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夜廊偶遇 今夜的风甚 ...

  •   宴席散去的车马声由喧闹转为零星,最后彻底消散在督军府厚重的朱门外。

      晚风穿过高墙之间的夹道,卷起地上零落的梧桐枯叶,沙沙擦过青石板,带着深秋浸骨的凉意。

      竹卿陌辞别前来相送的陈管家,独自沿着回廊缓步往静棠院走。

      廊下悬挂的琉璃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暖黄的光晕来回摇摆,将他的影子在白墙之上拉长、缩短,反反复复。

      他身上还穿着晚宴那身暗纹锦衫,料子华贵,却并不保暖。

      领口剪裁规整,衬得脖颈线条清瘦纤细。

      乌发依旧只用一支素玉簪牢牢束起,几缕柔软的碎发挣脱束缚,垂落在颧骨边。

      一双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浅,此刻眸底褪去了方才宴会上从容应对的锋芒,只剩淡淡的倦意。

      唇色偏浅,嘴角平直,不见笑意,整个人看着清隽单薄,却没有半分软弱可欺的姿态。

      竹卿陌抬手,指尖轻轻捏了捏衣襟领口。布料上还残留着宴会厅里浓重的雪茄烟草与香水混杂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沉。

      方才宴上那一场刁难,他看似轻巧化解,甚至顺带替帝商圆了场面,可其中耗费的心神,只有自己清楚。

      那些宾客看似客套的谈笑之下,藏着无数打量、揣测与试探,每一句话都埋着陷阱,稍有不慎,便会落下把柄,牵连牢中的兄长。

      他脚步放缓,目光落向廊外漆黑的庭院。

      内心沉沉思索。

      今日这一关算是平安渡过去了,但帝商这个人,依旧让人看不透。

      宴席之上,那人冷眼旁观,任由旁人发难,像是想看他如何应对;可在最后关头,又不动声色开口,截断对方继续追问的话头。

      一边试探,一边又隐隐护住。这种矛盾,最是磨人。

      他不能完全信任帝商,可也无法简单将其视作纯粹的敌人。

      兄长还在牢狱之中,竹家一族的性命,全都悬在这一场风雨飘摇的联姻之上。每一步,都要踩得稳,不能有半分差错。

      “先生,夜里风凉,要不随小人回院里,给您取件披风?”

      身侧传来低声的问话,是跟着他的小厮阿沅。少年人垂着头,双手规矩放在身前,眼神小心翼翼,不敢随意打量竹卿陌的神色。

      竹卿陌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阿沅身上,声音清淡平缓,没有半分疲惫外露。

      “不必。”

      他的声音不高,清润柔和,穿过呼啸晚风,清晰传到阿沅耳中。

      “我想独自在廊下站片刻,你先回去,备好热茶便可。”

      阿沅微微躬身,应了一声是,脚步轻轻退开,沿着回廊走向静棠院的方向。脚步声渐渐远去,整条长廊只剩下竹卿陌一人,只有宫灯摇曳,风声不息。

      竹卿陌扶着廊边冰凉的木栏杆,缓缓停下脚步。

      指尖触碰到木头表面,带着夜的寒气,冷意顺着指尖慢慢蔓延上来。他微微抬眼,望向深邃夜空。

      云层厚重,遮去大半月色,只有零星几颗星子,微弱地嵌在墨色天幕里。

      督军府很大,高墙深院,处处守卫森严。这座宅院看似富丽堂皇,实则是一座精致华丽的囚笼。他踏入这里的那日起,便失去了自由。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白色雾气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

      若是兄长能平安出狱,竹家能躲过这场浩劫,就算困在此地,也算有所代价。

      可若是帝商最后依旧不肯出手,那他所有隐忍、周旋,全都成了泡影。

      廊的另一头,传来沉稳厚重的脚步声。步伐节奏不快,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笃笃的声响,由远及近。

      竹卿陌心头一动,下意识收回搭在栏杆上的手,站直身体,抬眼望过去。

      来人正是帝商。

      一身深黑色军装,肩章上的星徽在宫灯微光下泛出冷硬金属光泽。

      大衣随意搭在臂弯,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旧疤。他生得高大挺拔,肩背宽阔,面部轮廓锋利硬朗,眉骨高耸,眼窝略深,一双眼眸漆黑深邃,平日里总是裹挟着慑人的压迫感。

