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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山语缄默·第20章 古云堂 晨雾还没散 ...

  •   晨雾还没散尽,棠源集镇的街上,只有几个赶早的摊贩在支棚子。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发亮,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巷口鱼贯而过,把湿淋淋的菜叶,一茬一茬地码在摊上。早起的人不多,说话声也压得低,像是在跟这清晨的雾,一道醒着。
      闻朔靠着早点摊的桌角,把那碗豆浆喝出了几分慢功夫。
      她这一路,从棠源村走到集镇上,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腿脚还带着露水浸过的凉。她抬眼,又看了看街对面那两扇门板 —— 门缝里透出一线灰暗的光,像是铺子里头,已经有人在了。
      旧货铺叫 “古云堂”,门脸不大,夹在剃头铺和杂货铺中间,招牌上的漆都起了皮。二楼那扇窗,窗帘拉着,看不清里头。这会儿铺子还没开门,门板上横着一道铁栓。
      闻朔喝完了豆浆,又坐了一会儿,才见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从侧门出来。那伙计卸了门板,却不急着开门做生意,先在门口站了站,朝街两头张望了一圈,才转身进去。这一个细节,让闻朔心里多留了个意:这铺子,开门前还要先看一遍外头,防的,怕是有人盯着。她这才起身,走过街去。进门前,她又整了整衣襟,把来意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是替人打听古董行情的,不是来查案的。可她也清楚,这铺子里的姓古的,不是省油的灯。她越是装作寻常,他越会掂量她。
      铺子里头,光线暗,堆着满满当当的老物件:整架的木算盘,算珠磨得油亮,拨上去却还能脆生生地响;缺了角的花瓶,釉色青里泛灰,瓶口磕了一道豁;一摞泛黄的书,用麻绳捆着,封面上的字,被虫蛀了大半;几把落了锈的铜锁,挂在墙上一串,锁眼里塞着锈。还有半面雕花的旧门扇,靠墙立着,花格子雕的是缠枝莲,刀口已经钝了。
      屋里陈的,都是收来的旧货,可一样一样,都像是从哪家老宅子里,连根搬出来的。闻朔在铺子里慢慢转了半圈,心里把这些物件,一样一样过了一遍。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擦一件铜器,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那男人五十上下,身形清瘦,一双眼睛精亮,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掂量的意思。他放下铜器,不紧不慢地问:“这位大姐,是要出货,还是进货?”
      “想打听点行情。” 闻朔说,“家里老辈留下几样东西,搁了多年,不知值不值钱。”
      她这话说得从容,姓古的却没有急着答,只把那铜器举到眼前,就着窗缝里的光,又看了看。过了半晌,他才放下铜器,抬眼看她。
      姓古的上下打量她一眼:“什么东西?老谱、旧契,还是器物?”
      他这话问得直,闻朔心里却先转了个弯。寻常收古董的,见生客头一句,问的多是 “哪家的东西”“什么年代的”,张口就点出 “老谱、旧契” 的,多半是专收文契谱牒这一路的。她不动声色,答得也淡:“有几本老谱,还有几张旧纸,都是老辈传下来的。”
      “老谱倒是有人收。” 姓古的点了点头,“棠源这一带,姓汪的大户,早年的谱牒,值几个钱。你手上是哪一房的东西?”
      “替人打听的。” 闻朔含糊地说,“东西不在我手里。”
      姓古的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才说:“不在你手里,那这话,就得从别人嘴里带出来。” 他顿了顿,“你替谁打听的?”
      闻朔心里早有预备:“一个远房亲戚,早年从棠源迁出去,如今手里捏着几页老纸,想出手,又怕吃亏。”
      姓古的不置可否地 “哦” 了一声,又低头去擦他的铜器,像是没了兴致。闻朔却不急着走,在铺子里慢慢转了一圈,随手拿起一件旧陶罐看了看:“老板收东西,棠源这一带,都熟吧?”
