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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刁难课业 强令习军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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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渐渐西斜,金红色的光穿过静棠院的梧桐枝桠,碎碎洒落在青石板上。
风卷着几片半枯的梧桐叶,在地面轻轻打旋,擦过阶边摆放的兰草花盆,发出细微沙沙的响动。
竹卿陌坐在窗下的梨花木案前,指尖捏着一卷古籍,目光落在书页间。
月白长衫松松落在肩头,乌发只用一根素玉簪束起,侧脸线条清润柔和,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方才从书房回来,他便没有停下思索,帝商层层的试探,像细密的网,一点点将他困在这座督军府里。
阿沅立在一旁,手中提着铜壶,往案上白瓷茶盏缓缓添入温水。她眉眼清秀,一身青布侍女裙,动作轻缓,生怕打扰案前读书之人。
“公子,方才门房遣人来传话,督军吩咐,半个时辰之后,请您前往前院偏厅。”阿沅压低声音,目光小心打量竹卿陌的神色。
竹卿陌指尖一顿,书页停在一行诗文之上。他抬眼,眼底没有慌乱,只淡淡挑了挑眉。
“可知是什么事?”他的声线清和,没有起伏。
“来人只说是督军有安排,并未细说。”阿沅轻轻摇头,眉头微微蹙起,“想来不会是什么轻松差事。今日早膳与书房一番盘问,督军心中依旧存疑,怕是又要寻法子试探您。”
竹卿陌合上书卷,放在案角,抬手轻轻抚过封面上磨损的纹路。他心底暗自思忖。帝商方才在书房,盘问竹家旧部,没有得到想要的破绽,定然不会就此罢休。
这人手握兵权,行事强势,最不喜无法掌控的变数。自己一身江南文士的做派,在帝商眼中,便是柔弱、不可信的代名词。这次传唤,多半是刻意的刁难。
“无妨。兵来将挡。”竹卿陌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褶皱,脊背依旧挺直,“替我取一件外衫,午后风凉。”
阿沅应声,转身从屏风旁取来一件浅灰薄外袍,递到竹卿陌手中。竹卿陌抬手披上,衣料轻薄,刚好挡住西晒的落日强光。
二人踏出静棠院,沿着游廊向前院偏厅走去。沿途值守的卫兵站姿如松,枪托抵地,目光淡淡扫过竹卿陌,随即收回视线。
府里所有人都清楚,这位新入府的竹公子,是督军放在府中的人,监视与观察,无时无刻不在。
游廊两侧栽种着高大的白杨,风吹过,叶片哗啦作响。阳光被枝叶切割成斑驳光点,随着脚步晃动,落在竹卿陌的衣摆上。
转过一座月亮门,前院偏厅就在眼前。这厅不大,平日里不用来待客,多是帝商临时召见下属,宣讲军纪所用。
厅门敞开,里面没有摆放待客的桌椅,只在靠墙位置堆叠着厚厚一摞线装册子,纸面泛黄,封皮上写着黑色大字,是军中的基础军规。
帝商已经站在厅中。他换下了晨间那件正式的督军常服,身上穿着简便的深色劲装,袖口挽起,露出结实小臂,腕骨突出,皮肤带着常年日晒的麦色。
墨色短发利落,下颌紧绷,一双深邃眼眸,看见竹卿陌走入厅中,目光立刻落了过来,带着几分审视。
他身侧站着陈管家,依旧是那身藏青长衫,两鬓花白,垂手静立,神色平静,却暗暗留意厅内动静。
“来了。”帝商开口,嗓音低沉厚重,在不大的厅堂里轻轻回荡,“坐。”
竹卿陌走到厅中央的木凳旁,从容落座,姿态安稳,不见半分局促。“督军唤我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帝商抬了抬下巴,目光扫向墙边那一堆军规册子。靴底在青砖地面踏出一声沉响,迈步走到册子旁,弯腰抽出一本来,抬手抛到竹卿陌面前的矮几上。
册子落在木面上,发出沉闷的“啪”声。
“往后,每日午后,你便来此处,诵读、熟记军中基础军规。”帝商抱臂而立,眉峰微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三日之内,整本背熟。三日之后,我亲自考校。背不出,自有罚则。”
竹卿陌垂眸看向册子。
封皮粗糙,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条条军纪,行军守则、营中禁令、奖惩条例,条目繁多,字句生硬,和他平日里读的诗词经义截然不同。
他指尖轻轻碰到纸页,心底瞬间明白了帝商的用意。
帝商见他沉默,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继续开口:“我看你一身文人习气,手无缚鸡之力,连军中最基础的规矩都一无所知。既然入了督军府,便是与我捆绑在一起。若是连军规都不懂,日后随我赴宴、见军中下属,一句规矩都答不上,只会惹人耻笑。”
这话听似理由充分,内里的心思,竹卿陌一眼看穿。
帝商便是想看他窘迫狼狈的模样。江南文人,本不涉军旅,要在短短三日背完整本繁杂军规,绝非易事。
若是记不住,帝商便可以以此为由,折辱于他,试探他的底线。
竹卿陌抬眼,平静对上帝商的视线,声音平稳,没有半分退缩。“督军想要我熟记军规,我可以学。只是军规条目繁杂,三日时限,未免太过仓促。”
“仓促?”帝商向前踏出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目光牢牢锁在竹卿陌脸上,“军中将士,新兵入营,两日之内便要将基础军规背诵完毕。他们大多是农家子弟,不识字尚且艰难。你饱读诗书,识字断文,反倒觉得三日时间不够?”
