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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船,是运细软的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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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无十成把握,亦有九成信心。”梓音前几日就差没拍着胸脯夸海口说只要进入陆军江防地带,就可顺利通过。如今只觉无颜见一船的人。
倒不是她不认识铜陵守将王修友,而是王修友爱莫能助——熊令坤说的不错,政府决心死守江防,在芜湖破釜沉舟不说,在铜陵更是布满了□□。据当年的政治部教官,如今的中将军长王修友说,铜陵江面已经布了200颗定雷和400颗漂雷,为的就是阻截日军舰艇。王修友歉疚地说:“小妹,只要你能插翅飞过去,我绝不阻拦。”
梓音回到船上,决定暂时不告诉大家这个沮丧的消息。
铜陵码头不大,黄浦号和旁边一艘船靠得很近,围栏与围栏之间只隔了十来米。
梓音到甲板上透气,把办法想了个遍,依然一筹莫展。
旁边船上,有一个穿着白色军衬衫、头上绑着绷带的伤兵正靠在栏杆上抽烟。
那人无意中看到梓音,眼睛就再也没挪开。看了半天,在她准备进舱之前,忽然将烟头踩灭,用力喊过来:“喂!”
梓音见惯了,头也不回地继续走。
“许梓音!”很少有人连名带姓地喊她。她愕然回头,正对着那人有些戏谑的目光。
有副官过来为他披上将官服,领章上是一颗金灿灿的将星。她略一辨认,认出绷带下面那张脸——胡霖。
“你受伤了?重不重?”梓音贴在栏杆上,大声朝对面喊。
“重了我还能站这和你说话?没事!你去哪?”胡霖问。
“长沙。可现在哪都去不了。”梓音故作轻松。
“走陆路呗。”
“东西多。”
“一整船都是你的?”胡霖本是开玩笑。
“是啊,一船的书。”
胡霖看看船的吃水线,打趣道:“你别装了,一定是孙启仁的全副家当,满船的珠宝首饰。”
梓音忙着辩解,一张口吃了一嘴的风,话不成话。头发也散了,忙着用手拢。
待要忙忙剖白这就是一船书,不是什么珠宝,发现胡霖的人影都不见了。
还没晃过神来,他倒是从舷梯那边露出身影。
许梓音吓了一大跳:“你怎么过来的?”
“我看你喊话累,叫人放了一个救生筏。”
胡霖将虚虚拢在身上的军装一掀,罩在梓音的开襟毛衣外面:“风大,进去吧。”
胡霖见到端水过来的梓韵,愣了一下:“长这么大了?
梓韵乖巧地喊了一声:“叔叔。”
胡霖佯装生气:“我有那么老么?我和你姐夫是同学来的,你得叫大哥。”
梓音道:“你别说,本来你还挺显小的,绷带这么一缠,脸上沧桑了几许,怨不得我妹妹。再者,启仁跟我毫无干系,何来‘姐夫’之说,你说错了话,自己掌嘴。”说罢,对着梓韵眨眼,意思是我给你撑腰呢。
胡霖打量着许梓音,道:“真佩服你,这时候了你还不犯愁,还能打嘴仗。”
“欧阳修有首词,‘谁羡骖鸾?人在舟中便是仙’。你我都在船上,有什么好愁的?”梓音其实乃是自我安慰之法,不愿在朋友前面长吁短叹。
胡霖鄙夷地睨了她一眼:“你在机动船上,不是古人的一叶扁舟。船上有沉甸甸的几千箱珠宝,哪能让你飘飘欲仙?”
梓音重重扣上茶杯,又气又乐:“什么珠宝,说了是书!不信我带你去看。”
“临阵之人,说‘书’多不吉利。你还总说!”胡霖反而怪起她来,“怎么启仁敢放心你一人从南京跑出来。”遂将目今社会的乱象说了一通。
梓音偏头听了半晌,得出个结论:“总之,你劝我在这船上耗着,绝不要搬东西下去。要么,我等到抗战胜利,排了雷再走。要么,我等到日军杀来,趟平了雷再走?”
她这番话让胡霖哈哈大笑:“看来你真的不愁。”
梓音摇摇头,“愁也无益,反正也想不出办法。”
“我有个办法。”胡霖不怀好意地笑笑,“你从你这船的金银细软里挑些不要的,雇一个死士,驾一艘机动船去趟雷区,虽然船毁人亡,但好歹可以给你从□□里劈一条路出来。”
“再说什么宝贝,我就跟你翻脸。”梓音连忙道,“还以为你能给我出什么好主意呢。”
“我不过是说说,你脸红什么?既然你这个守财奴也不愿意出钱,那么我找条船,自己开过去赴汤蹈火,替你们开条路出来。”
“少胡说。”
“权当帮启仁一把。抗战结束或者日军来投网,都不知哪年哪月的事。你能等,启仁也不能等。明天天亮前,你听见第一声爆破声,就赶紧跟着来。你也知道,军人么,迟早是一死,我宁愿死在国破山河碎之前。”
梓音笑的肚子都疼了:“别开玩笑了,你胡师长的命金贵着呢。”
胡霖敛了笑容:“一旦上了战场,哪还有金贵的命。你还记得上回我送我师长回上海治伤么?”
