳。问她,又什么都不肯说。阿嬷破例切了一小块猪脑袋肉,放在饭里焖得香喷喷的,喊缩在被子里的她:“阿瑶,食口饭。”
      ……
      “阿瑶,食饭。”
      ……

      小沈知道梓音回来了,为她居然不杀臭虫就往床上钻而很是不屑,热心地要来给她杀杀虫。

      平素有外人在时,阿嬷不说家乡话。这回她没看见小沈进来,依然用家乡话讲着:“阿瑶,阿嬷求你,食口饭。”

      小沈听见了,顺口说道:“原来你小名叫阿玉?真巧了,你叫阿玉,又喜欢玉。”

      一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许梓音,忽然掀开被子坐起来,自言自语道:“阿玉?”

      小沈不知所措。梓音用自己的家乡话又重复了两遍:“阿瑶,阿瑶?”

      小沈当她疯了,上来摸她的额头:“你着魔了,喊自己做什么?”

      梓音忽然想明白了,厉厉地看着阿嬷:“你说你给他涤了衣服,又好吃好喝招待了他。那么你该认得他的,为什么不说?你见了他又怕什么?你瞒了我多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岁月轻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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