“将士入营,日夜浸在军营之中,耳濡目染,有人讲解示范。”竹卿陌不疾不徐,缓缓开口,“我居于内院,无人讲解条文背后的含义,只凭死记硬背,三日确实紧张。但督军既有吩咐,我会尽力。”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满口应承,不卑不亢,把道理讲清楚。
帝商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他本以为竹卿陌会面露难色,或是出言推脱,哀求放宽期限,可这人只是客观陈述难处,依旧应下课业,不见半分示弱求饶。
“不必同我讲这些托词。”帝商微微颔首,语气强硬,“尽力不够,必须背熟。三日之后,我随机抽问,但凡有一处卡顿,便是不合格。至于惩罚,到时候你自然知晓。”
站在一旁的陈管家悄悄抬眼,看了一眼竹卿陌,又不动声色垂下目光。
他心里清楚督军的心思,督军并非真的指望竹卿陌上阵当兵,只是想要磨一磨这位竹公子身上那股江南文人的傲气,试探他能忍耐到何种地步。
若是竹卿陌扛不住,或是心生怨怼,督军便能从中看出更多东西。
竹卿陌轻轻颔首。“我记下了。”
“陈管家。”
帝商侧过头,看向身侧老者。
“每日午后,准点将他带到这间偏厅,留一个小厮在此伺候茶水,其余人不得入内打扰。未到考校之日,不许任何人给他讲解条文,只许他自行诵读记忆。”
“是,督军。”陈管家躬身应下,声音沉稳。
“还有。”帝商重新看向竹卿陌,目光锐利。
“这军规,不是让你粗略读过,要懂得每一条的含义。”
“军中规矩,一字一句都关乎生死,不是文人闲读诗文,可以随意曲解。日后若是随我去军营,若是言行触犯军规,无人会因为你是府中之人,便对你网开一面。”
竹卿陌淡淡应声:“我明白。”
“明白便好。”帝商抬手,指了指矮几上的册子,“今日便开始。我留半个时辰,在此看着你诵读。”
这句话一出,厅内气氛瞬间沉了几分。他要当场监督,看竹卿陌面对枯燥生硬的条文,会是什么模样。
阿沅站在厅门外侧,悄悄往里望了一眼,心底暗暗捏了一把汗。
公子素来读的都是经史诗文,哪里接触过这类杀伐气息浓重的军规条文。督军还要当场守着,分明是刻意为难。
竹卿陌没有流露出半分烦躁,伸手拿起那本厚厚的军规册子,指尖轻轻翻开第一页。
纸页粗糙,油墨气味厚重,一条条冰冷的条例映入眼帘。他垂着眼,唇瓣轻启,缓缓诵读出声,清润的嗓音在安静厅堂里慢慢散开。
“凡入营士卒,当守上下尊卑,不得忤逆上官号令……”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一字一句读得清晰,没有因为条文枯燥而生出不耐。
帝商靠在厅边的立柱上,双臂抱胸,静静看着他。
目光从竹卿陌的侧脸,落到他握着册子的手指。
那手指修长干净,骨节纤细,是常年握笔读书的手,不似军中之人,布满厚茧。
他原本预想,竹卿陌读不了多久,便会疲惫走神,或是面露厌烦。
可半个时辰缓缓流逝,竹卿陌始终坐得端正,目光落在书页之上,诵读不曾中断,神色依旧沉静。
帝商心底暗自思索。这人看着斯文单薄,骨子里的耐性,倒是远超自己预估。
江南士族子弟,大多骄矜,受不得半点枯燥苦累,竹卿陌却能沉下心,面对这本满是杀伐禁令的册子,没有流露半分不耐。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落日慢慢下沉,霞光褪去,天色一点点转为浅灰。
竹卿陌读完这一页,翻动手腕,继续往下诵读,呼吸平稳,没有急促之感。他一边读,一边在心底默默记下条文,同时暗自思索帝商的用意。
帝商想要磨掉他的傲气,想看他狼狈不堪。可越是这样,自己越不能慌乱,不能显露焦躁。
一旦沉不住气,便正中对方下怀。只是整本军规条目繁多,三日背完,压力不小,夜里怕是要耗费不少心神。
半个时辰的时限很快到了。帝商抬眼,看向竹卿陌,开口打断诵读。
“到此为止。”
竹卿陌停下声音,抬眸看向他,静静等候吩咐。
“今日就读这些。往后每日午后,按时到此。”帝商站直身体,“陈管家,送竹公子回静棠院。明日同一时辰,继续来此。”
