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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山语缄默·第19章 老鸦背 天还蒙蒙亮 ...
天还蒙蒙亮,闻朔就起了。她没点灯,摸黑把几样东西收进随身的包 —— 手电、证物袋、一把从祠堂借来的旧柴刀,压在最底下。她正要出门,付清禾已经披着衣,站在堂屋门口了。
“我送你到村口。” 付清禾说。
她这话说得平常,可闻朔知道,她是不放心。昨儿夜里,两人把话说到深夜,她躺下的时候,还反复想着老鸦背那一片山场的来历。这会儿天不亮就起来,多半是一宿没睡踏实。
闻朔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看她已经转身去拿外套,就没有拦。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村巷往北走。晨雾还罩着村子,白墙黑瓦都蒙了一层灰白,只有檐角的鸟叫,一声一声,透出来。渠水声在脚边,哗哗地跟着她们。
“老鸦背在北十里。” 付清禾说,“山路不好走,晌午前到不了。你一个人,当心些。”
“昨儿我翻了老谱,老鸦背那一片,记在祠堂公产名下,山坳里住过看山的人家。” 付清禾又说,“后来祠堂撤了看山人,山场就荒了。老槐叔说,他小时候还去那边砍过柴,山场边上有几间老屋,如今怕是早塌了。”
闻朔听着,没有插话。她心里在想:看山人撤了,可界碑还在,老屋还在。要是那一支人真在老鸦背留过什么,撤人的时候,是带走了,还是留在原处?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路。
“嗯。” 闻朔应了一声,“姓古的既然盯着祠堂,他也盯着咱们。我不在家这一天,你也别一个人出门。”
付清禾点头,走了两步,又说:“你到了山上,先把界碑和界桩记清楚。老谱上写着,老鸦背的界碑,碑阴也有刻字,是老一辈人刻的记号。你照着那记号,跟契上、谱上比一比。”
“我知道。” 闻朔说,“记号要是对得上,老鸦背这一支,跟祠堂梁上那一支,就是同一支。”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村口。付清禾在槐树下站住,没有再往前送。晨光从雾里透出来,落在她肩头。闻朔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见她还站在槐树下,冲她摆了摆手。
付清禾没说话,走了一段,才轻轻开口:“我等你回来。”
闻朔心里,那根线又松了一下。她站住,回头,看着付清禾。晨光还没亮透,付清禾的脸,在雾里看得不真切。她伸手,替她把衣领拢了拢:“我知道。你留在家里,把契纸和信再对一遍。有什么动静,就去找老陈。”
“好。” 付清禾说,“你上山,把记号记清楚。那张真契要是真在老鸦背,咱们就离沈明山,又近了一步。”
闻朔点头,没有再回头,大步进了雾里。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送着她。
老鸦背在山坳里,比付清禾说的还要偏僻。山路窄,两旁是齐腰的荒草,露水把裤腿浸得透湿。闻朔一路走,一路看,路边的界桩,一根接一根,石头缝里长满青苔。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 一片平缓的山坡,坡上几间老屋,白墙早就塌了大半,黑瓦也碎了一片,露出黑乎乎的梁架。
她站在坡脚,把四周看了个遍。山场确实荒了,田埂都踩平了,可田埂底下,还看得出当年犁过的沟。几间老屋,门窗尽毁,堂屋的地上,落了一层灰,还散着几件破家具的残骸。
她先绕着老屋转了一圈,又蹲下,看墙根。老屋的门框,早被人卸了去,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洞口。她弯腰进去,堂屋里落了一层灰,墙角堆着半截犁头,一把锈断的镰刀,还有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看山人走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撂下了,像是不打算再回来。堂屋正中,还横着一根落满灰的扁担,梁上挂着几串干透的辣椒,早已霉成了黑。
