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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巧言解围 宴上替圆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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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督军府朱红高墙的时候,陈管家已经领着仆役,将晚宴要穿的衣料送到静棠院。
黄铜灯台擦得锃亮,立在梨花木几案一侧,火苗轻轻晃,把窗纸上梧桐的影子揉得忽明忽暗。
竹卿陌正坐在窗沿,指尖还捏着方才翻看的军规册子,纸页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微微起了毛边。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才缓缓抬眼。
乌发依旧只用那根素玉簪束住,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
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黑瞳沉静,不笑的时候看着冷淡,一旦眸光流转,便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机敏。
他身量一米八六,骨架单薄,月白长衫衬得肩腰纤细,体重只有五十二公斤,看着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脊背永远挺得笔直,从不会弯腰塌背,露出半分乞怜姿态。
“竹先生,督军吩咐,今晚城西商会的应酬晚宴,请您随同赴宴。”
陈管家垂手站在门槛外,声音平稳,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年纪四十有余,鬓角染了霜白,在督军府待了十几年,见惯往来政客军阀,心思缜密,待人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不敢过分亲近,也不敢刻意怠慢。
竹卿陌指尖轻轻合上手中的册子,动作舒缓,没有半分仓促。
“晚宴?”他开口,声音清润,不高不低,像秋夜流淌的溪水,“帝商没有提前和我说。”
“督军方才军务繁忙,来不及当面告知,特意命小人送礼服过来。”
陈管家侧身,身后两名仆役捧着衣箱踏入屋内,衣箱是深棕色牛皮打造,边角包铜,打开时,里面是一身墨色暗纹锦缎长衫,料子厚重,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这是特意为您裁制的衣裳,督军说,场合正式,不宜穿得太过素淡。”
竹卿陌微微侧头,目光扫过箱内锦缎。
心底暗自思忖。
帝商突然带他赴这场商会晚宴,绝不会单纯只是携伴出席。城中各路军政、商绅都会到场,不少人都听过督军迎娶竹家少爷联姻的传闻。
帝商此举,一是要把他摆在众人眼前,向外宣告这桩联姻的事实;二来,也是继续试探。
要看他能不能撑住场面,会不会在一众老狐狸面前失了分寸,暴露竹家残存的底牌。
这场宴席,是另一场考场。和白日里逼他背诵军规,是同一个道理。
竹卿陌缓缓站起身,衣摆垂落,扫过地面青砖。“我知道了。劳管家在此稍候片刻,我更衣便好。”
“是,小人在外廊等候。”陈管家微微躬身,带着仆役退出门外,轻轻带上屋门。
屋内只剩竹卿陌一人,灯焰噼啪轻响。他伸手抚过锦缎衣料,指尖触到细密暗纹。
他不是不懂这些宴席里的弯弯绕绕。从前竹家鼎盛之时,江南大大小小的宴会,他也曾随父兄出席。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那时他是竹家不受拘束的二少爷,如今却是押在督军手里用来制衡江南士族的人质,兄长还困在牢中,一言一行,都牵连着竹家余下众人的性命。
不能出错,不能示弱,亦不能锋芒太盛,惹来旁人忌惮。
他慢慢换下身上的月白长衫,穿上这件墨色锦衫。料子贴在身上,略沉,领口剪裁得体,衬得脖颈线条修长。
他走到铜镜前,抬手理了理衣襟。镜中人眉眼清俊,一字眉平直,一双狐狸眼沉静无波,不见慌乱。
他对着镜中自己,轻轻吐出一口气。
无论今夜宴席上有人抛出什么刁难的话,他都要稳稳接住。
半个时辰之后,外廊传来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厚重的声响。帝商来了。
竹卿陌推门走出去。
男人立在庭院梧桐树下,身形极其高大,一米九二的个子,肩宽腿长,一身深黑色督军制服,肩章鎏金,腰间挂着枪套。
棕色的短发修剪利落,剑眉锋利,一双棕褐色的眼眸深邃,像沉淀的深潭。
