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偕渡》墨道川

132、山语缄默·第18章 梁中余痕 天光爬上窗

　　天光爬上窗棂的时候，付清禾已经把灯点起来了。她把那卷旧宣纸在桌上摊开，压平纸角，又回头，看了闻朔一眼。闻朔会意，坐到她对面，把油灯往中间挪了挪。她坐定，却没有急着去看纸，只看着付清禾的侧脸。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垂下来的发，染了一层淡淡的金。她认字认得专注，偶尔蹙一下眉，又松开。闻朔没有出声，只在她蹙眉的时候，把油灯，又往她那边递了递。
　　“你看我做什么。” 付清禾头也不抬，说。
　　“看你认字。” 闻朔说。
　　付清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了一点笑意，随即又低下头，说：“认真些。这纸上，怕是有咱们要找的东西。”
　　宣纸折成四折，摊开比桌面还长出一截。纸是旧纸，边角泛黄，有几处被水渍洇过，字迹糊成一片。好在中间的墨色还算清楚，一行一行的蝇头小楷，横平竖直，是上了年纪的人的手笔。
　　付清禾读得慢，遇到糊了的地方，就凑近，借着灯，一笔一笔地辨。闻朔没有催她，只在她辨不清的时候，把灯再往前递一递。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屋里的油灯就显得多余了，闻朔吹了灯，推开窗，让晨风灌进来，吹散一屋的灯油味。
　　“这不是账目。” 付清禾看了很久，才抬起头，“这是一张契。”
　　“契？”
　　“是那一房出祠之前，写下的认祖书。” 付清禾指着纸上的字，“你看这里，写的是 —— 某年月日，某某一支，因故出祠，改姓归宗，迁往江西。日后祠堂重开，凭此契认祖归宗。” 她顿了一下，又说，“可这张契上，还有一个东西。”
　　她手指往下移，停在纸的下半截：“这里写着，那一支出祠的时候，把一样传家的东西，留在了祠堂的正梁上。契上说，祠堂重开之日，凭此契取回。” 她顿了一下，又说，“可契上那行‘改姓归宗’，我数了数，原来那一个字，被涂去了。”
　　“涂去的？”
　　“嗯。” 付清禾点头，“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又像是后来，有人用笔，把那一个字，重新涂掉了。可纸底下的笔痕，还看得见。”
　　闻朔凑近，就着灯，顺她指尖的方向看过去。那一行 “改姓归宗” 中间，果然有一处墨色，比别处深，像是叠着涂过一笔。她看了半天，也没能从那叠墨底下，认出原来那个字。
　　“会不会，就是碑上被凿掉的那个字？” 闻朔问。
　　付清禾没有立刻答。她盯着那处叠墨，看了很久，才说：“碑上凿掉的字，和这处涂掉的字，要是同一个，那这一支原本的姓，就是被一凿一涂，从这祠堂里，抹了两遍。”
　　闻朔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下：“正梁？就是咱们上回撬开梁封的那根梁？”
　　付清禾点头：“契上写的是，东西封在梁里。可咱们上回撬开梁封的时候，里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晨风从窗口灌进来，把桌上那卷纸的一角，吹得翘了起来。付清禾伸手按住，指尖在那行 “凭此契认祖归宗” 上，停了一下，才说：“闻朔，那梁里的东西，是被取走的。有人比咱们，先一步上过那根梁。”
　　闻朔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接话。她想，上回撬梁封的是她们自己，可梁封撬开之前，那根梁，有没有被人动过？她想，得再去梁上，仔细看一回。
　　她又想起另一样东西：上回在祠堂账房那只樟木箱底，翻到一把更旧更小的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像是 “汪” 字偏旁的三点水。她当时没想明白那钥匙是开哪把锁的，如今，听付清禾说 “祖传一方，封存梁上”，心里隐隐一动 —— 那钥匙，会不会就是开梁上那口箱子的？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压了下去。
　　“契上有没有写，留的是什么东西？” 闻朔问。
　　付清禾摇了摇头：“只写了‘祖传一方，封存梁上’，没说是什么。说到这里她停了停，说老槐叔提过一句，老辈人都传，梁上封的那 “一方” 是块青玉，圆的，巴掌心那么大，早年有人见过一回。可你看契末的落款 —— 这个记号，跟信上画的，跟谱上涂掉那行字的起笔，是一样的。”