天井里,青石板缝间,长满野草,一口压水井,锈得再也压不下去。她抬头,看着那根老梁 —— 老鸦背的老屋,也有一根梁。这一根,会不会也像祠堂那根,被人动过?她伸手,在那根老梁上,轻轻叩了叩。梁是实的,没有空音。可梁上,却落着一层新灰。
她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四壁。东墙上的铁钉,西墙根的一只破陶缸,都是看山人走时留下的。她弯腰,往陶缸里看了一眼,缸底积着半缸陈水,水上浮着一层青苔。
她又往堂屋后头走。后屋的门也卸了,只剩下半扇,靠在墙上。后屋里更黑,只有檐上漏下来的几缕天光。她眯起眼,看见后屋正中的地面上,也有一个凹坑,比堂屋后墙那个,浅一些,可形状也是一样的方方正正。
她蹲下,扒开坑里的浮土,坑底也是石灰垫的底。这一处,也是被人挖开过的。她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下:老鸦背的山场底下,不止一处,埋过东西。墙根的石基上,有一道新磨的印子,像是有人近期用工具,撬过什么。她心里一动,顺着那印子,一路摸到堂屋后墙。后墙底下,有一块青石,比旁的都新,周围一圈土,像是被挖开又填回去的。
闻朔掏出柴刀,把那层浮土挑开。土是潮的,不像是一两年的老土,倒像是近期翻动过的。她一寸一寸地挖,挖到青石底下,指尖碰到一层硬硬的灰 —— 那是石灰,填坑的时候垫的底。石灰底下,才是那个浅坑。坑不深,也就一个巴掌的深度,可形状规整,四角都方方正正的,像是照着什么匣子的尺寸挖的。坑底铺着几根稻草,稻草已经朽了,发黑。
她扒开稻草,底下露出几个指印,按在泥里,按得很深 —— 取东西的人,是蹲在坑边,亲手把东西抱出来的。坑角上,还散着几粒碎米,和一小段红绳头,跟祠堂梁槽里摸到的那几样,是一个色。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这坑,是被取走东西之后,留下空壳。跟祠堂梁上,一模一样。
她收好那几粒碎米和红绳头,又往山坡高处走。她想起付清禾说的老谱里记的山场四至:东至溪,南至岭,西至槐,北至崖。她顺着山场,一路看过去,东边果然有一条溪,南边是岭,西边一棵老槐,北边一道崖。她心里把这几处,暗暗记下 —— 东溪、西槐,这两处,都是能藏东西的地方。坡顶立着一块界碑,碑面朝南,刻着几个字,被风雨磨得只剩轮廓。她蹲在碑前,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扫过碑面,把那几个字,辨了出来——是 “汪氏祖山” 四个字。底下还刻着一行小字,年号磨得看不清,只隐约认出一个 “棠” 字。棠源、老鸦背,都带一个棠字。这一片山场,本就是汪氏在棠源的地。
这界碑,是汪氏祠堂立的,立碑的年头,少说也有几十年了。可碑阴的记号,却是新的。她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下:记号是后刻的,比碑本身新得多。
这一支人,出祠的时候,在老鸦背留过记号;后来,又有人在界碑后,补刻了一回。补刻的人,是在提醒后来的人 —— 这记号底下,埋着东西。可如今,埋东西的地方,都被挖空了。
她直起身,把界碑前后,又看了一遍。碑脚底下,有一圈新翻的土,跟别处不一样。她蹲下,把那层土拨开,土下埋着一片碎瓦,瓦上,用刀刻着一道痕。那道痕,是新的。她绕到碑后,碑阴那一面,也有刻痕,比阳面的深,像是后刻上去的 —— 是一个记号。
闻朔蹲下来,就着天光,看了很久。那记号,跟谱上涂掉那行字的起笔,跟契末的落款,是一样的。
那记号刻得深,棱角还锐,不像是几十年的老痕。她伸手,用指腹,沿着那记号的笔画,描了一遍。刻痕里有新鲜的土 —— 像是近期,也有人来过这里,用手摸过这个记号。
她心里一紧。有人来过。这人知道界碑后有记号,说明他知道老鸦背这一支,在碑后留过印记。他摸这个记号,是在找东西,还是在找这个记号对应的那件东西?