他肤色偏冷,轮廓硬朗分明,天生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晚风掀起他制服下摆,腰间金属配饰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响声。
帝商垂眸看向竹卿陌,棕瞳扫过他身上墨色长衫,目光停留片刻。
“收拾好了?”帝商开口,嗓音低沉,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沙哑质感,语气算不上温和。
竹卿陌微微颔首,脚步稳步走下台阶,站到他身侧半步距离,不远不近,维持着体面距离。“劳督军等候。”
“记住。今晚到场的,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少随意开口,安静跟着我就够。”帝商抬了抬下颌,目光带着审视,“若是闹出笑话,丢的不只是你竹家的脸面,还有我的。”
这话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敲打。
竹卿陌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笑意并未落到眼底。“督军放心,我分得清场合。只是怕有些人,主动挑话来为难。”
帝商眉峰一挑,丹凤眼微微眯起,打量他。竹卿陌看着单薄,嘴底藏着刺,永远不会乖乖受气。
“真有人刻意刁难,自有我来处置。”
“那便最好。”竹卿陌平静回应。
两人并肩走出静棠院,庭院里的仆役全都垂着头,不敢抬头直视二人。
黑色的轿车停在督军府正门,黑色车漆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司机站在车门边等候。
帝商率先弯腰坐进后座,竹卿陌紧随其后上车。车厢空间宽敞,皮革座椅带着淡淡的皮革与硝烟混合的味道,是常年伴随帝商的气息。
车门关上,隔绝了门外晚风。
车子缓缓开动,车轮碾过街道,轻微颠簸。车窗半落,外面的街景向后掠去。
天色彻底沉下来,街边店铺挂起煤油灯,昏黄光点连成一串,远处隐约能听见小贩叫卖声,夹杂着行人低语。
可热闹之下,藏着乱世的飘摇,街头偶尔能看见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墙角。
帝商靠着座椅,单手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枪柄。他侧过头看身侧的人。
竹卿陌靠在车窗边,目光落在外面街道,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单薄的身子裹在锦衫之中,安静得仿佛一触就碎。可帝商心里清楚,这副皮囊之下,心思缜密坚韧,绝不是看上去那般柔弱可欺。
“方才教你的军规,背熟了?”帝商忽然开口。
竹卿陌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黑眸平静迎上那双棕褐色眼眸。“粗略记下了,尚有几处细则还需慢慢琢磨。督军若是想查验,大可回府之后再考。不必在去往宴席的路上为难我。”
帝商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带着几分冷意。“倒是会挑时机推脱。我本以为,你会熬不住,主动求我放宽要求。”
“求没有用处。”竹卿陌语气平淡,“督军想要看我狼狈,我偏不会如你所愿。”
帝商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继续逗弄。“今夜宴席,重点留意沈仲山。此人野心极大,和我是对头,若是他主动找你搭话,谨慎回话,不要给他抓住任何可以利用的话柄。”
提到沈仲山三个字,竹卿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早有听闻,沈仲山手握另一支地方武装,一直伺机扩张势力,处处和帝商针锋相对,早就盯着竹家这块江南旧士族的筹码。
“我记下了。”竹卿陌轻轻应声,“我不会轻易落入圈套。”
轿车一路前行,不多时,抵达城西商会会所。
会所是西式洋楼,两层高,外墙装点彩灯,大门两侧站着持枪卫兵。
门口停放着各式轿车,不少身着长衫军装的宾客陆续进门,谈笑之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司机下车拉开车门。帝商先踏出车厢,随后转身,伸出手。
竹卿陌垂眸扫了一眼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掌,没有伸手去搭,自己微微弯腰,平稳落地。
帝商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瞬,随即收回,丹凤眼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竹卿陌处处和他划清界限,连这点体面搀扶,都不愿接受。
两人并肩踏上台阶,卫兵见到帝商,立刻挺直脊背行礼。
“督军!”