　　闻朔俯下身，把那记号看了又看。那记号不大，画在契纸的末尾，像是两个字，又像是随手勾的一个花押。她看了半天，也没能从那笔画里，认出两个字来。
　　“这是谁画的？” 她问。
　　“写信的人。” 付清禾说，“契是他写的，也是他画的。一个人，会在一张契上画记号不落名字，是因为这记号，是他这一支的印记。到了祠堂重开的日子，凭记号认人。”
　　闻朔直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那这契，怎么会压在碑座底下？它不是应该，跟着那一房，一起迁去江西吗？”
　　付清禾没有答话。她把契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然 “咦” 了一声，指尖在纸的边角，停住了。那一处边角，比别处厚，像是压过什么。她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把它掀开。
　　“怎么了？”
　　“这契，是抄的。” 付清禾说，
　　“抄的？”
　　“你看这笔迹，跟信上的笔迹，是一个人的手笔。可契的落款年月，比信上的年月，早了三年。” 付清禾指尖点在纸角，“原来的契，应该是那一房出祠那一年写下的。这一份，是祠堂闭门之前，写信的人照着旧契重抄的。”
　　闻朔问：“那他抄它做什么？要是那一房真回来认祖，凭的不该是这份抄的，该是原契。”
　　“正是这样。” 付清禾说，“所以我才想不明白。他抄这份契，压在碑座底下，藏得那样深 —— 是怕原契丢了，好留个底；还是……” 她停了一下，“还是这祠堂里，本来就有一样东西，要跟这张契对得上？”
　　“对得上？”
　　“你看这里。” 付清禾指着契上 “祖传一方” 四个字，“契上只写‘祖传一方’，没说是什么。可咱们在账房例规账里，查到过一笔十七年前三月的不明进项，后来补记账又把它钉死成‘江西古玩行字号’。” 她看着他，“那一支迁去江西之前，留在祠堂梁上的‘祖传一方’，会不会跟那笔账，是一回事？”
　　闻朔没有立刻答话。她在心里，把这两条线又并在一起：账上那笔来历不明的钱，和梁上那件被取走的东西 —— 要真是同一件事，那取走梁上东西的人，就不是外人，是跟祠堂账房有关系的人。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没有说破，只说：“先上梁，看了再说。”
　　闻朔一怔：“他抄它做什么？”
　　“怕是怕。” 付清禾说，声音低了些，“怕原来的契，没了。祠堂闭了门，那一房又迁得远，万一哪一天，有人拿着真契回来认祖，这一头，总得有个对证的凭据。”
　　这一句 “怕原来的契没了”，让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晨光已经大亮，村口传来几声鸡鸣，渠水声在窗外，不紧不慢地流着。闻朔把契纸重新折好，收进怀里，说：“我去一趟祠堂，上梁看看。”
　　“白天去？” 付清禾问。
　　“白天才看得清。” 闻朔说，“梁封被撬过的痕迹，夜里看不明白。我假装去看梁上的积尘，守祠老人那边，我来应付。”
　　付清禾想了想，点头：“那我把契上写的那处地名，先查一查。契上写的那一支，迁去江西之前，在棠源附近，还有一处祖产。” 她把契纸又摊开，指着中段一行小字，“你看这里 ——‘祖遗山场一处，座落棠源北十里，名唤老鸦背。’”
　　“老鸦背？” 闻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没在棠源听过。
　　“嗯，我回头去问问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这地方，如今还在不在。” 付清禾说。
　　闻朔应了一声，把契纸还给她，正要出门，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小心。昨儿守祠老人说，有人也盯着。”
　　付清禾笑了，抬手，把她衣领上沾的一根稻草，捻了下来：“我晓得的。倒是你，上梁的时候，别一个人逞能。”
　　闻朔也笑了一下，伸手，在她额前，轻轻点了一下：“知道了，付老师。”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棠源村在雾后显出来，白墙黑瓦，檐角挂着昨夜的露水。闻朔顺着村巷往祠堂走，路上碰见几个早起的村里人，都朝她点点头，喊一声 “市局的同志”。她一一应了，走到祠堂门口，守祠老人正坐在门槛上，就着晨光，补一件旧棉袄。