她又低下头,把记号底下看了一遍。记号底下,还刻着一行小字,被风雨磨得只剩几个偏旁。她凑近,就着天光,辨认了半天 —— 那像是两个字,中间被凿去了一个。跟谱上涂掉的那个字,跟碑上被凿掉的那个字,一样的位置。
她心里那根线,绷得几乎要断。老鸦背的界碑上,也有这个记号。这一支人,在老鸦背留过记号,在祠堂的梁上,也留过记号。他们确实是从这里,被人迁去江西的。
她在碑前站了很久,正要下山,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一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男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坡下的一棵老槐树后,正看着这边。
那男子四十上下,穿着灰布短褂,手里拎着一根扁担,不像是看山人,倒像是走山路的。他看见闻朔,也不慌张,只笑了一下:“市局的同志?这地方偏僻,你一个人,不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 闻朔说,“你是哪里的?”
“我是老鸦背山下,清水塘那边的人。” 男子说,“今儿上山,是来看看祖上那几间老屋。前几年,有人把这片山场,从祠堂手里买了去,我总得来看看,那地界还在不在。”
闻朔心里一紧。有人把山场从祠堂手里买了去 —— 前年过到姓古名下,这话,对得上。
“这山场,如今在谁名下,你知道吗?” 闻朔问。
“听说是外地一个姓古的老板。” 男子说,“他收古董,也收山场。听说前年才过到名下,这两年,他倒是不常来,只打发人来山场看过几回。”
闻朔心里一动:“打发人来山场?看什么?”
“看地界呗。” 男子说,“头一年,还雇人把山场翻过一遍,说是要整地种树。可翻了几天,又说不种了,人都撤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后来我听人说,那姓古的,翻地不是为了种树,是为了找东西。山场底下,埋着一样东西,他找了好几年,都没找着。”
闻朔没有接话。她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下:姓古的翻山场找东西,找的,会不会就是老鸦背地下的 “祖传一方”?可他找了好几年都没找着 —— 是没找对地方,还是那东西,早就被人取走了?
男子拎着扁担,往山下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撂下一句:“同志,山场底下,要是埋着什么值钱的东西,那姓古的,怕是早就挖走了。你查也白查。”
闻朔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疑云翻涌。这人自称清水塘的,可他刚才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她挖坑的那面墙。他到底是来 “看看祖上老屋” 的,还是来盯她的?
她没有立刻下山,又在山坡上,把界碑前后、老屋内外,细细看了一遍,记下几处新动过的痕迹,才原路返回。
下山的路上,她一路都在想:老鸦背山场底下,埋过不止一样东西。日头已经偏西,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荒草上。山坳里的风,带着一股朽木的气味,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几间老屋 —— 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几头蹲着的兽。她收回目光,心里那根线,却绷得更紧了。
梁上一份,山场底下,又是几份 —— 这一支人,当年出祠的时候,把家底分成了好几处,藏在不同的地方。可如今,一处一处,都被人取走了。
取走的人,是同一拨吗?还是,各取了一处?她想到那个清水塘男子说的话,又想到姓古的翻山场找东西 —— 要是姓古的找了几年都没找着,那取走东西的人,怕是早就抢在他前头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隐隐生出一丝寒意。
回到棠源,天已经擦黑。付清禾站在村口,见她回来,脸上才松下来,快步迎上去,把手里的热水,塞进她手里。她自己的手还是凉的,可见已经在村口站了好一会儿。
“等了多久?” 闻朔问。
“没多久。” 付清禾说,“你鞋上都是泥,走了一整天的山路?” 她低头,看见闻朔裤脚湿透,眉头便蹙了起来,“先回去换一身,别着凉。”
闻朔这才想起,这一整天,付清禾一个人在家,怕是也没少操心。她抬眼,见她眼底有些发青,便问:“你这一天,没歇着?”