“是。”陈管家上前一步。
竹卿陌将册子合上,轻轻放在矮几之上,动作从容。“我知晓了,明日我会准时前来。”
他起身,微微颔首,算是告辞,转身向着厅外走去。阿沅连忙迎上来,跟在他身侧,一同离开偏厅。
二人沿着游廊返回静棠院,晚风掠过庭院,带着日暮的凉意。
“公子,督军这分明是刻意刁难。”走出很远,确认不会被府中下人听见,阿沅才压低声音开口,“军规枯燥晦涩,条目极多,三日背完整本,实在苛刻。若是考校不过,不知道督军会想出什么法子罚您。”
竹卿陌缓步前行,目光望向远处逐渐暗下的屋檐,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浅笑。
“我知道他有意刁难。”他低声开口,声音轻缓,“帝商习惯掌控一切,见我不卑不亢,没有畏惧顺从,便想寻一件苦差事,看看我的底线。若是我抗拒、抱怨,或是慌乱失措,便如他所愿。”
“可这课业确实艰难。”阿沅眉头紧锁,“夜里怕是要熬夜苦读。公子本就睡眠浅,这般劳神,恐伤身子。”
“只能辛苦一些。”竹卿陌轻声道,“不过,熟读军规,也并非全无用处。往后若是随帝商出入军营,或是接待军中下属,懂一点军中规矩,不至于言行失当,落入旁人圈套。也算借着这次机会,了解他身处的世界。”
他心底想得通透。督军府是战场的延伸,朝堂、军营,处处皆是博弈。
读懂军规,便是读懂帝商手下这支军队的行事逻辑,读懂乱世兵权之下的规则,往后和帝商周旋,便多一分筹码。
回到静棠院,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院中点起一盏油灯,灯芯微微跳动,暖黄灯光铺满窗内案几。
竹卿陌坐在梨花木案前,将军规册子摊开。阿沅端来一盏温热的莲子茶,放在案边,安静侍立一旁,不敢打扰。
竹卿陌指尖点在条文上,低声默读,一边读一边默默背诵。字句冰冷,写的是行军、军纪、奖惩、违令处置,字里行间,全是乱世的严酷。
读到“临阵退缩者,斩”这一条,他指尖微微一顿,心底生出几分感慨。帝商常年领兵,日日与生死相伴,所以行事才这般果决冷硬。
在他眼中,规矩大于人情,命令不可违抗。也正因如此,他才会用军规,来约束、试探自己。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是府里负责送晚膳的小厮,提着食盒,轻轻推门走入,将晚饭摆放在一旁小几。饭菜依旧清淡,两碟小菜,一碗肉汤,一碟白饭。
“公子,先用晚膳吧,饭菜凉了便不好入口。”阿沅轻声劝道。
竹卿陌抬头,合上册子片刻,起身走到小几旁坐下,安静进食。他吃得不多,细嚼慢咽,脑子里依旧盘旋着方才记下的军规条文。
晚饭过后,他重新回到案前,挑亮灯芯,继续研读背诵。
油灯的光晕不大,只能照亮案头一小块地方,院外夜色沉沉,远处偶尔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隔着院墙,隐约飘入院中。
时间慢慢推移,夜深了。阿沅几番劝他歇息,竹卿陌都只是摇头。
“你先去偏房休息,不必在此陪着。我再读片刻。”
“那公子切莫熬得太晚,夜里寒凉,小心旧疾复发。”阿沅叮嘱一声,躬身退到偏房。
屋内只剩下竹卿陌一人,灯火摇曳,映着他清隽的侧影。他低声默念,反复回顾条文,遇到晦涩难懂之处,便停下思索,揣测条文设立的缘由。
他心里清楚,帝商要的,不只是背诵条文。
考校之时,帝商定然不会只考默写背诵,还会追问条文含义,甚至会假设场景,让他判断对错。
若是只死记文字,答不出背后道理,依旧会被判不合格。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纸页,油灯火苗猛地晃动几下。
竹卿陌抬手按住册子,微微咳嗽两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生出疲惫,可他没有放下册子。
前路步步荆棘,他不能在这种小事上,露出破绽。
第二日午后,日光依旧炽盛。陈管家准时来到静棠院门口,来接竹卿陌前往前院偏厅。