　　“又来上香？” 守祠老人抬了抬眼皮。
　　“来看看梁。” 闻朔说，“昨儿夜里，听见祠堂里有动静，怕是梁上落东西了。”
　　守祠老人没吭声，磕了磕烟灰，半晌，才说：“梁上能有啥动静。你只管去看。” 说着，把钥匙扔给她，又低下头，继续补他的袄。他抬手的工夫，袖口往上翻起一截，腕上缠着一根旧青绳，绳色已经褪成灰绿，只扎着一个结，看着有些年头了。
　　闻朔接过钥匙，开了祠堂的门。祠堂里还黑着，只有香案上一点香火头，明灭不定。她没点灯，借着天光，一路摸到正梁底下。上回撬梁封是她们夜里干的，撬开又封了回去，用的是老法子，灰泥调着草茎，糊得看不出破绽。可这一回，她看得仔细 —— 梁封的灰泥上，有被撬动过的细痕，不是她们留下的那一处，是更早的，一道一道，叠在底下的旧痕。
　　她心里一沉：这梁，在她们之前，早就被人撬开过了。
　　她没急着下梁，又俯下身，把梁身前后，细细看了一遍。梁是中梁，两人合抱那么粗，梁身刷着旧桐油，油皮已经龟裂。她沿着梁身，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在梁尾那一截，又发现了一处不一样的地方 —— 那里的桐油，比别处新，像是后来重新刷过一层。
　　她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下：梁尾的桐油，是后补的。后补桐油，多半是为了盖住什么痕迹。她伸手，在那截新油皮上，轻轻叩了叩，又俯下耳朵，贴在梁上听了听。梁里空空的，叩起来是闷响，里面没有藏着东西。
　　“梁尾这一截，被人动过。” 她心里想，“可里头，也是空的。”
　　她下梁的时候，天光已经斜进来了，照在梁身的积尘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浮着。她想起付清禾那句 “祠堂的梁，不是随便哪根”—— 这一根梁，先是被人撬开过梁封，又被人重新刷过桐油，盖住痕迹。动这梁的人，做得很细，细得不像是一时起意，倒像是早就预备好了的。
　　闻朔仍旧站在梁上，没有下去。她把手探进梁槽。梁槽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她摸到槽底的时候，指尖碰到一点硬的东西 —— 一粒发霉的米，嵌在槽底的木缝里，已经干成了灰褐色的一小粒。她抠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半天。那粒米，干得只剩一个空壳，捏一捏就碎。可它还嵌在槽缝里，说明当年封梁，用的就是这样的糙米垫缝。她收好米，又去摸那段红绳头 —— 绳是旧麻绳，褪成了灰白，打着个死结，结眼里，还缠着一小截没褪尽的红。梁上存米，不像是随意落进去的。她又伸手，在槽里细细摸了一遍，在另一处木缝里，又摸出一小段褪色的红绳头，和一片被压得扁扁的、发黄的纸角。
　　这三样东西，像是当年封梁的时候，连同那 “祖传一方”，一起塞进去的。米、红绳、纸角，都是封东西时随手垫进去的边角料。可东西本身，被取走了。她捏着那粒米，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份现场记录，末页有她的签名。那时候她只当是照规矩签，如今再想，那些 “照规矩”，是谁教她照的。
　　闻朔把那三样小东西，小心地收进随身的证物袋，封好。她没有急着下梁，又往梁身前后看了一遍，把梁封的撬痕，一处一处记在心里。等她下梁的时候，守祠老人已经在祠堂门口等着了，见她出来，也没问，只把钥匙接回去，说：“看完了？”
　　“看完了。” 闻朔说，“梁上落了灰，我替它扫了扫。”
　　守祠老人没有再问。闻朔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祠堂一眼。守祠老人还坐在门槛上，低着头，补那件旧棉袄，动作不紧不慢。她心里想：这老人，守着祠堂，守着碑，守着梁 —— 可他守着的东西，一样一样，都被人取走了。他到底是守着，还是…… 等着？
　　她收回目光，大步往村口走。心里那根线，绷得越来越紧：梁里的东西，被取走了，取走的人，会是谁？是写信的人自己，还是那个 “也有人盯着” 的人？
　　她回到住处，付清禾已经查完了。见她进来，付清禾没急着说，先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老鸦背，问到了。”
　　“嗯？”
　　“村东头的老槐叔说，那地方如今还叫老鸦背，在山坳里，早没人住了。” 付清禾说，“他还说，老鸦背那一片山场，从前是祠堂的，后来那一年，不知道怎么就过到了外人名下。”