梓音点点头,那次是她第一次见到胡霖。
“现在看来,他还算幸运的,有个全尸……友元在我们师前面冲上去,我想找他的尸身,找不到,只能随手抓了一抔土。”
“是三期的谢友元么?”梓音略有印象。
“是。”胡霖盯着她,有几分不可思议,“这些不相干的人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没见过这个人,只记得他战术成绩非常好,校长多次褒奖过。”
“我对不起他。上峰下达了撤退令,我还没找到他,就被轰晕了过去。”胡霖指指自己脑袋上的绷带。这绷带把他原本浓黑的头发都包了进去,连带青喇喇的下巴也裹进去了,有几分滑稽可笑。
“总之,明日之后,我肯定不在了,记得在江里掬一捧水,也算对得起我了。”胡霖一本正经。
许梓音哪里会信他:“我现在就把你推到江里去喂鱼。”
两人正在说笑间,梓韵进来提醒姊姊:“今天有客人,大姊你要下厨么?”
梓音站起身来,故意道:“胡师长吃不惯客家菜。”
“谁说的?我可没说过。”胡霖也跟着起身,“阿箜,带我去你们的厨房,看看藏了什么好吃的。”
一声“阿箜”,让梓韵自然有些亲近他,连忙带路,体贴地说:“我们在芜湖买了不少东西,胡哥哥你船上若是物资匮乏,尽管找我大姊开口。”
梓音佯怒:“阿箜,你几时这样好客?”
这年的梓韵,已经出脱些些窈窕少女的影子。但胡霖显然将她当小孩,温柔地揉揉她头发:“我说你姐姐是守财奴,还真没说错。”
这晚,许梓音睡得安稳,在黎明破晓时分,听见一声巨响。她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以为仍旧在南京城内受着日军的轰炸骚扰,于是转个身,下意识去捂住梓韵的耳朵。
梓韵却早已坐了起来,惊慌道:“胡哥哥开船过去了。”
“说什么梦话。”梓音还没想起“胡哥哥”是谁,便又听见接连两声爆炸声。她连忙起身,贴到窗户上,果然见□□线那边火光酽酽。
她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像个木桩子一样动弹不了。还是梓韵反应过来,批了件棉衣就冲去找船长,要他赶紧开船跟上。
黄浦号开到□□线时,接连几十声爆破声早已过去。江面上多了一道长长的带子,近看原来是爆破过后的木屑和铁皮。梓音在震惊之余,知道耽搁不起,叫戴维沿着带状漂浮带全速前进。
岸上有人挥着旗子,叫船赶紧停下,梓音站在戴维身边,盯着前方道:“王修友说的,只要我能过去,就不阻拦。别管他们,小心往前开。”
等到船冲出了第二道□□线,船上的所有人欢呼起来。只有梓音和梓韵两个人默不作声。
两人到这时,仍不信胡霖会自己驾船。等黄浦号追上胡霖的运兵船,与它齐头并进,梓音这才看清,樯顶的青天白日旗,不知何时降到旗杆一半的位置——降半旗么?他们是在为师长默哀?
梓音的眼泪簌簌下落:“亏启仁还说他聪明,怎么这么傻一个傻大个呢?”
又说:“为这个,犯得着么?”
正说着,黄浦号已经超过了运兵船。梓音见一人站在船头的甲板上,身材挺拔,军装整肃,军帽下沿露出一圈绷带。她盯住看得呆了,然后冲到船侧,踩上一级围栏,用力喊道:“胡霖!”
胡霖见她满脸泪水,似乎是很满意,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喊过来:“我只是雇了二十个纤夫,毁了二十条船。对了,这笔钱下次你见着我再还,还有上次你看诊所的钱,可不能再忘了。”
许梓音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抹开眼泪说:“你个混蛋!”
“其实是我自己也要全速开到汉口,顺路捎你过来。我们后会有期。见到启仁,就说兄弟我很想他。”
“我绝不替你带话。”两艘船渐渐错开,梓音只能跑到船尾,喊出这句气话。
梓韵学姐姐的踩上围栏,喊道:“胡哥哥,保重。”
胡霖哈哈一笑:“会的,你姐姐还欠我这么多钱,连借条都没打一张,我不会轻易死的。”
许梓音又一次气到了,冲他挥挥手:“有命你就等吧。”
两艘船的间距越来越大,这话他应该没听到。远远地只能看到他仍旧站在甲板上,没有挪过一步。
回舱房的时候,梓音一直噙着笑。梓韵不由问起这位胡师长的来历,梓音答道:“他是四期步科的,你启仁哥哥的同乡兼好友,不过我和三四期的都不熟。第一次见他,还是在上海住院那次了。”
“是前年么?”