      “熟。” 姓古的头也不抬,“收了几十年了。哪家哪户祖上留下什么,我心里大致有数。”
      “那老鸦背那片山场,你熟不熟?” 闻朔问。
      姓古的擦铜器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语气却淡了几分:“那地方偏,山场荒了多年。前两年我收过一片地,本想整出来种树,翻了翻土,什么也没翻出来,就又撂下了。”
      闻朔心里那根线,微微一紧。他说的 “翻土种树”,跟那清水塘男子说的 “雇人翻山场找东西”,对得上。可她心里也犯疑:姓古的既收古董,又收山场,山场荒成这样,他图什么?若真是为了找东西,那他找的,怕不止山场底下那一处。她顺着问:“山场底下,还能埋东西?”
      她这话问得轻,姓古的却没立刻答。他放下铜器,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像是在掂量她到底知道多少。过了会儿,他才说:“埋不埋东西,我不知道。那地方,早年间倒是有人夜里去过。”
      “山场能有什么。” 姓古的说,“几间破屋,一片荒地。倒是早年间,我听说棠源祠堂那头,丢过一样东西。”
      闻朔听出他话里那一点停顿,故意顺着问:“祠堂的东西,怎会丢?”
      姓古的却摇了摇头,像是这话本不该说:“丢就丢了。祠堂里头那本账,封了那么多年,也没人敢翻。”
      “祠堂丢的什么?” 闻朔问。
      姓古的却住了口,像是自知失言,只摇了摇头:“陈年旧账,不值一提。倒是你手上要真有老谱旧契,我可以出价。”
      闻朔听出他话里的保留,却也没再追。她知道,像姓古的这种收了几十年货的人,话越说到一半,越说明他手里,攥着旁人不知道的东西。她只顺着,又问了一句:“那丢的东西,后来找回来了吗?”
      姓古的摇了摇头:“找不回来。隔了那么多年,谁知道落在谁手里。”
      闻朔没有追问,心里却把这个名字记下了。祠堂丢过一样东西 —— 丢的是祠堂的,牵的却是十七年前的账。这一样东西,怕是跟老鸦背底下埋的、跟那夜村口递给姓古的,都是同一条线上的。
      她转念又一想:姓古的说 “翻遍了山场也没找着”,可他要是真把山场翻了个遍,怎么会连老槐树根那处塞着的干草米绳,都没翻出来?要么是他没翻到那一处,要么,就是有人在他说这话之前,已经把那一处的记号,替他抹平了。
      这两种可能,哪一种都让她心里发沉。
      她正想着,铺子后头的布帘,轻轻动了一下。那帘子是灰布做的,垂到门框下头,被谁从里头,撩开了一线,又放下。隔着那一眼,闻朔隐约瞥见,帘后是一条窄窄的木楼梯,楼梯口,立着一双穿布鞋的脚。
      那双脚,很快就收了回去。可就是这一下,让闻朔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分。二楼有人守着 —— 付清禾说得不差,姓古的这铺子,二楼常年落着帘子,从不让人上去。
      “楼上还住着人?” 闻朔随口问。
      姓古的放下铜器,抬眼看她,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一个伙计,看店的。二楼不摆货,堆些杂物,你别上去。”
      “我不过随口一问。” 闻朔笑了笑,“老板别多心。”
      她这话一出,姓古的目光却更沉了几分。他没有接茬,只把那铜器搁回柜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响。
      姓古的却没有顺着台阶下,反而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压低声音:“这位大姐,你今儿来,怕不只是打听行情吧?”
      闻朔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老板这话说的,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别的。”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姓古的眼神,却像是早看穿了她似的。他低下头,又擦了两下铜器,才慢慢说:“妇道人家,能一个人摸到老鸦背那样的地方去,也算少见。”
      闻朔心里一跳:他知道她去过老鸦背。可他只说她 “一个人摸到老鸦背那样的地方”,却没说那地方如今归谁。她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分 —— 姓古的这话,像是既在探她的底,又在告诉她自己知道多少。
      姓古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口气:
      “你要真是替人打听,那也好。我托你带句话。” 他朝闻朔凑近了些,声音也压得更低,“棠源祠堂那头,这些年封着,里头有一样东西,外人都拿不出来。你要是能替我打听出那东西的下落,价钱,好商量。”
      闻朔心里翻涌,面上却端着:“老板说的,可是祠堂梁上那一样?”
