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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希帖 ...
大火过后,梓音却没能离开响鼓岭半步——她被张钟麟缠上了。不止是她,其余人也被“礼貌地”软禁在山上。
小沈涌起“既生瑜,何生亮”的情怀,“这个张师长比先不当电影明星可惜了。哎,傻大个,你说他天天围着阿音转,是不是要强娶她?你可要留神点。”
队长纠正道:“他可没有电影小生的轻浮劲头,倒是很沉稳。来强的还要这么多天?是在等许小姐点头吧。我看,配得上小姐。”
盯梢他俩的一个士兵道:“我们师座有太太了,别瞎说。”
小沈义愤填膺:“有太太了还守着人家黄花闺女?要抢来作小?王八蛋!”
士兵举起枪托就想砸,想到师座命令说要“礼貌地”施行禁闭,只能认了,吼道:“不许说话!”
“电影明星”张钟麟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不时停下来,“小妹,你就点头吧。”
“不行,我绝不同意。要么你就抢,要么你就带着你的人走。”许梓音捧着一卷书坐在窗前,心里很浮躁,偏要装出气定神闲。
“我绝不会抢。君子有所好,也要取之有道。”张钟麟这句话已经说了好几百遍。
原来,得知胡霖大火之夜的去向,张钟麟先是松了口气——那小子总算不惦记我媳妇了,改迷小妹去了。可他不期然造访梓音的居所,竟碰见小妹的“挑夫们”在列队操练,还是新式兵的操练法,就起了疑。再一联想到前段时间小妹在报上找于增的事,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小妹口口声声从南京运来的是书,这显然是弥天大谎。
张钟麟少时便写得一笔好字。那时还在西安的于增十分激赏他,一封推荐信便将他保举到陆军军官学校。因此,钟麟算是于增的挂名弟子。于增带着几个弟子在长洲岛深井村编书的时候,钟麟时常来看望恩师。这也是梓音对其他“哥哥”都直呼其名,唯独因着同门之谊敬他一声‘钟麟大哥’的缘由。
别人可能不清楚于增一直在暗中筹划国宝迁徙的事,但张钟麟常与于增有书信来往,知道一二。张钟麟向许梓音求证,说,小妹你是在帮恩师出力吧。梓音心里暗暗叫苦,嘴上却坚持说自己运的是书,且已经交付给湖南大学。张钟麟岂是好骗的,在响鼓岭四周转了一圈,发现一小片林子不见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桩,本来不打眼的地下室入口变得分外显眼。
他恍然大悟,当即拱手一揖:“小妹护宝辛苦,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梓音不语,钟麟继续道:“小妹也知道我酷爱书画,我是见了名帖,宁可不吃饭也要买下的人。现在机会难得,我只想一睹‘三希’贴的真容。”
这故宫“三希”可不是谁都能一睹真容的。当年乾隆曾在卧室旁边单设了一间小暖阁,专为珍藏三幅代表书法艺术最高境界的名贴,分别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王献之的《中秋帖》,王询的《伯远帖》。乾隆对这三幅帖子爱不释手,更将暖阁命名为“三希阁”,这三幅帖子也被称为“三希贴”。
梓音合卷道,“钟麟大哥有所不知,《伯远帖》和《中秋帖》早已流出宫外,《快雪时晴帖》倒还属故宫收藏,可因为极其珍贵,早由专家们护送着从南路运往贵州,不在我手上。”
张钟麟十分惋惜:“三希贴居然离散了,哎,这一分,不知何时才能聚首。也罢,看不成三希,我看看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也算此生无憾。”
“这幅,也在南路。”
“苏轼的《黄州寒食帖》?”
“在南路。”
“行书名帖都在南路?那么‘第一草书’,怀素和尚的《自叙帖》可在你这?”
“也在南路。”梓音照旧打着马虎眼。
钟麟不高兴了:“小妹,我知道,不论我问什么,你都会说没有。”
梓音只好说:“我得去查册子。可是钟麟大哥,我不能开箱。封条一动,将来若有短缺,我就是百口莫辩。”
“小妹你放心,我绝不会强占名帖。只愿一览真迹足矣。”
“不成。我虽不懂书法,可在草书标准会帮忙过,听说你们这些人见了名帖都爱不释手,恨不得倾家荡产都要换来。我不愿拿我对你的信任冒险。”
……
张钟麟的脾气之倔,在黄埔系将领中都是有名的。许梓音不开锁让他看,他便一日不下岳麓山。不抢不偷,就耗着让许梓音点头。
到第八日,张夫人也来当说客了:“妹妹,你也知道钟麟的性格,又拧又倔,不到黄河不死心的。不过他不是贪心的人,你但凡让他看个一两幅,他都死心了。我瞧他每晚回家唉声叹气,心里也难过。”
“嫂嫂,封条一定不能开启。于夫子说过,不是谁都能在国宝面前把持住的。”
两人正说这话,只见钟麟气冲冲地走了进来,质问夫人:“国宝的事,我嘱咐你千万不能告诉外人,你怎么不听?”
张夫人一片茫然:“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与外人说?”