“正是。”
前年冬天,梓音还没开始经营油的买卖,为了赚钱供全家用度,在找了两份工作的同时,还替于增打理他设在上海的“草书标准会”。有回在上海火车站等着来宁的火车,恰好遇见抓捕地下党,她中了流弹,在圣约瑟医院救治。
伤口感染,她发烧几天没醒。醒来就看见启仁和胡霖在一旁。原来启仁见她没回南京,来上海挨个医院打听才找到她。胡霖那时是团长,护送受了重伤的师长来治伤,恰在这所医院,听闻老友孙启仁的朋友受了伤,于是来探望。
启仁心疼她:“你总是逞强,非要自己挣薪水,其实何必?现在这样,多受罪。”说罢,接过她喝完的水杯,又替她掖好被子。
梓音并没有与启仁确定恋爱关系,自然是脸上讪讪的:“政府在倡导新生活运动,我也得做新女性么。”其实当着一个陌生人她不好说——我怎好平白收你恩惠?
没想到胡霖让她彻底下不来台:“许小姐你别忙着和启仁撇清干系,你这半日昏迷之中,喊启仁喊了不下数十次,我都替你害臊。”
梓音当即脸上发烧,恨不得再次昏过去。偷眼看启仁,他一副受之无愧的模样,眼睛全是关切和情意:“梓音,让我来照顾你吧。”
梓音听了,只好用咳嗽掩饰自己的不安。
启仁也不擅长甜言蜜语,脸也红了,忙忙介绍来人的身份:“梓音,这是我的好朋友,胡霖,四期步科,也是同乡。”
胡霖知趣地往外走:“我还是避让了,你们好好聊。”
梓音心说,你早该走了。
启仁守了她两日,南京家中说有急事,他再三嘱咐梓音等他返来再出院,又雇了一个老妈子照看她。
梓音这时已经能下地了,路过一间病房外,见一个年轻的女子守着一张病床哭得一口气上不来。胡霖站在她身后,脱了军帽,端在右手,只晓得说:“夫人节哀。”
哪知这位夫人竟一头向墙壁撞去。胡霖阻止不及,已经流了满额的血。他大声朝外面喊人,梓音这时也醒过来,慌慌张张去叫医生。
一针镇静剂注射下去,师长夫人暂时睡了过去。胡霖在走廊上大口吸烟,好半天才说:“他们成亲刚刚一年,孩子还没满月,连父亲的面都没见过……”话未说完,他走开几步,推开玻璃窗,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是要出掉胸中一口闷气。
“她的人生还长。”梓音知道这句安慰很无力。
“思念永远比人生长。”胡霖转头来看她,“启仁没有从军,挺好,将来你不会像我们师长夫人这样……”说完后,他就再也没有开口,只看着窗外,像一尊雕像。
梓音知道,任何人的难过只有靠自己才能消解。她也不多劝。翌日她办理出院,碰见胡霖,对方问及缘由。梓音据实相告,医院花费太大,不愿欠启仁太多。胡霖于是替她找了一间诊所。过了几日,大夫说梓音的伤已经大好了,他才替她买了回南京的火车票,并坚持送她回来。
梓音不愿。胡霖说:“私自替你换了医院,已经是滔天大罪了。再让你一人回来,孙启仁非把我杀了。”一直将梓音送到家,胡霖才离开,离去前,还不忘踩她抬高孙启仁:“你回家把镜子擦亮点。”
梓音从他手上接过袋子:“什么?”
“好让你看清楚自己,孙启仁哪点配不上你?”胡霖嘿嘿一笑,转身便走了。留下梓音在原地生闷气。
“总之,这位‘胡哥哥’可不是什么好人。”梓音最后总结道。
梓韵的是非善恶观从来不受大姊影响:“可我觉得他说的没错啊,阿姊你的确是捡到宝了,启仁哥哥对你多好啊。”
“哟。”梓音笑着打她,“你什么时候被孙启仁收买了?”
两人说笑半天,梓韵想回舱去温书,走几步突然想起一桩事:“胡哥哥没事,他们为什么降半旗?”
她们在船上,资讯不灵光。真实的缘由是,今晨,中央社广播了日军在南京城进行屠杀的罪行,称受害的同胞以十万计。
梓音并不知道,昔日被她拦在黄浦号下面的市民,如今太半成枯骨。
然,即使她知道,又能做何种选择?太多的时候,她并没有时间去把两样东西放在天平上,好好衡量取舍。从前,今后,都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