      姓古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惊色,随即又敛了:“你也知道祠堂梁上有东西?”
      “乡里都传。” 闻朔含糊地说,“说是早年祠堂修梁,里头封过样东西,后来梁空了,没人知道那东西去了哪儿。”
      “什么东西,值得老板这样上心?” 闻朔问。
      “一宗陈年旧账的凭证。” 姓古的说,“老谱也好,旧契也好,信也好 —— 能证明当年那桩事的,我都收。不是我非要那东西本身,是要它上头记着的话。”
      闻朔心里翻涌:他要的,是能证明 “当年那桩事” 的凭证。十七年前那桩案子,祠堂、老鸦背、汪守义、姓古的 —— 这中间,果然牵着一宗旧账。她稳住声音:“老板要找的那东西,可有着落?”
      姓古的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丝说不清的笑:“祠堂里有,老鸦背底下也埋过。可这些年,我翻遍了山场,也没找着。怕是早被人取走了。”
      闻朔心里一跳。他说 “祠堂里有,老鸦背底下也埋过”—— 他知道不止一处。她强作镇定:“谁取的?”
      她知道他在看她的反应。这一句问出去,姓古的若是心里有鬼,总得露出点什么。可她话音刚落,姓古的却不答反问:“你说呢?”
      姓古的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玩味,也有几分冷:“取走的人,要是还在棠源,迟早会再来找我。古云堂的门,我一直给它开着。”
      闻朔心里一凛。他这话,不像是在说那个取走东西的人,倒像是在说给她听 —— 像是早就料定,她会为了这桩旧账,再来这铺子一趟。她心里那根线,绷得更紧了:他来棠源落脚不过两年,却能认得出她这个生面孔,还能说出她去过老鸦背 —— 这中间,必有人替他传了话。那人是谁?
      闻朔没有接话。他这话,像是有意说给她听的。她心里却更清明了几分:姓古的越是把话说得这样开,越说明他手里的东西,并不像他说的那样 “翻遍了山场也没找着”—— 他分明是等着谁来替他开这个口。她端起桌上的茶,润了润嗓子,把话又接了回去:“既是这样,那东西要真找不着,老板打算,一直等着?”
      姓古的擦着铜器,头也没抬:“等着。总有人,会替我把话传出去。” 闻朔心里又把那几样过了个遍,不动声色地问:“那凭证,是在祠堂梁上,还是老鸦背底下?”
      姓古的却摇了摇头:“两处都说不准。梁是空的,山场我也翻过了。要真有,怕早让人取走了。” 他抬眼,又看了闻朔一眼,“你倒是,对这桩旧账,比我还上心。”
      她怕再待下去露了破绽,便起身告辞:“老板的话,我记下了。真打听出下落,再来寻你。”
      她这话是假的。她并不打算再独自进这铺子 —— 下一次来,她会带着老陈,带着能叫醒所有人的证据。眼下,她只要稳住这姓古的。
      “好。” 姓古的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这位大姐,我瞧你面生。棠源这一带,我认得的姑娘,多半是本地人。你要是头回来,镇上的人,怕是要多问两句。”
      闻朔心头微沉:他这是提醒她,他在镇上有人盯着。她面上不露,只笑了一下:“镇上的人认不认得我,不打紧。我又不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姓古的没接这话,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记在心上。她面不改色:“我住清溪口那边,来集镇赶个集。”
      姓古的没再多说,又低头去擦他的铜器。
      闻朔也不再多留,抬脚就要跨出铺门。临出门,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 那二楼窗口的窗帘,一角被风撩起,又落下,像是有人,正从帘后望下来。