“歇了。” 付清禾说,声音很轻,“就是想你那边,怕你一个人在山场,出事。”
闻朔心里一暖,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水,才说:“老鸦背,有东西,被人取走了。界碑后头,也有那个记号。”
付清禾一愣,随即点头:“我这边,也查出了些东西。”
两人进了屋,点上灯,面对面坐下。付清禾把几张纸摊在桌上:“午后,小周打了电话来。他说,指纹卡上那枚指印,和补记账上那行笔迹,笔迹比对的结果,出来了 —— 是同一个人的手。”
闻朔手里的杯子,停住了:“补记账上,把账钉死成‘江西古玩行字号’的那行字?”
“是。” 付清禾说,“小周说,笔迹比对,比对的是‘汪’字打头的落款。那行补记的落款,和指纹卡采集表上的签名,是同一支笔。”
“是谁的笔?”
付清禾看着她,缓缓说出一个名字:“汪守义。”
闻朔没有立刻说话。汪守义 —— 族老,祠堂账房旧账钥匙的原持有人,夜里在村口,向那个姓古的江西人递过东西。她想起那晚,付清禾夜里目击的情形:江西人在村口老槐树的影子里,向汪守义递过一样东西。如今,笔迹比对又坐实,补记账的落款,和指纹卡上的签名,出自同一支笔。
“汪守义这个人,” 闻朔慢慢说,“他一向把祠堂的账,看得很重。可他手里的钥匙,偏偏在案发前后,被人动过。” 她顿了顿,“要是补记账是他写的,那账上那笔‘不明进项’,也是他经的手。他到底,在这桩事里,站在哪一头?”
“老鸦背山场,当年卖给外乡人,是祠堂经的手。” 付清禾说,“我下午翻了老谱,老谱里,老鸦背那一片,记在祠堂公产名下。后来过名,谱上没有记,只有账上有一笔。那一笔,就是补记账上那笔不明进项。”
“可这就有个疑点。” 付清禾说着,把老谱翻到那一页,“公产过名,照理是要上谱的,谱上却一笔都没记。只有账上,记了一笔钱进来。要么是过名的时候,祠堂刻意没往谱上写;要么,就是账上这笔钱,根本就不是卖山场的钱,是另一样东西换来的。”
闻朔心里,猛地一动:“你的意思是,账上那笔‘不明进项’,对上的不是山场,是梁上那件东西?”
付清禾点头,又摇头:“我不敢断定。可两边都留着同样的记号,梁上的东西和山场底下的东西,多半是同一桩事,分成了两处。”
“所以,卖老鸦背的钱,进了祠堂的账,又被汪守义,在补记账上,写成了‘江西古玩行字号’的外收。” 闻朔慢慢说,“可那笔钱,到底是卖山场的钱,还是…… 别的?”
“还有一件事。” 付清禾说,“老谱里,老鸦背记的是祠堂公产。可祠堂的公产,照理是该值几个钱的。那笔‘不明进项’,却只记了一笔,数目也不大。要是真卖了山场,账上该是另一笔数目。”
闻朔心里,猛地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那笔账,对不上卖山场的价。要么是山场贱卖了,要么,就是那笔钱,根本就不是山场卖的钱 —— 是另一样东西,换来的。”
“所以我才一直想不通。” 付清禾说,“山场过名,谱上不记;卖山场的钱,账上又对不上。这两处都藏着掖着,中间隔着的,多半就是那件‘祖传一方’。”
两人都沉默了。窗外的渠水声,一夜,都没有停。夜里,闻朔回想着白天在山场看到的那几处空坑,又把从老鸦背带回来的碎米、红绳头,和界碑后的记号,一并摆出来,与契上、信上、谱上的记号,并在一起,细细比对。她比得很慢,一处一处地看,像是怕看漏了一个笔画。
“这记号,是那一支的印记。” 付清禾在一旁,轻声说,“一个人,会在自己亲手留的印记里,藏上一点只有自己才认得出的东西。契上的、信上的、谱上的、碑后的 —— 要是都出自同一支,那这一支人,就是从棠源,一路被逼到江西的。”
闻朔点头,把那片从老鸦背带回来的纸角,也拿出来,与契上真契那处撕痕,并在一起。纸角边缘,毛糙的缺口,竟能与契纸那一处,严丝合缝地拼上。
她心里,那根线,绷得几乎要断。这张纸角,就是从那张真契上撕下来的。而那张真契,如今,多半还在这片山场,或是那个取走东西的人手里。
她放下纸角,抬眼,正撞上付清禾的目光。灯下,付清禾的眼底,映着一小簇火苗,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又都没有说出口。闻朔伸手,握住她搁在桌沿的手,指尖,轻轻抵进她指缝里。