　　“哪一年？” 闻朔问。
　　“老槐叔记不清了，只说是腊月里。” 付清禾说，
　　“老槐叔说，他小时候，还跟着大人去那边砍过柴，山场边上有几间老屋，住着祠堂里看山的人。后来那一年，不知道怎么就过到了外人名下，看山的人，也一并撤了。”
　　“过到谁名下？” 闻朔问。
　　“老槐叔也说不上来。” 付清禾说，“他只记得，是个外乡人，江西那边的口音。那时候他还小，只听大人念叨，说祠堂把山场卖出去，是急着用钱。”
　　闻朔听到 “江西那边”“急着用钱”，心里又是一动。她没有打断，让付清禾继续说。
　　“老槐叔还说，那山场过名之后，祠堂在村里，就越发冷清了。” 付清禾说，“后来没两年，就是汪松年的案子。案子一发，祠堂落了锁，这些年，再没人提过老鸦背。”
　　“急着用钱……” 闻朔慢慢重复了一遍。她想，祠堂急着用钱，卖掉了老鸦背那片山场 —— 而账房例规账上，十七年前三月，恰好有一笔不明进项。这两件事，会不会对得上？要是对得上，那卖山场的钱，进了祠堂的账，又在账上，被人记成了 “江西古玩行字号” 的外收。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理了一遍，没有急着说破，只问：“老槐叔还说了什么没有？”
　　“还说了一样。” 付清禾说，“他说，老鸦背山场过名的时候，祠堂里管账的那个老人，当晚就病了一场。后来病好了，人也老了，话就少了。”
　　“管账的老人？”
　　“嗯。” 付清禾看着她，“老槐叔说的那个人，如今，就是咱们见过的守祠老人。”
　　“那管账的老人，就是守祠老人？” 闻朔问。
　　“嗯。” 付清禾说，“老槐叔说，他年轻时管过祠堂的账，后来上了年纪，才改去守祠堂。”【付清禾说，老槐叔讲到这儿，声音低了些，说祠堂除了一块碑，早年还锁着一本记事的老簿子，族里传下话，碰过的人都没落好。那簿子如今在哪，他说不清。】她顿了一下，“可这样一来，就有件事对不上了。”
　　“什么？”
　　“契是写信的人抄的，压在碑座底下；梁里的东西，也是被人取走的。” 付清禾说，“要是写信的人，就是管账的守祠老人，那梁里的东西，该是他自己取的，他不必等什么‘取梁之人’。可他信里明明写着，他等取梁之人，等了十七年。”
　　闻朔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这几个疑点，在心里重新摆开：写信的人等取梁之人；梁里的东西却已经被人取走；老鸦背山场，先是卖给外乡人，前年又过到姓古名下。这一连串，像是几个人，各拿了一环，谁也不肯把这环，交到别人手里。
　　“守祠老人等的那个人，” 闻朔慢慢说，“要么还没来，要么……” 她停住，没有往下说。
　　“要么，就是来不了了。” 付清禾替她把话说完。
　　闻朔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把杯子放下，从怀里，把那三样小东西掏出来，摊在桌上。一粒发霉的米，一小段褪色的红绳，一片压扁的黄纸角。
　　付清禾看了看那三样东西，又抬头看她：“梁上找到的？”
　　“嗯。” 闻朔说，“东西被人取走了，可当年垫进去的边角料，还卡在槽缝里。” 她顿了顿，“契上写‘祖传一方，封存梁上’，米和红绳，是封梁时垫的。这说明，东西封进去过，后来又被人取走了。”
　　“取走的人……”
　　“可能是写信的人，也可能是别人。” 闻朔说，“可不管是谁，这人，一定知道梁里藏过东西。”
　　付清禾没有说话。她拿起那粒发霉的米，在灯下看了很久，才轻轻放下。窗外，渠水声依旧。两人都没有说话，可心里，都清楚：这一条线，从谱上的涂字，到碑上的凿字，到梁上的空槽，再到老鸦背那一片过到外人名下的山场 —— 已经在他们眼前，合拢了大半。
　　“沈明山，要是那一房的后人……” 付清禾忽然说，声音很轻，“那他出生地填的那个偏徽州的小地名，会不会就是老鸦背？”
　　闻朔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她想起那张户籍底档上，沈明山出生地那一栏，填的是个模糊的小地名，笔迹潦草，偏徽州方向。若那地名，就是老鸦背，那沈明山就不是江西浮梁人，他是从棠源这头，被人迁去江西的那一房的人。
　　“这也能说得通。” 付清禾点头，“契上写‘迁往江西，改姓归宗’，那一支出祠之后，在江西落了户。沈明山随师姓沈，可他那一支原本的姓，谱上没写，碑上被凿了 —— 要是他出生在老鸦背，是那一支的后人，那他这个‘沈’，多半也不是原姓，是收养他的那个石匠的姓。”