      闻朔出了铺子,没有立刻走,而是转到街角一家杂货铺里,隔着货架,回望旧货铺。杂货铺的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也没理她。她从货架缝隙里望出去,正好看见旧货铺那扇门。
      过了半晌,那二楼窗帘,果然又动了一下,像是有个人,正站在窗后,往下看。看的方向,正是她方才站过的地方。
      她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分。清水塘男子、姓古的、二楼那个看店的 —— 这几个人,怕是一条藤上的。她把这念头压下去,又想着姓古的方才那句 “你要是真替人打听,那也好”—— 他像是笃定她会再来。
      她在集镇上又转了一圈,把旧货铺四周的巷子、后门、侧门,都暗暗记了下来,才往回走。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巷尾堆着些旧木料,像是常有人从那里出入。侧门对着一条水沟,沟上架着一块石板。她把这几处,一一记在心上 —— 明儿再来的话,进出的路,得先摸清。出镇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她把那半碗豆浆的钱,压在摊桌上,才朝棠源村的方向走。
      回到棠源,天已经擦黑。村巷里炊烟四起,白墙黑瓦,都笼进暮色里。付清禾正在灶台前煮粥,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进门,脸上才松下来,却也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锅里是白米粥,正咕嘟咕嘟地滚着,灶膛的火光,把付清禾的半边脸,映得暖融融的。闻朔这才看清,她眼底有些发青,像是这一整天,也没怎么歇过。这一日,她在家也没坐定:午后去了一趟老槐叔家,问清溪口有没有姓古的走动过;回来的路上,又在村口多站了一会儿,等着闻朔的消息。这会儿见了人回来,一颗心才算落回肚里。她拿勺子搅了搅粥,才轻声问:“那铺子里,怎么着了?”
      闻朔却没有立刻答。她先喝了半碗粥,把热气送进肚里,才说:“铺子里头,就姓古的一个坐镇,二楼还守着个人。” 她把那布帘后一闪而过的脚,也说了出来。付清禾听到这里,眉头微蹙:“他二楼守得这么紧,那上头,怕是藏着不比祠堂梁上轻的东西。”
      闻朔坐下,把今日在旧货铺的情形,从头说了一遍。说到姓古的问她 “空了的梁还能有什么” 时,付清禾忽然抬起头:“他这么问,是想探你是不是知道梁空的事。”
      闻朔点了点头:“我也觉着。他一句一句,都像在掂我。” 她又把姓古的说 “祠堂里有,老鸦背底下也埋过” 那句,原样学了一遍。付清禾听到这里,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他也知道老鸦背底下埋过东西?” 付清禾问。
      “何止知道。” 闻朔说,“他说祠堂里有,老鸦背底下也埋过。这话,像是清清楚楚。
      “那他图什么?” 付清禾问,“东西都没了,他还惦记着。”
      闻朔想了想:“他要的不是东西本身,是东西上头记着的话。那一句,能指认当年那桩事。”
      付清禾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勺子:“老槐叔记性还好。他说,那人姓古,是江西口音,在集镇上开了两间铺面,收的都是老宅子里拆下来的东西,谱牒、文契、家具,来者不拒。做了几年,攒了些家底,后来不知怎么,忽然就搬走了。” 她顿了顿,“老槐叔说,那会儿,正赶上祠堂那头,闹出一桩大事。”
      闻朔心里一动:“十七年前那桩案子?”

      “老槐叔没说透。” 付清禾说,“只说那年祠堂封了门,那个姓古的,没过多久就搬走了。一个收旧货的,跟祠堂封门,本不该扯上关系。可他把这两件事,记在了一处。”
      “怎么说?”