“明儿,” 付清禾轻声说,“不管那扇门后头是什么,你都要回来。”
闻朔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我知道。等我回来。”
“这一支人,” 付清禾轻声说,“出祠的时候,在老鸦背立过碑,在祠堂梁上留过记号。他们把一个‘祖传一方’,分成了两份 —— 一份留在祠堂的梁上,一份,埋在老鸦背的山场底下。”
“可现在,梁上是空的,山场底下,也是空的。” 闻朔说,“两样东西,都被人取走了。”
付清禾看着她,没有接话。窗外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她伸手,替闻朔把额前一缕乱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鬓边,停了一下:“你今儿,在山场,遇上什么事没有?”
闻朔听她这么问,知道瞒不过去,便把在坡下遇见那清水塘男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说,姓古的翻山场,是为了找东西,找了几年都没找着。” 闻朔说,“可他这话,我怎么听,怎么像是说给我听的。”
“你是说,那人,不是来看祖屋的?” 付清禾问。
“要么是来盯我的,要么,就是来给我传话的。” 闻朔说,“一个外人,知道姓古的翻山场找东西,又知道得这样清楚,他在这山场里,掺和得,怕是比表面深。”
付清禾没有说话。她握着闻朔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替她把那些乱麻一样的疑点,一点点理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明儿你去旧货铺,我也要去一趟老槐叔那边,把那个清水塘男子的话,再对一遍。”
“清水塘,你听说过吗?” 闻朔问。
“老谱里没有这个名字。” 付清禾说,“老鸦背山下,倒是有个村,叫清溪口。清水塘这名字,不像是老地名。” 她想了想,“回头我去问老槐叔,清溪口那边,有没有姓古的,或是常年在山场走动的人。”
闻朔点头:“这人一开口就说‘市局的同志’,又知道山场卖给姓古的 —— 他对棠源、对老鸦背,都熟。这样的人,不会是无名无姓的路人。”
“你自己当心。” 闻朔说。
“我知道。” 付清禾说,“你也一样。姓古的既然能把山场过到自己名下,他那旧货铺的二楼,就不是好进的。”
闻朔没有立刻答。她想起那个自称清水塘的男子,想起他说的 “山场底下要是埋着值钱的东西,姓古的早就挖走了”—— 这句话,不像是随口说的。他像是,知道些什么。
男子走后,闻朔没有急着下山。她沿着山场的界,又走了一遍,走到西边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她停住了。老槐树的根,露着一条缝,缝里塞着一小团干草。她伸手,把那团干草掏出来,草团里,裹着一粒发黑的米,和一小段红绳。
跟祠堂梁上、跟老屋墙根坑里,一模一样的东西。她收好那粒米和红绳,在树下又细细找了一遍,没有再找到别的。她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下:这一处,也被人动过。看来那姓古的,把山场翻了个遍。
“明儿,” 她说,“我去一趟旧货铺,会一会那个姓古的。”
付清禾看着她,半晌,轻轻说:“我跟你一道。”
“不。” 闻朔摇头,“你留在家。姓古的二楼有人守着,你去,我不放心。”
“那他要是问起老鸦背,你怎么说?” 付清禾问。
“就说是来打听收古董的行情。” 闻朔说,“先把话套出来,再看他接不接。”
付清禾想了想,点头:“那你自己,凡事多留个心眼。姓古的收古董这么多年,棠源这一带,就没有他不熟的人。”
闻朔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她心里盘算着,明儿那旧货铺的门一开,先看姓古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再看那二楼,到底藏了什么。
夜里,她又接到小周的电话。小周在电话里说,郑队那边催得紧,问复查的进度,还说,指纹卡的事,笔迹比对的结果,他先压着没递,等物证那头的活儿齐了,再一并往上交。