帝商微微颔首,径直往里走,竹卿陌跟在他身侧。
一踏入大厅,暖融融的灯光扑面而来。大厅宽敞,水晶吊灯悬在天花板,光影洒落,空气中弥漫着红酒、雪茄与香薰混合的味道。
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目光在看见帝商的那一刻,齐刷刷投过来,随即落在他身旁的竹卿陌身上。
议论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这位便是竹家那位少爷?督军新娶的……”
“看着倒是斯文,就是身子瞧着弱,不知能不能撑住这种场面。”
“竹家败落,拿人联姻,说到底就是人质罢了。”
细碎低语钻进耳中,竹卿陌神色不变,脸上依旧维持着从容淡然,脚步没有半分停顿,跟着帝商走向宴会厅中央。
不少人上前和帝商寒暄问好,握手交谈。
帝商从容应对,偶尔会简单介绍身侧竹卿陌。竹卿陌微微颔首致意,言语简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话,也不会显得怯懦拘谨。
应酬持续将近一个时辰,大多宾客都只是客套寒暄,并无刻意刁难。直到一阵脚步声走近,一道略带戏谑的男声响起。
“帝督军,许久不见。”
来人一身米色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眉眼带着圆滑的笑意,正是沈仲山。
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缓步走到二人面前,目光径直落在竹卿陌身上,上下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沈司令。”帝商语气平淡,周身气场微微收紧,隐隐带着戒备。
沈仲山笑起来,目光牢牢锁在竹卿陌脸上,微微欠身。
“这位便是竹卿陌竹先生?久仰大名。昔日竹家在江南风光无限,没想到世事变迁,竹先生如今随帝督军左右。”
“不知竹先生如何看待眼下南北局势?听闻竹家旧部,尚有不少人在江南观望,不知竹先生可有什么想法?”
一句话藏着两层陷阱。
若是竹卿陌夸赞帝商,会被江南旧士族视作背叛家族;若是流露同情江南旧势力,沈仲山立刻就能抓住把柄,散播消息,说竹卿陌心怀异心,挑动帝商猜忌。
周遭原本闲谈的宾客,察觉到这边气氛,纷纷停下交谈,悄悄侧耳,等着竹卿陌的回答。
空气安静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帝商侧头看向竹卿陌,棕眸里藏着一丝考量。他倒想看看,竹卿陌要怎么应对这个圈套。
竹卿陌唇角浮起浅淡笑意,狐狸眼弯了半分,语气温和,听不出半分紧张。
“沈司令说笑了。我不过一介失了家业的闲人,早已脱离家族事务,哪里有资格评判天下大势。”
“如今战火连绵,受苦的从来都是底层百姓。无论哪一方势力,能保一方百姓安稳,便是好事。至于江南旧友,久未通信,近况我一无所知,不敢妄议。”
他话语轻飘飘,没有偏向任何一方,既不捧帝商,也不顺着沈仲山的话提起江南旧部,不着痕迹避开所有暗藏的陷阱。
沈仲山眼底的期待落空,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重新扬起。“竹先生果然伶牙俐齿,回答得滴水不漏。”
“只是实话实说而已。”竹卿陌淡淡回了一句。
沈仲山还想继续追问,打算再抛出别的问题刁难。
可这时,旁边一名商会元老,姓周的老先生走上前来,皱着眉头,语气带着几分固执,直接开口发难。
周老先生是老牌士绅,思想守旧,一直不认可帝商这场男男联姻,早就心存不满。他目光扫过竹卿陌,声音不低,足够周围一圈人听见。
“帝督军,恕我直言。男子成婚,本就不合世俗伦常。竹少爷这般留在督军身边,名不正言不顺,于礼不合。竹家世代书香,怎么能做出这样辱没门楣之事?”
