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这船，是运书的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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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梓音将手往那军官肩上一拍，欣喜道：“邱邱。”
那人迟疑地转回身看她一眼，再一眼，不确定地说：“你是……小妹？”
“难为你还记得我。”
邱青仍是虎着脸：“叫我‘邱邱’的也没几个人，女人里你更是独一份了。”
“是，该叫你邱参谋长了。一时莽撞唐突，别见怪。”梓音其实早就知道邱青现任教导总队参谋长。
“小妹你怎么在这？”邱青问。
“同是天涯沦落人，熊令坤把着鸡毛当令箭，说所有船包括运兵船都不能过，要原地炸沉。我这几千箱书，正愁呢。”
邱青难以置信：“他说要炸船？”
“炸弹都摆上了。”梓音指着那些空船，“海军除了炸自己国民的船，还能做什么？”
邱青果然被激怒了，推着那个士兵：“带我去见姓熊的。”
梓音心里暗暗叫好——好个邱青，无论军衔还是军职都不如熊令坤，就然敢直呼“姓熊的”，看来有戏。
她咳嗽一声。邱青将手一招：“你，也过来。”她乐得立马跟上。
熊令坤见了二人，有些意外：“我听说，邱参谋没有及时撤出南京。”
“我命大，化妆成老百姓，最后从运煤港跑了出来。”邱青毫不客气地落座，“没想到，跑出来还要被自己人摆一道。”
“邱参谋可能误会了，这是军事委员会的决定，我熊某人只是执行命令而已。再说，前面的运兵船都——”
“我船上都是伤兵，刚从南京城外逃出来的。搬运他们不方便，还请熊军长高抬贵手。”
“那些伤兵既然能上船，就能下船。我知道邱参谋爱兵如子，可上峰的命令您还是别违抗的好！”
邱青气不打一出来，动手开始解军服的纽扣。梓音以为他要解衣服动手打架，正在发愁怎么劝架，只见邱青只是从衬衣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沓纸条，扬起手来给熊令坤看。
“教导总队千里迢迢赶来支援南京保卫战。三天内，用高射炮打下两架飞机，每架奖300元，这是领奖金的条子。我们一万人死了三千，每人抚恤50元，这是领抚恤金的条子。熊军长你好好看看！这些条子都是浸了血的！军事委员会两天前就下撤退令给总队了，可总队一直到昨天才撤离，我们是从火线下来的，不比海军，一炮未发，躲在后面保存实力。”
熊令坤有口难辨：“这是上峰的战略布置，我……”
邱青站来身来，走到电话机前，抓起听筒塞到熊令坤手上：“你现在接你的‘上峰’，我来说。”
熊令坤好不为难，教导总队本来就是嫡系中的嫡系，号称“铁卫队”，历来最是得宠，就算他自认有理，可也拿不准邱青的恶人先告状会不会奏效。
他只能陪着笑脸着将听筒放回话机，“邱参谋，你我虽分属海军和陆军，但都是为国家和民族而战，这点小事，何须向上峰请示。这样吧，我就特批让总队的战斗英雄们通过。”
梓音正要趁机说几句，不想邱青于愤怒中并未忘掉她，替她开口道“那我先谢谢熊军长。这位许小姐，也请一并放行。”
熊令坤不允。梓音温言软语道：“其实军座的苦衷我和邱大哥也知道。眼下军座出于体恤士兵的考虑放行了一艘运兵船，这口风我是会牢牢守住的。我也不敢跟过去，自己悄悄下船走陆路就是了。可南京动物园那个园长，最是顽固不化，怕他一时记恨给说了出去，就不好了。”
熊令坤略一沉思，问梓音：“现在江边有人的船还有几艘？”
梓音伸出三根葱茏玉指：“就三艘而已。”
“那干脆你们都过去吧。”熊令坤拍拍邱青的肩膀，“回去见了你们桂队长，替我问好。”这“桂队长”指的是教导总队的桂永清，也是一个红人。
邱青见好就收：“我替桂队长先谢谢军座。”
熊令坤一直送他二人送到江边，方才回指挥部。
邱青瞪着许梓音道：“你倒是比从前还机灵了，当姨太太练出来的？”在他眼中，许梓音长的美，穿着华贵得体，可又不像是正经太太打扮，于是信口这么一说。
梓音笑得弯了腰：“不要以为你取了两位太太，就以为天下女子都稀罕当人家姨太太。我要真当了姨太太，还用得着这么辛苦替人家运书么？我在做买卖而已。”
邱青摇摇头：“那也是可惜了，比做人的姨太太更可惜。”
“邱邱你还是旧式思想，看不起商人。”梓音不以为意，“你是那种‘唯有读书高’迂人，连读个军校都要拼死读到成绩第一，你这些年被委派去柏林陆军大学留学，还好吧。”
“很充实，我写了一些机械化作战的论文，还写了《教战一集》、《教战二集》、《建军从论》，你要不要看看？”邱青来了精神，“比你当年胡乱给我们编的教材好多了。”
“算了吧。”梓音略带夸张地摆出一副嫌恶的表情。
“也罢，我还急着去江西，咱们各自上船，改日再叙。”邱青登上舷梯，与她挥手。