      此刻眉眼间凝着浓重倦色,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下颌线条紧绷,眉宇间还残留着军务带来的戾气。

      白日里在府中或是宴席之上,帝商总是气势逼人,一身锋芒毫不掩饰。

      竹卿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模样的他,卸下了大半对外的威慑,只剩下满身难以掩藏的疲惫。

      帝商显然也看见了廊下独自伫立的竹卿陌,脚步顿了半秒。

      他目光落在竹卿陌身上,自上而下扫过。看见那人单薄锦衫,被夜风微微吹起衣摆,清瘦的身形立在廊灯之下,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卷。

      “这么晚,不在院里歇息,站在这里吹风?”

      帝商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连日处理军务的干涩,语气听不出喜怒。

      竹卿陌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没有刻意谄媚,也没有刻意针锋相对。

      “宴席刚散,心绪未宁,出来吹吹风。督军今夜军务繁忙?”

      他的语调平稳,不卑不亢,没有因为对方一身军装的压迫感而退缩半分。

      帝商缓步向前,走到相隔数步的位置停下。晚风掀动他军装的衣角,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厚重的疲惫从动作里流露出来。

      “前线送来急件,开会商议到此刻。”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依旧锁在竹卿陌脸上,带着惯有的审视。

      “方才宴上,你应答得不错。”

      这句夸奖来得突兀,竹卿陌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转瞬便恢复淡然。

      “只是顺势回话而已,谈不上好。”竹卿陌轻轻垂眸,视线落在脚下青石板的纹路,“那些人有意刁难,若是我应对失当,于督军面上,也不好看。”

      帝商薄唇微勾,算不上笑意,更像是一种略带玩味的审视。

      “哦?这么说,你是在顾及我的脸面?”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竹卿陌抬眼,狐狸眼静静望向他,语气不疾不徐,“如今你我已是一体,我若是当众狼狈,旁人也会笑话督军识人不当。”

      这话客观冷静,不带半分温情,纯粹是权衡利弊的陈述。

      帝商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的探究更深。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或是一味怯懦求饶之人,像竹卿陌这般,冷静自持,遇事不慌,不刻意讨好,也不会无脑硬刚的人,实在少见。

      他原以为,竹卿陌出身江南士族,看着这般清瘦斯文,遇上当众诘难,多半会慌乱失措。

      可宴席之上,对方从容周旋,甚至反过来帮自己化解尴尬,着实超出预料。

      “你倒是分得清楚利害。”帝商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只是别以为凭几句巧言,就能在这府中安稳度日。督军府,不是江南的雅致书院,没有那么多温文尔雅。”

      竹卿陌微微侧头,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

      “我清楚。”他轻声应答,“我从未奢望这里会有多安稳。我只守好自己该守的底线。”

      他内心暗自思索。

      帝商这话,依旧是敲打。提醒他认清处境,不要心存妄想。可方才在宴席,对方出手阻拦旁人继续发难,又算是一丝隐晦的维护。

      这人的心思,永远一半锋利,一半晦暗,让人捉摸不透。

      帝商看着他清隽沉静的侧脸,夜风将竹卿陌鬓边发丝吹得晃动。他目光短暂停留,随即移开,望向廊外沉沉夜色。

      “夜里风大,你这身衣裳太薄。”帝商淡淡开口,语气依旧生硬,听不出关心,更像是随口一句叮嘱,“久站在这里,染上风寒,又要折腾府里上下。”

      竹卿陌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转瞬消失。

      “劳督军费心,我心中有数,不会轻易病倒。”

      “最好如此。”帝商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若是病了,耽误往后的应酬,我不会轻饶。”

      话语依旧带着惯有的强势,可其中的锋芒,比往日二人争执时柔和不少。

      竹卿陌静静看着他,看着眼底红丝、满身疲惫的督军。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手握重兵、杀伐果决的男人,也并非铁打的。无尽军务、各方势力博弈,时时刻刻压在他肩头。

      外人只看见督军手握权柄风光无限,看不见深夜独自扛下的重担。

      但这份认知,并不会让他放下戒备。怜悯和信任,从来都不能混为一谈。纵使窥见对方一丝疲惫,也不能忘记,正是眼前这个人,将兄长投入牢狱,用竹家的安危,逼他踏入这场联姻。

      “督军连日操劳,也该早些歇息。”竹卿陌缓缓开口,“军务固然紧要,也需顾及自身。”

      帝商眉梢微挑,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他本以为,竹卿陌心中对自己满是怨怼,言语之间只会带着疏离或是暗藏的对抗。

      “你倒是会关心人。”帝商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是真心,还是仅仅客套场面话?”