      “老槐叔说,清溪口那边,没有姓古的老户。” 付清禾说,“倒是早年间,有个姓古的外来户,在集镇上做过几年旧货生意,后来搬走了。老槐叔记得,那人姓古,是江西口音。”
      闻朔心里一动:“江西口音,做过旧货生意…… 跟这姓古的,对得上。”
      “可老槐叔说,那是十几年前的事。” 付清禾看着她,“那会儿,正是十七年前那桩案子,前后脚。”
      闻朔心里,那根线绷得更紧了。十几年前,江西姓古的旧货贩子在棠源做买卖 —— 她想起补记账上那行 “江西婺源浮梁古玩行字号” 的外收,又想起那姓古的暂住登记上,写的是江西婺源。一个婺源,一个浮梁,隔着不远。这两处,若是同一支姓古的,那这买卖,就不是一个人做下的,而是一家人,前后脚,在棠源收了几十年的旧账。
      而现在这个姓古的,两年前才在暂住登记上落脚,却自称 “收了几十年古董”。要么是同一个人的旧账翻新,要么,就是换了人,接着做同一桩买卖。
      “还有一件怪事。” 付清禾说,“我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上老陈。老陈说,今儿晌午,有个生面孔,在镇上打听 “那个查案子的女同志”。他听那人说话,带着点山里的腔调,像是本地人,又像在别处待过。老陈没多答,只说不认识,那人打量了老陈两眼,就走了。老陈跟出去看了一眼,那人顺着出镇的路,往山坳那边去了。”
      闻朔一怔:“什么样的人?”
      “老陈说他没看清全貌,只记得那人低着头,走得很快。” 付清禾说,“可他又说,那人像是专门在等人问‘查案子的女同志’这五个字,谁一提,他就抬头。”
      闻朔想了想:“那就是冲着我来的。不是盯山场,是盯人。”
      “老陈说,四十上下,穿灰布短褂,拎着根扁担。” 付清禾看着她,“听着,像是你说的那个清水塘男子。”

      闻朔心里一沉。她原以为那男子是清水塘人,来看祖屋的;如今他竟在镇上打听她,分明是有意探她的底。付清禾说得对 —— 那人不是来盯山场的,是来盯她的。

      那清水塘男子、姓古的、还有补记账上那行 “汪” 字打头的落款,这几个人,像是一环扣着一环。汪守义夜里给姓古的递过东西,笔迹又坐实了补记账是他写的;姓古的这两年在镇上翻山场找东西;清水塘男子在镇上打听她 —— 这三个人,怕是早就知道,她来棠源,是冲着十七年前那桩案子来的。
      “那他今儿在旧货铺,跟我说的那番话……” 闻朔慢慢说,“‘取走的人迟早会来找我’,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去。”
      两人都沉默了。灶膛里的火,映得付清禾的脸忽明忽暗。闻朔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案子的重,两个人一起扛着,比一个人闷着,要好受些。她没有说破,只伸手,替她把额前那缕乱发拢好:“清禾,等这案子结了,我陪你去县城住一阵。”
      付清禾抬眼,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才轻轻 “嗯” 了一声。过了很久,付清禾才轻声说:“朔,这盘棋,越下越深了。祠堂、汪守义、姓古的、清水塘男子 —— 他们怕是早就串在一处,只等着谁先露出破绽。”
      “可我总觉得,” 闻朔说,“他们不是铁板一块。姓古的要是真跟那清水塘男子一条心,就不必托我打听‘凭证的下落’了。他托我带话,是想借我的口,把那桩旧账,引到明面上来。”
      付清禾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有道理。他要真知道凭证在哪,也不会翻遍山场找不着。他跟清水塘男子,多半是各揣各的心思。”
      夜里,两人把今儿的事,并在一起,又捋了一遍。白日在旧货铺里姓古的说的每句话、付清禾从老槐叔那里带回的每个字,还有那些空坑、记号、纸角,一样一样,摊在桌上,对着灯看。
      “姓古的说,他翻遍了山场也没找着。” 闻朔说,“可老槐树根下那处,塞着干草的,他怎么就没翻出来?要么他翻山场的时候,那处还没人动过;要么,就是取走那处东西的人,比他还早,把痕迹都抹平了。”
      “还有,” 付清禾说,“他说祠堂梁上有东西,又说要‘凭证的下落’。他一个收旧货的,要一张能证明当年旧账的凭证做什么?除非,那张凭证,能指认当年的桩事,跟他、跟祠堂、跟汪守义,都脱不开干系。” 灶火灭了,屋里暗下来。闻朔坐在桌边,把那几样从老鸦背带回的碎米、红绳头、纸角,又看了一遍,才收进包里。
      付清禾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替她把额前一缕乱发拢到耳后。付清禾的手指,在她鬓边停了一下,才收回。灯下,两人挨得近,闻朔能闻到她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她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心酸 —— 这桩案子,查到现在,她一个人在外头跑,付清禾却在她身后,把能铺的路,都替她铺好了。付清禾轻声问:“明儿,你还去旧货铺吗?”