　　闻朔没有立刻接话。她在心里，把沈明山的一生，又过了一遍：出生在老鸦背，幼年被迁去江西，娘早亡，无父，被一个石匠领走，随师姓沈，长大做了石匠 —— 然后，十七年前那个腊月，他回到棠源，想认祖，想找回老鸦背那片山场，却在祠堂门口，撞上了汪松年案，一进去，就是十七年。
　　“可他娘，要是那一支迁去江西的后人，怎么会又生回老鸦背？” 付清禾忽然问，“老鸦背在山坳里，早没人住了。”
　　闻朔想了想：“也许，是他娘，又回棠源那头看过。也许，那一支虽然在江西落了户，可心里，还惦记着老鸦背。” 她顿了一下，“这些，都是咱们的推测。要坐实，还得看老鸦背那一片，如今在谁名下，契在谁手里？”
　　“契上那处祖产，如今过到了外人名下。” 闻朔慢慢说，“要是沈明山真是那一房的后人，那他案发那天，路过棠源，就说得通了。他不是路过，他是回来认祖的，回来找老鸦背那片山场的。”
　　付清禾点头：“可他一回来，就撞上汪松年案，再没能回去。”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天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上那三样小东西上。闻朔伸手，把那片压扁的黄纸角，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纸角上，隐约有几个字，被水渍洇得模糊，只剩半边笔画。她把纸角递给付清禾：“你认认，这是什么字。”
　　付清禾接过来，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像是……‘沈’字的上半截，又不太像。” 她顿了顿，“这纸角，怕是从那张真契上撕下来的。”
　　闻朔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没有说出口，只把那纸角重新收好，站起身来。她想，那真契，如今在谁手里？是跟着那一房，迁去了江西，还是…… 就在这祠堂里，在某个人的手里？
　　“真契要是在那一房手里，当年就该带去了江西。” 付清禾说，“可那一房，如今怕是只剩沈明山一个人了。”
　　“那就得看，沈明山手里，有没有这张真契。” 闻朔说，“他在看守所里十七年，要是他手里有真契，这么多年，他怎么没拿出来？”
　　“也许，” 付清禾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那一房的后人。”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渠水声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付清禾把契纸和三样东西，都收进随身的木箱，锁好。她回头，看见闻朔站在窗前，望着祠堂的方向，眉头微微蹙着。
　　她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把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
　　闻朔没有回头，只反手，把她的手，扣住了。
　　“老鸦背，明儿去。” 她说，“你跟我一道。”
　　“嗯。” 付清禾说，“我跟你一道。”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日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渠水声流着，村口偶尔传来一声犬吠，都像被这正午的安静，衬得更远了。
　　过了很久，付清禾才轻轻开口：“闻朔，你有没有想过，这案子要是真翻出来，沈明山…… 他等得到那天吗？”
　　闻朔没有立刻答。她知道沈明山在看守所里，一遍一遍地申诉，说 “等不了了”。十七年，够一个人从青年等到白头。她握紧付清禾的手，说：“他得等到。咱们把东西找齐，把案子翻过来，他就能等到。”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可那份心照不宣，比任何话都重。
　　午后，付清禾又去了村东头，找老槐叔细问老鸦背的情形。闻朔则回到派出所，给老陈打了电话，托他查一查，老鸦背那片山场，如今登记在谁名下。老陈在电话里应了，说过两天给他信。
　　放下电话，闻朔在值班室里坐了一会儿，又给小周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小周说，指纹卡的事，他已经压住了，笔迹比对，这两天就该有结果。闻朔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心里那根线，始终没有松过。