      竹卿陌坦然迎上他深邃的眼眸,神色坦荡。

      “只是一句实话。督军若是倒下,局势动荡,于我,于竹家,都没有好处。”

      没有温情脉脉的关怀,依旧是冷静的利弊考量。

      帝商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低沉,带着几分疲惫沙哑。

      “果然,句句都算得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条空旷回廊,宫灯摇曳,光影交错。

      “早些回静棠院。此地夜里守卫巡逻,深夜在外久留,容易引来不必要闲话。”

      “我知晓。”

      竹卿陌微微颔首。

      帝商不再多言,收回目光,继续沿着长廊往前走。厚重军靴踏在石板上,脚步声慢慢远去。黑色高大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廊拐角的阴影之中。

      长廊再次归于安静,只剩下风声,还有宫灯燃烧灯芯细微的噼啪声响。

      竹卿陌依旧扶着木栏杆,静静站在原地,目送帝商身影消失。

      心底思绪翻涌。今夜这场偶遇,短短几句交谈,没有激烈争执,没有刻意刁难,和往日的对峙截然不同。

      他分不清,帝商到底是何心思。敲打是真,方才宴席出手相助是真,刚刚提醒他避风寒、防流言,也不是全然的虚言。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放松警惕。乱世之中,人心最是难测。一点点温情,或许只是迷雾,底下藏着未知的陷阱。

      他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襟。夜风更凉,寒意浸透衣衫。

      不能沉溺这片刻平静,兄长还在牢中,前路风波未歇。

      竹卿陌缓缓转身,朝着静棠院的方向缓步走去。影子跟随他的脚步,在廊墙之上缓缓移动。

      宫灯的暖光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安静,却藏着不肯折损的傲骨。

      院内,阿沅已经备好热茶,窗内透出淡淡的灯火。

      竹卿陌推开院门,脚步轻缓踏入院中,将长廊的夜风,还有方才与帝商短暂相遇的那一段微妙气氛,一并隔在院门之外。

      他走入屋内,在梨花木几案旁坐下。青瓷茶杯盛着温热茶水,袅袅白汽缓缓升起。指尖握住温热杯壁,凉意一点点从四肢褪去。

      竹卿陌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水,默默复盘今夜宴席,还有廊下与帝商相遇的对话。

      每一句话,每一个神色,细细回想,分辨其中藏着的试探与虚实。

      帝商这个人,矛盾重重。强硬多疑,手握生杀大权,可也会被军务压得满身疲惫。他不会轻易交付信任,但似乎,也并非全然冷血无情。

      可这份认知,不足以改变现状。他的目标始终清晰,保全竹家,救出兄长。

      在达成目标之前,他必须继续和帝商周旋,保持分寸,不越界,不沉溺,不露出足以被人拿捏的软肋。

      屋外的风,还在持续拍打窗棂,梧桐树叶簌簌作响。整座督军府,沉沉陷在深夜的寂静之中,暗处无数眼睛,时时刻刻注视着府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竹卿陌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温热茶水。眼底沉静,没有半分松懈。

      这场博弈,远没有结束。今夜短暂的平和,不过是风雨间隙里片刻喘息,往后还有无数试探与拉扯,在前方静静等候。

      他放下茶杯,抬手拿起放在案边的军规册子。纸页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起毛,是前些日子帝商逼着他研习的那一本。指尖落在纸面,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底。

      他继续翻看,安静消化那些枯燥严苛的条文。多懂一分军务,便多一分看懂局势的能力,在往后的交锋之中,便多一点自保的筹码。

      不知过了多久,夜越来越深。烛火静静燃烧,在墙面投下他独坐的剪影。窗外风声渐渐弱了,天地间只剩下屋内烛火,安静陪着他,熬过这又一个身处督军府的长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夜廊偶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