这话尖锐直白,毫不留情,当场把场面弄得僵持。
大厅瞬间安静,宾客屏住呼吸。
帝商脸色沉下来,周身气压骤然降低,丹凤眼冷冽,正要开口出声反驳。周老先生在城中商会根基深厚,直接硬顶,容易激化矛盾,损害帝商和本地商绅之间的关系。
就在帝商准备开口的时候,竹卿陌轻轻上前半步,站出来。
他脊背挺直,黑眸平静看向周老先生,声音清晰从容,音量刚好,不卑不亢。
“周老先生。乱世之中,礼义的根本,在于保全生灵,而非死守旧俗条文。如今战火四起,流离百姓不计其数,多少人家骨肉分离,性命难保。比起生死存亡,形式礼法,本就是末事。”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却带着力量。
“至于竹家门楣。竹家世代读书,最重风骨。我今日在此,不是苟且依附,是以身换取族人一线生机。若是牺牲我一人,能保全竹家余下老小,我不觉得辱没家门。老先生饱读诗书,想来懂得何为取舍大义。”
一番话说出来,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没有激烈争吵,却句句站稳脚跟。
周老先生一噎,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原本等着看竹卿陌窘迫难堪的众人,神色纷纷变化,不少人暗暗点头。
帝商站在一旁,侧头看向身侧的人。灯光落在竹卿陌侧脸,长睫投下浅影,狐狸眼沉静,没有半分慌乱。
心底掠过一丝意外。他原本打算亲自出面压下这场诘难,没想到竹卿陌主动站出来,几句话,四两拨千斤,从容化解了这场当众刁难。
不止护住自己,也替帝商免去和周老先生正面冲突的麻烦,稳住了在场一众商会士绅。
沈仲山站在不远处,脸色沉了几分。他本想看这场闹剧,借机挑动矛盾,没想到被竹卿陌轻松圆场。
周老先生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罢了,是老朽失言。”说完,便转身退入人群之中。
紧绷的场面,就此缓和。
竹卿陌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帝商,低声开口,只有两人能听见。“督军,宴席还在继续,不必因为方才的争执扫了兴致。”
帝商看着他,棕褐色眼眸深深锁住他的脸,沉默片刻,才低声回应,嗓音压得很低。“做得不错。”
这句夸奖,十分简短,带着一丝不情愿。帝商原本是想等着看竹卿陌在宴席受挫,却没想到这人这般机敏,反过来帮自己解围。
“我只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拿话拿捏。”竹卿陌淡淡回了一句,没有居功。
晚宴继续,余下宾客再无人敢当众出言刁难竹卿陌。
偶尔有人上来搭话,竹卿陌应答得体,谈吐雅致,见识不俗,不少人暗自改观,不再只把他当成依附督军的柔弱摆设。
宴会过半,帝商被几位军政官员拉到一旁商谈要事。竹卿陌独自立在露台边,避开人群,靠在雕花栏杆上,吹着夜里微凉的风。
露台外是一片庭院,栽种着香樟,夜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远处天边,夜色厚重,看不到星月。宴会厅内的喧闹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朦胧遥远。
竹卿陌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方才那两场交锋,看着平静,实则耗费心神。
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他暗自思索,沈仲山不会就此罢休,此人一定会继续寻找机会,拿他、拿竹家的事情做文章。
这场博弈,远远没有结束。
兄长尚在牢狱之中,他不能松懈半分。
“独自躲在这里透气?”
低沉嗓音自身后响起。帝商处理完谈话,寻到露台这边,缓步走过来,停在竹卿陌身侧,一同靠着栏杆。
晚风掀起他制服领口,棕色的眼眸望向远处沉沉夜色。
竹卿陌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庭院的树木上。“里面人声嘈杂,出来稍作歇息。方才多谢督军,没有贸然和周老先生起冲突。”
“该道谢的是我。”帝商侧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方才若是没有你开口,我和周老当场争执,反倒落人口实。我倒是没想到,你应对得这样稳。”
竹卿陌唇角浅扬。“督军之前总觉得,我不堪一击,等着看我当众窘迫。如今是不是失望了?”