梓音从园长那船上接回妹妹。梓韵问她：“刚才那位将军是谁？”
“你怎么知道是将军？”
“园长教我辨别了。他那一颗星的领章，表示是少将。”梓韵执着地问，“他是谁啊。”
“邱青，教导总队参谋。说了你也不认识。”
“你们也是在长洲岛结识的么？”梓韵不依不饶，“大姊你何时把长洲岛的故事讲给我听？”
“急什么，还有好长的行程，我慢慢跟你讲。”梓音好容易登到甲板，发现一个宪兵也无。她打开货舱门，果然发现他们聚在一起赌博。
梓音不声不响地退出来，对着梓韵叹口气：“先治治他们，再和你慢慢讲古。”
黄浦号打舵开船。船只较新，一会儿就把邱青的船和“长江动物园”甩在了后面。
这两日困在芜湖，水手们去岸上采买了一些食材。梓音当晚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饭。船上的所有人，梓韵、三十个宪兵、馆员小沈、船长戴维和两个水手，将七八张小桌子拼成两张大台，围坐成壮观的两桌。
菜一盘盘端上来：烧肉、盐焗鸡、酿豆腐、炒鸡蛋……
这样简单的菜，作为战时的船上来说，也算极尽奢侈。
梓音夹了一块鸡给宪兵队长：“队长，这些菜都是客家人的做法，也许不合你们口味。”
队长诚惶诚恐：“多谢许小姐。”
“队长，你们虽是奉命而行，但也不必多礼。我们从今以后就真的是风雨同舟、同生共死的朋友了。船上无酒，我用水敬你和诸位兄弟！”说罢，梓音将碗中的清水饮尽。
“你们三十人，都是湘人。可知我为何单单挑了你们！”梓音问。
座中人都有些忌惮她，没人吱声。
“第一，湖湘男儿自古多俊杰，我信任你们。第二，政务院曾将驻守朝天宫的宪兵单独造册，一一注明籍贯和亲人居所，想的就是‘一人盗宝，全家连坐’。院里向我建议，既然去的是湖南，找你们的亲人更容易些……”
话未完，宪兵们已经是极力压抑自己的愤懑，有人恨恨地盯着许梓音。
梓音提高了声音：“但我从未这样想过。我只愿咱们平安到长沙，安置好箱子，你们便可顺道回家中看看。战时非比寻常，若你们有意愿，我可以给大家川资，助大家妥善安置好父母妻儿，莫受被屠被辱的苦。”
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想起了离开南京前所闻所见，心情沉重起来。
好一阵子，队长带头说：“许小姐豪侠心肠，我们当誓死效力。”
梓音道：“不要提‘死’这个字。芜湖以上，江防都是由陆军把手，我虽无十成把握，也有九成信心可以顺利通过。大家振作起来，各自本分，须知我们和家人的性命都是系在这些箱子上面。稍有疏忽，就是害人害己，今后职守务必更加小心。”
这一番话恩威并施，又提振了大家的士气。小沈边啖肉边嘀咕：“我算理解于院长了。”
晚间，梓韵和姊姊睡一个枕头，还记着白天的事：“大姊你和我说说长洲岛的事吧。”
梓音累极了，敷衍她：“我还是和你说说今天这位邱将军吧，你要以他为榜样。”
“什么榜样？”
“当然是念书。他在他们县城高等小学，是以第一名毕业的。在浙江省立第十中学，是以第二名毕业的。考入于右任先生当校长的上海大学，后来又考上黄埔军校二期工兵科，成绩是最好的。参加留德考试，成绩又是第一名。不光如此，他写诗应该算军校生里面最好的一个，可惜弃笔从戎，不然也是一个诗人。”
“那大姊念一首听听。”
梓音犯了难，邱邱在自习室里念诗该是十一年前的事了吧？梓韵一直摇她胳膊，她只好凭着记忆断断续续念了一首：
仿古乐府
十年水流东，十年水流西。
水流无已时，人事成爪泥。
……
各言志所取，身后互诃诋。
是非无定论，荣辱不须迷。
……
不如倾斗酒，诗成和醉题。
磕磕巴巴念完，梓韵一琢磨，发现不整齐，明显漏了句子。
“阿箜，大姊能记起几句已经很不错了。”梓音打着呵欠说，“不过，邱邱也只能当念书的榜样。做人么，太过执念，哎，我真的困了，明日我们再说。”说罢，用被子蒙住头，任梓韵怎么摇她胳膊都不理。
梓韵忽然又犯了愁，对着天花板嘀咕：“你喊他‘邱邱’……大姊你不答应启仁哥哥，就是因为他么？”
梓音在被子里噗嗤一笑：“你想的真多。”
“我觉得他的眼睛特别有神采，老远瞅着都像盯着你看似的。”
“傻丫头，那是他盯着蜡烛练出来的。刚入学时，人家说他眼睛无神，往小处说当不了神枪手，往大处说当不了好将军。他就晚上盯蜡烛，白天盯铁竿……总之，我不会中意好胜心太强的人。”
梓韵似懂非懂，有些不满：“阿姊，你几时把军校这些轶事都跟我说一遍？”
然而，阿姊已睡过去。
月华映亮了滔滔江水，却没探进伊人的心。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这船，是运书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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