      “去。” 闻朔说,“可这回,我不一个人去。让老陈在街角盯着,我进去,把那‘凭证的下落’的话,再往深里套一套。”
      “那你自己,当心些。” 付清禾说,“姓古的既然在镇上有人,他迟早会知道你是来查案的。”
      闻朔伸手,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我知道。可他越是要‘把那桩旧账引到明面上来’,就越说明,这凭证,他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到。他等着有人替他跑这一趟。”
      付清禾没有说话,只把手反握回来,与她十指相扣,扣得紧紧的。她的手,比闻朔的还凉些,像是这一整天,也没真正暖过来。
      闻朔心里一酸,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捂着:“你手凉,明儿多穿件衣裳。”
      付清禾却没有应这句,只轻声说:“我不是怕你去,是怕你一个人,把这盘棋的担子,全压在自己肩上。”
      “明儿你进那铺子,” 付清禾说,“万一那二楼的人认出你,或者姓古的变了脸,你一个人,出得来吗?”
      “我有准备。” 闻朔说,“老陈在街角,我不是孤身一个。”
      付清禾却还是蹙着眉,过了半晌,才轻轻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这盘棋下到明儿,会有人先沉不住气。”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院墙外的瓦片。闻朔倏地抬起头,目光朝窗外扫去。月光下,院墙外头的那棵老槐树,树影一动不动。她侧耳听了半晌,那动静却没有再响。
      付清禾也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是脚步声?”
      “不像。” 闻朔说,“倒像是有人在墙外,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棂推开一条缝,朝外看了一眼。老槐树下,空空荡荡,只有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她又看了一眼墙根,地上一片枯叶,被夜风卷起来,打了个旋。
      “许是野猫。” 她关好窗,回身在桌边坐下,心里却再没松过那根线。可她没有立刻睡,又把白日里姓古的说的每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想了一遍。越回想,越觉得他说的 “凭证的下落”,像是早有铺垫 —— 像是这一句,正等着她来问。
      两人睡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闻朔把灯芯挑到最暗,却没急着闭眼。她想着那旧货铺的二楼、那帘子后一闪而过的脚、那清水塘男子在镇上打听她的话 —— 这几样,在她心里,慢慢地连成了一条线。她翻了个身,看着月光里付清禾的侧脸,心里想:这旧货铺的门,古云堂的门,怕是也像祠堂那扇门一样,一推开,就要牵出十七年前那桩旧案来。
      她合上眼,心里却把明日要做的几件事,一件一件,排在了心头。她没睡着。半梦半醒里,她总觉着,明日这一趟,姓古的会给她亮出一张底牌来。那张底牌,是十七年前那桩旧案的凭证,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准。可她知道,这一趟,她躲不过。明日,不管是古云堂的二楼,还是姓古的嘴里,总有一处,要先揭开一角。
      外头的渠水声,一夜没停。她听着那水声,心里那根线,也一夜没有松过。
      天光还暗着,她就醒了。她没有惊动付清禾,轻手轻脚地起身,把夜里收进包里的那几样东西,又数了一遍。她知道,今日这一趟,姓古的不会再像头一回那样,跟她绕着圈子说话。
      他要的 “凭证的下落”,她也得给他一个说法 —— 要么,套出他手里的底;要么,就从他那二楼,寻出破绽来。明日那扇旧货铺的门,一推开,姓古的、二楼那个看店的、还有藏在暗处的清水塘男子 —— 这一盘棋,怕就要见分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山语缄默·第20章 古云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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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