帝商低笑一声,笑声混在晚风里。“算不上失望。只是觉得,你藏起来的本事,比我预想的更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带上几分审视。“但你记住,今日是侥幸。往后类似场合,沈仲山这类人,还会不断设局试探。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我明白。”竹卿陌轻轻点头,眼底沉静,“我不会掉以轻心。”
两人并肩站在露台,一时之间,谁都没有继续说话。晚风徐徐吹过,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没有平日里斗嘴针锋相对的火药味,气氛难得安静。
远处大厅传来断续乐曲与笑语,和露台这边的静谧,仿佛分割成两个世界。
竹卿陌心底微微一动。他一直以为帝商只有蛮横强势,一心试探、拿捏自己。
可方才在周老先生发难时,他能看出帝商本打算护在前面。这人行事狠厉,却并非全然冷血无情。
但这份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立刻压下心底细微波动,告诫自己不可胡思乱想。
帝商是手握兵权的督军,二人是捆绑在利益之上的联姻,互相猜忌,彼此试探,不能轻信一丝温情假象。
“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帝商直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制服衣襟,“再晚,府里门房该等候许久。”
竹卿陌收回思绪,缓缓站直身子。“好。”
两人转身,一同走回宴会厅,简单和主人道别之后,便动身离开会所。
重新坐回黑色轿车后座,车厢内安静,只有车轮滚动路面的低响。夜色更深,街道行人寥寥,街边油灯随风摇曳,光影在车厢内壁来回晃动。
帝商靠在座椅上,闭目小憩片刻,忽然开口。“今日宴席,你的表现超出预期。之前让你背诵军规,不是单纯刻意刁难。乱世之中,人心叵测,懂一点军中规矩,明白权衡防备,不至于轻易被旁人的话术困住。”
竹卿陌转头看向他。灯光从车窗缝隙落进来,在帝商硬朗的轮廓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原来督军还有这一层考量。我还以为,只是单纯想看我手忙脚乱,狼狈不堪。”竹卿陌语气带着淡淡的调侃。
帝商睁开眼,棕眸看向他,丹凤眼微微一挑。“确实也想看你狼狈。只不过,顺带,让你学点自保的东西。你若是早早被人算计折进去,这场联姻,于我而言便失去用处。”
依旧是嘴硬的说法,不肯直白说出关心。
竹卿陌没有拆穿,轻轻颔首。“受教。往后军规课业,我会认真研习,不会偷懒。”
轿车一路行驶,穿过沉沉夜色,重新回到督军府大门。卫兵上前打开车门,两人下车,踏入府内。府中廊道挂着灯笼,红光摇曳,拉长地上两道人影。
一路走回静棠院门口。
竹卿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帝商。墨色锦衫衣摆在夜风里轻晃。“今日辛苦督军带我赴宴。我先回院歇息。”
“嗯。”帝商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脸上,“早些休息。明日清晨,书房继续考校军规。别以为今晚做得好,就能免除课业。”
竹卿陌狐狸眼弯了弯,浅淡一笑。“我不会抱有侥幸。督军尽管出题。”
说完,他微微欠身,转身推门走入静棠院,木门轻轻合上,隔绝外面灯笼红光。
帝商独自立在院外廊下,静静望着紧闭院门,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返回主院。
竹卿陌走进屋内,脱下那件厚重的锦缎长衫,交给等候的仆役收好。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晚风涌入屋内,吹散室内闷沉的气息。
他扶着窗沿,望向院中的梧桐树,心底复盘今夜宴席发生的一切。沈仲山的试探,周老先生当众发难,还有露台之上,和帝商短暂平静的交谈。
帝商这个人,矛盾得很。一边处处试探刁难,想看他窘迫;一边,又会暗中提点他提防陷阱,甚至下意识想护着他。
竹卿陌轻轻叹气。
这场先婚后爱的博弈,没有尽头。他必须守住本心,步步谨慎,一边应付帝商的打量,一边寻找机会,想办法救出牢狱中的兄长。
他抬手吹灭案边一盏油灯,屋内光线暗下去,只剩远处廊灯透过窗纸,投进淡淡的光晕。今夜这场宴席,算是暂时平安度过,但前路的风波,才刚刚陆续赶来。
哎呦喂啊,坐个车能把我高搞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