竹卿陌已经收拾妥当,一身月白长衫,神色平静,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却依旧脊背挺直。
昨夜熬夜背诵,休息不足,但面上看不出太多狼狈。
“竹公子,督军吩咐,今日依旧在偏厅温习军规。”陈管家躬身,语气客气,分寸拿捏得当。
“劳管家等候,走吧。”竹卿陌淡淡应声。
二人一路前往偏厅,帝商已经在厅内等候。他今日没有穿劲装,一身半正式的深色军服,肩章静静立在肩头。
见竹卿陌走入,目光扫过他的脸,捕捉到那一丝极淡的疲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转瞬便恢复冷沉。
“昨日温习的内容,复述一遍。”帝商开口,开门见山,没有多余寒暄。
竹卿陌走到矮几旁落座,微微垂眸,从容开口,将昨日诵读的条文完整复述出来,字句准确,没有卡顿。
帝商眉峰微挑。他本以为一夜苦读,竹卿陌最多记下大半,难免有疏漏,没想到复述完整流畅,几乎没有差错。
“尚可。”帝商淡淡吐出两个字,听不出褒贬,“继续往下读。”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竹卿陌继续诵读记忆新的条文。
帝商依旧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开口,挑出一两句条文,抛出尖锐问题,试探竹卿陌的理解。
“若下属上官下达的命令,明显会造成无谓伤亡,依军规,该如何处置?”帝商忽然开口发问。
竹卿陌抬眼,略一思索,平静作答:“军规以军令为先,但若命令违背大局、徒增死伤,可按流程上报,陈明利弊,请求复核。不可私自抗令,亦不可盲从错令。”
帝商盯着他看了片刻。这个回答,并非死板恪守条文,也没有鼓吹一味反抗,权衡有度。
“你倒是有自己的想法。”帝商声音低沉,“军中,最忌讳自作主张揣测上官命令。一旦战火燃起,分秒之间,容不得反复斟酌。”
“我明白。”竹卿陌从容回应,“所以要区分场合。和平驻防之时,尚有陈情余地;两军对阵,军情瞬息万变,自然以军令为第一。”
帝商没有继续争辩,只是挥挥手,示意他继续读书。
一连两日,皆是如此。每日午后,竹卿陌到偏厅研习军规,帝商大多在场,时不时抛出问题,试探他的见解。
竹卿陌始终沉稳,背诵不曾拖沓,应答有理有据,不见焦躁,不见怨怼。
府里的下人,私下也悄悄议论。
不少人暗自猜测,这位竹公子是江南来的文人,定然扛不住督军的课业刁难,不出两日便会撑不住。
可两日过去,竹卿陌依旧每日准时前往,神色平静,没有半分退缩。
转眼便到第三日,便是约定好的考校之日。
清晨,天光刚透进静棠院,竹卿陌便早早起身,坐在案前,从头到尾通读整本军规,巩固记忆。
阿沅端来热水,看着眼底淡淡的青黑,满心担忧。
“公子,今日便是考校,督军向来严苛,若是刻意为难,怕是不好应对。”
“我已经尽数熟记,条文含义,心中也有考量。”竹卿陌合上册子,抬手轻轻按压眉心,“不必担忧。无论他如何提问,我据实应答即可。若是他刻意挑刺,争辩也无用,保持冷静便是。”
午后,陈管家按时前来,引着竹卿陌去往偏厅。厅内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帝商端坐于厅中主位,手边放着那本军规册子,神色冷肃。
“开始考校。”帝商抬眼,目光直直看向竹卿陌,“从开篇起,从头背诵。”
竹卿陌从容落座,唇瓣轻启,一字一句,缓缓背诵。长长的条文,连绵不绝,流畅连贯,极少停顿。
帝商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扶手,目光一刻不离竹卿陌的脸。他在观察,看他是否慌乱,是否刻意隐瞒,是否心存抵触。
竹卿陌从头背到末尾,全篇背诵完毕,停下声音,静静等候提问。
厅内安静片刻,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
“背诵倒是完整。”帝商缓缓开口,“可军规不是死文字。我问你,若是军中士卒,偷盗军粮,按律该如何处置?”