“难道是我说的不成?”钟麟将《长沙力报》和《长沙公报》往桌上一拍。一份头版头条赫然印着“57师军纪严明国宝过界秋毫无犯”的大字,然后是洋洋洒洒的半版文章。另一份的标题则是“千年学府,今朝典藏国宝”,甚至还配了一副岳麓山的照片。
许梓音“霍——”地站起来,神色慌张:“钟麟大哥,大事不好,要出乱子了。”
“我派人去把市面上的报纸都收回来。”钟麟还想亡羊补牢。
“哪里还来得及!”梓音急得都要哭起来了,作势就要走出去。
钟麟闪身拦住去路:“我派两个团保卫驻防岳麓山。放心,绝不会有闪失!”
正在此时,外面敲锣打鼓、唢呐喧天。士兵进来报告说:“有本地乡绅看了今日报纸,说是来给张师长送匾。”
钟麟脸色一沉:“什么匾?”
“忠义之师。”
“就说我不在。”张钟麟头疼欲裂,挥手叫人退下。
许梓音斩钉截铁地对钟麟说:“钟麟大哥是个书画堆里的痴人,你的心思我能理解。可眼下消息已经走漏出去,国宝留在长沙十分危险。国难当头,人心纷乱,故宫国宝半数在此,若稍有闪失,钟麟大哥怎么对得起当年于夫子举荐之恩?再者,两个团保卫岳麓山,是钟麟大哥对我的义气。可长沙目今至少有100个正牌团、几十个杂牌团,战事不利、又经历了大火,正是人心纷乱之时,万一……怎么向四万万国人交代?”
一席话颇有分量,钟麟退后一步,思忖一番,终于闪身让出道来:“是我的错,也罢。你们尽快离开长沙罢。”
梓音在心里长吁一口气,趁他未反悔,又诉苦道:“水路不能通,不知怎样到四川?”
钟麟咬咬牙:“我去找几辆运输车。”
“至少十辆。”梓音催促他,“事不宜迟,最好今日午后就动身。”
最终,十辆车来是来了,可参差不齐,运输车、邮政车不一而足。即便如此,但其之中费的功夫也足以让张钟麟对“名帖”此生都心存畏惧。
车队开出老远,小沈问队长:“不是都登报了么,怎么静悄悄的没见到看热闹的人?”
“谁知道呢?跟着许小姐你就少问为什么。”队长将帽子遮在脸上,有意不想再与小沈费口水。
而此时,排头那辆军用卡车停了下来,一人拉开车门,跃坐在许梓音身旁,边让司机开车,边笑着摊开手:“还钱。”
许梓音故作痴傻:“两张报纸的钱?是两个铜板还是四个?”
胡霖直叫屈:“我接到你送来的信,就连夜找人制版、印刷、拍照、请人扮财主老爷……没有几十光洋办不好吧。连同之前看大夫的、买船的、雇纤夫的、棉袄的……”
“胡师长,你不当商人真是白浪费一块好料。”许梓音假意恭维了一句。
“否则你以为我上车是为了送你们一程?我是将你这个欠债人押下车的。”胡霖言笑自如,想必已经大好。
“然后呢?”
“交到孙启仁手中,让他出钱。其实啊,是启仁来了电话,说已经平安撤回重庆。他得了一个好消息,他的朋友找到了你二妹和阿嬷,她们也在去重庆的路上。”
梓音转过脸,像是认真分辨他话语的真假。
“所以你快下车,这些破箱子就让他们运过去吧,你也算仁至义尽了。”胡霖尤在说,“启仁嘱咐我务必送你回重庆。”
梓音呼了一大口气,又像笑又像哭,追问着:“她们没有受伤?现在安全么?”
“毫发无伤。启仁请他的朋友护送她们,那是一个美国记者,少了很多麻烦。”
梓音心里的包袱终于卸下,凝神想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既然梓容和阿嬷找到了,我也再无顾虑,就干脆送佛送上西天,跟着车队走吧。”
胡霖吃惊不小,提醒她,目前从湖南去四川,只有下桃源过湘西一条路可走。且不说路远不好走,沿途匪事不断就够吃不消的。
梓音闻言更加笃定:“所以更不能一走了之。不然,于夫子就白白死了。”
胡霖略一沉吟便做打算:“上峰准我在医院疗养半月,原打算陪你去趟重庆,看来,只能在湘西转转了。”
“欠你的钱少不了。胡师长你就放心在医院养病吧。”梓音笑道。
“与其在病床上提心吊胆,何如留得你这座青山,将来慢慢榨柴火烧。”胡霖不紧不慢道。
许梓音作势捂耳朵:“提醒我欠债这桩事,会让你神清气爽不治而愈么?你还总提,耳朵都要生茧了。”
这卡车只得一排坐席,除去司机位,两人坐着嫌挤。胡霖将胳膊支在窗玻璃上,歪头说出一番很有哲理的话:“亲情、友情、恩情,乃至男女之情,人与人的关系,归结为缘,那是佛家说法,归结为欠债,才是正经道理。所以,欠债乃是稀松平常的事,你千万不要心生愧疚,记得还就好。”
梓音依葫芦画瓢道:“物、景、情、境,与人相逢相会之后,念念不忘,那是记性好的人,最终忘掉,才是正常人。所以,忘了也是稀松平常的事,胡师长千万不要因为我忘了还钱而沉痛……”话未完,自己就要笑倒了。
出得南京以来,或许是责任太重,许梓音已经很有没有这样伶牙俐齿、眉飞色舞过了。胡霖看着占了嘴上便宜、得意忘形的许梓音,恨恨道:“过了桃源,你就该哭了。”
差点忘了是8点发文。。
下次试试存稿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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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三希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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