　　傍晚，付清禾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闻朔迎上去，问：“老槐叔那边，问出什么了？”
　　付清禾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槐叔说，老鸦背山场，前年又过了一次名。如今登记的那个名字……”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姓古的。”
　　闻朔心里，猛地一沉。姓古。那个收古董的江西人，本名姓古，江西婺源人。
　　“老鸦背山场，如今在姓古的名下。” 付清禾说，“可那个姓古的，十七年前，还没到棠源。”
　　两人对视一眼。老鸦背那片山场，先是祠堂卖给了外乡人，前年又过到了姓古的名下 —— 而姓古的，正是那个常在棠源收古董、夜里向汪守义递东西、守在旧货铺楼上的人。
　　这一条线，合拢得越来越紧了。
　　傍晚的日头落到檐后，屋里暗下来。付清禾起身，去灶上热了饭，端回来，两个人面对面，就着一盏灯，慢慢吃了。谁也不提老鸦背，也不提那个姓古的，只谈些无关紧要的话，像是刻意要把这顿饭，吃得安稳一些。
　　吃完了，付清禾收拾碗筷，闻朔站在灶前，替她舀水。水声哗哗地响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那份相依，就在这一递一接里，落得稳稳的。
　　夜里，两人没有睡。付清禾把那卷契纸，又摊开，就着油灯，一处一处地看。闻朔坐在她对面，把今儿查到的，在心里，重新捋了一遍：老鸦背山场，祠堂卖给了外乡人，前年过到了姓古的名下；姓古的，正是那个收古董的江西人，夜里向汪守义递过东西，守在旧货铺楼上。他收的哪里是古董，他收的，分明是老鸦背那一片山场，和山场底下，那桩旧案。可他一个收古董的，要那一片没人住的山场做什么？除非，山场底下，藏着比古董更值钱的东西。
　　“明儿，我先去老鸦背。” 闻朔说，“看看那片山场，如今是什么样子。”
　　“我跟你一道。” 付清禾说。
　　闻朔摇头：“你留在家，把契纸和信，再对一遍。姓古的盯着祠堂，也盯着咱们，不能两个人都走。”
　　付清禾没有立刻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你要当心。姓古的既然能把山场过到自己名下，他在棠源，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知道。” 闻朔说。她伸手，把灯芯挑亮了一点，看着付清禾，“等我回来，咱们一起，把老鸦背底下那点事，翻出来。”
　　付清禾看着她，没有接话，只把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握。窗外，渠水声一夜，都没有停。明儿一早，闻朔要去老鸦背；而老鸦背那一片山场，如今记在一个姓古的名下。她躺下的时候，心里还在想：姓古的，会不会就是那个，把沈明山十七年前送回棠源的人？她又想起十七年前那份卷宗末页上自己的笔迹。那时没人教她想过，那些写下来的话，日后要靠什么去兜。可这个念头，她没说出口。窗外，渠水声一直流到天亮。明儿的老鸦背，怕是有一场硬仗。
　　她翻了个身，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见付清禾也侧过身来，一双眼睛，在暗里望着她。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隔着一点月光，静静地望着。过了好一会儿，付清禾才轻轻地说：“睡吧。明儿的事，明儿再说。”
　　闻朔 “嗯” 了一声，伸手，在暗里，握住她的手。晨光里，两只手，还扣在一起。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老鸦背那一片山场，在晨雾里，还看不出轮廓。可闻朔知道，今儿这一趟，去了老鸦背，那条线，就要从祠堂，一路牵到江西去了。晨雾里，祠堂的檐角，时隐时现。老鸦背，等着她们。她伸手，把窗帘，又拉严了一些。晨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天色将明，去老鸦背的路，她心里，已经有了章程。一只早起的鸟，在檐下叫了。今儿这一趟，非去不可。

作者有话说

11.10 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