“按基础军规,偷盗军资,杖责,视数额轻重,或是流放。战时偷盗军粮,加重惩处。”竹卿陌立刻应答。
“若是偷盗军粮,是因为家中老小濒临饿死,不得已为之,你觉得,该从轻,还是依旧按律处置?”帝商抛出一个两难的问题。
竹卿陌略一沉吟,开口回答:“律法规矩,是底线,不可随意废弛。但量刑之时,可以酌情考量缘由。”
“乱世之中,百姓困苦,法理之外有人情,人情却不能凌驾军法。”
“可以惩处,但可酌情减免部分责罚,同时设法安顿其家人,避免同类之事反复发生。”
“只重刑罚,只能压制一时,不能根除根源。”
帝商盯着他,沉默许久。
他见过太多人回答这个问题。军中将士大多会说,军法如山,无论缘由,一律严惩;而江南文人,大多一味空谈悲悯,主张法外开恩。
竹卿陌的回答,二者兼顾,守住法度,又看见背后的民生疾苦。
“你这想法,倒是折中。”帝商缓缓开口,“只是战场之上,没有多余心力去体恤每一个人的难处。一旦法度松动,人心便会涣散,大军便难以管束。”
“我知晓。”竹卿陌平静对视,“所以才说,酌情,而非废法。”
帝商不再继续追问。他抬手,将手边册子合上。
“考校结束。全篇背诵无误,应答也算周全。”帝商淡淡开口,“这一关,你过了。”
竹卿陌心底悬着的那根弦,稍稍松了几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没有显露欣喜。“多谢督军考校。”
“不必谢。”帝商站起身,走到竹卿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本以为,你会不堪枯燥,或是心生怨怼,敷衍了事。没想到,你耐得住性子。”
“督军安排课业,我依约完成,理所应当。”竹卿陌缓缓起身,“只是不知,考校已过,往后还需要每日前来温习吗?”
“不必每日。”帝商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消散,“但册子你带回静棠院,闲暇依旧翻看。往后若是随我前往军营,我随时会抽查。莫要以为考过一次,便可抛之脑后。”
“我记住了。”
帝商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顿,继续开口,语气少了几分尖锐:“能沉下心啃完这些冰冷条文,不算容易。很多士族子弟,连翻开册子的耐心都没有。”
这话算是一句隐晦的认可,只是帝商不肯说得直白。
站在一旁的陈管家心中暗自惊叹。竹卿陌果真非同一般,熬过三日严苛课业,从容完成考校,不卑不亢,没有被督军的刁难挫去风骨,也没有逞口舌之争激怒督军。
竹卿陌微微颔首,没有顺着话语顺势讨好,也没有刻意冷淡。“只是死记硬背而已,谈不上多难。”
帝商看着他这副淡然模样,心底的好奇反倒更深。他本想用这件事,折一折竹卿陌的傲气,可一番课业下来,非但没有看见狼狈,反倒看清这人极强的耐性与定力。
“陈管家,送竹公子回去。”帝商挥挥手,“那本军规册子,让他带回静棠院。”
“是。”
竹卿陌拿起案上的册子,向帝商微微行礼,转身走出偏厅。阿沅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立刻快步迎上。
“公子,考校如何?”阿沅压低声音,满眼关切。
“考过了。”竹卿陌轻声回应,眼底浮起一丝浅浅疲惫,“只是往后,依旧要时常翻看,督军随时会抽查。”
阿沅长长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总算熬过这一关。这三日,公子日夜苦读,实在辛苦。回院我去煮些安神汤药,让公子好好歇息一晚。”
二人沿着游廊往静棠院走,夕阳缓缓下坠,暖金色的光线铺在青石板路上。
竹卿陌一手捧着军规册子,缓步前行,心底暗自复盘这三日的拉扯。
帝商这次刁难,看似只是逼迫学习军规,实则是一场对心性的试探。
帝商想看看,在强权施压之下,他会做出何种选择,是屈服谄媚,还是激烈反抗。
而他选择了第三条路,恪守底线,接受课业,从容完成,不卑不亢。
只是他清楚,这仅仅是一次小小的交锋。帝商对他的戒备,不会就此消散。
往后,帝商依旧会寻各样的方式试探、考量。这座督军府里,二人之间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侧头望向远处厚重的院墙,高墙隔绝外面乱世,也困住他。
兄长尚在牢狱之中,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他必须保持这份沉稳与耐心,一步一步,谨慎前行,在这场与帝商的博弈之中,守住自己,等待救出兄长的时机。
晚风拂过,卷起落叶,在脚边轻轻飘过。竹卿陌握紧手中的册子,脚步平稳,一步步向着静棠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