“再给我几天。” 闻朔说,“老鸦背这边,我已经有眉目了。”
“那你当心。” 小周说,“郑队那边,我能拖就拖。可拖不了几回,你那边要是有结果,尽早递上来。”
闻朔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她坐在灯下,心里那根线,又绷紧了些。明儿去旧货铺,能不能从姓古的嘴里,撬出东西来,就看这一趟了。
付清禾没有坚持,只把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握。月光下,两只手,扣在一起。窗外,渠水声一直流着。明儿那旧货铺的门,一开,怕是就要见分晓了。
旧货铺在棠源集镇上,临着一条窄街,门脸不大,招牌灰扑扑的,叫 “古云堂”。姓古的就住在这铺子的楼上,二楼常年落着帘子,外人轻易上不去。镇上的人都说,姓古的收古董,也修古董,可那二楼,从不让人上去看。
闻朔想起小周查过的暂住登记 —— 姓古的,江西婺源人,年前才在棠源落了脚。可他在棠源收古董,却有年头了。一个收古董的,先是把老鸦背山场过到自己名下,又翻山场找东西,还在二楼藏着不让外人看的东西 —— 他收的,哪里是古董。
“汪守义递东西给姓古的,会不会递的,就是这几样?” 夜里,付清禾问。
“有可能。” 闻朔说,“可他递的,是十几年前的事。那时候,姓古的还没把山场过到名下。要是东西早就在姓古手里,他为什么还要翻山场找?” 她顿了顿,“除非,姓古递出去的那份,和山场底下埋的,不是同一份。”
付清禾没有接话。她看着桌上摊开的那几样东西,过了很久,才说:“这案子,越来越像是有人在下一盘棋。祠堂、汪守义、姓古的、那个清水塘男子 ——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环,谁也不肯先松手。”
“可他们攥着的,” 闻朔说,“迟早要有人,把这一盘,翻到明面上来。”
灯芯燃尽,屋里暗下来。两人这才躺下。她翻了个身,借着月光,看着付清禾的侧脸,心里想:这案子,从祠堂的梁,到老鸦背的界碑,再到姓古的旧货铺,越查越深。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离沈明山,离那桩十七年前的旧案,又近了一步。
她躺下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梁上一份,山场底下几份,都被人取走了。要是这些东西,都在姓古的手里,那他守着它们,是等着卖个好价钱,还是等着有人来认?沈明山要是那一房的后人,那些东西,本是他的。可他在看守所里,被关了十七年,连自己那一支的来历,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替沈明山难过。这案子翻到如今,越翻越深,可那个被关着的人,却连这些,都还不知道。明儿那扇门后头,等着她的,不知是姓古的人,还是那个始终藏在暗处的影子。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浅。闻朔中途醒过一回,看见月光下,付清禾还睁着眼。她没问,只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付清禾也没有出声,只轻轻回握了一下。窗外的渠水声,流了一夜,像是知道明儿要发生什么,不肯停歇。
晨光爬上窗棂的时候,闻朔已经醒了。她坐在床沿,把那几样从老鸦背带回的东西,又看了一遍,才收进随身的包里。付清禾还睡着,侧身向外,一只胳膊,搭在枕边。她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门外,晨雾还没有散尽。棠源集镇的方向,隐约露出一线青灰的屋脊。她顺着那条路,一步一步,往旧货铺走。明儿那扇门,推开之后,是姓古的笑脸,还是别的,眼下还说不好 —— 可这一趟,她非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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