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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山语缄默·第17章 户籍上的空栏 天还没亮透 ...

  •   天还没亮透,闻朔就到了镇派出所。老陈已经泡好茶,在值班室里等她了。
      "这么早。" 老陈把茶缸往她面前一推,"你昨儿夜里,又去祠堂那头转了吧。"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桌上摊着昨儿没收的报纸。老陈五十出头,在镇上干了大半辈子片警,棠源村那一带,他闭着眼都能画出图来。他一边给闻朔添茶,一边问:"是为汪松年那案子来的吧。"
      "嗯。"
      "我说呢,你一个市局的,跑我这小镇上,一住就是好些天。" 老陈把烟点着,"汪松年那案子,是我头一回见着,判了这么多年还翻不了身的。"
      "那案子,后来复核过好几回,都维持原判。" 老陈说,"可沈明山一直不认。他在看守所里,见谁都说自己冤枉,说那天他路过祠堂,真的只是路过。"
      闻朔问:"他说他路过祠堂,是要去哪儿?"
      "说是去邻村给人看一块碑。" 老陈说,"他是石匠,常有人请他去磨碑、拓碑。那天他路过棠源,正好赶上祠堂那头闹起来。"
      闻朔没有接话。她想起师父季崇德 —— 这案子当年是他经手的,也是他,把这案子讲给她听的。她入警那年,第一次听他讲汪松年案,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一桩案子。后来,她把这案子当标杆,讲给一届又一届的新警听。可这一趟棠源走下来,她心里那点东西,动摇了:师父讲的,和这碑底下压着的,像是两回事。她想,等这案子结了,她得回去,跟师父好好谈一次。
      老陈见她出神,也没催,只说:"当年案发那天,是腊月里,棠源村下着雪。汪松年是守墓的,一个人住在祠堂边上那间老屋里。头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
      闻朔回神:"案发那晚,祠堂那边,有谁看见过?"
      "守墓的说,夜里听到动静,可没敢起来看。" 老陈说,"那年头,村里人迷信,晚上听见祠堂那边有动静,没人敢凑近。"
      闻朔问:"那汪松年死后,祠堂就关了门?"
      "关了。" 老陈说,"那年腊月,案子一报,祠堂就落了锁,一直锁到转年开春。后来这么多年,就没再见祠堂好好开过。你说怪不怪,一个村里人自己家的祠堂,愣是锁了十七年。"
      "锁了十七年?"
      "可不是。" 老陈说,"中间开过几回,也都是祭祀,平日都锁着。谁要进去,得经祠堂的人点头。"
      闻朔坐下,没有否认:"帮我查个人。十七年前汪松年案里那个叫沈明山的,他的户籍,我想看看。"
      老陈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烟:"沈明山?那个判了死缓、一直不认罪的石匠?他的户籍,我记得,可不好调。他是江西那边的人,落的是那边的户。"
      "我知道。" 闻朔说,"我就要他的户籍底档,越全越好。还有一样 —— 镇上那个常来收古董的江西人,你手头有没有他的暂住登记?"
      老陈看了看她,没再多问,起身去翻卷柜。户籍档案是按乡镇归的,沈明山的户不在棠源,得去县里的档案室调。老陈打了个电话,让人把沈明山的户籍底档传真过来。
      等档的那一阵,闻朔坐在值班室里,把昨儿夜里村口那一幕,又过了一遍。她合上本子,又想起那一递一接的动作。江西人的手,从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没有停留,直接塞进汪守义手里;汪守义接过去,看也没看,就往怀里揣。这两下,干净利落,像是早就练熟的。闻朔办案办得多,见过不少递东西的,可这么顺手的,还是头一回见。她心里那点判断,又实了一分:这两人,不是头一回这么递东西了。
      传真机响起来,吐出的纸,一页一页,都是同一个名字:沈明山。
      闻朔拿起来,一页一页看。户籍底档记着:沈明山,江西浮梁人,无父,母早亡,幼年由当地一名石匠收养,随师姓沈。她看到出生地一栏,笔迹有些潦草,填的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小地名,偏徽州方向。传真上,沈明山的出生日期,记的是个模糊的年月,没有具体日子。领养那一栏,填着一个名字,是个石匠师傅,江西婺源人。闻朔注意到,领养栏的备注里,写着 "此子来历不明,随师入户" 几个字。她心头一动:来历不明。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被一个石匠领走,养大,随了师姓 —— 这中间,少了一环:这孩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闻朔把棠源村祠堂里那几个沾边的人名,在心里过了一遍,一时给不出完整的名单,索性把老陈的电话留给小周,让她直接跟老陈对。挂了电话,她又把传真纸看了一遍,在沈明山出生地那一栏,用笔,圈了一个圈。
      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栏,当年填得就含糊。他娘死后,孩子是从哪来的,卷上没写明白。"
      "他父亲栏,是空的。" 闻朔说。
      "嗯,一直空的。" 老陈说,"这也是当年办案时,底下人觉得奇怪的一处。" 他想了想,又说,"当年我跟着县局的同事,去江西那边走访过一回。沈明山他娘是外乡嫁过去的,男人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后来也走了。村里人说,那孩子落地的时候,接生婆还纳闷,说这孩子的脸相,不像他娘那一头的人。"
      "这话,当年没记进卷里吧。" 闻朔说。
      "没记。" 老陈摇头,"走访的话,哪能句句都记。"
      "后来呢?”
      "后来那孩子,就被婺源一个姓沈的石匠领走了。说是领养,其实也没办什么正经手续,就是村里人做主,给了人家。"
      "一个无父的孩子,谁给他上的户?" 闻朔问。
      "这个,我也说不清。" 老陈摇头,"卷上没记,走访也没访出来。他娘死后,这孩子是从哪儿来的,就是这一笔,最含糊。"
      闻朔没有接话,把那页传真纸,又看了一遍。她想:无父,母早亡,出生地偏徽州,幼年被石匠领走。这样的人,若祖上真在棠源祠堂的谱上占过一行,那这空着的父亲栏,空得就有意思了。
      她正想着,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小周。
      "闻姐,你托我的那本补记账落款的墨迹,轮廓比对出来了。" 小周在电话里说,"名字是三个字,头一个字,像是汪字打头。我正拿着,跟你们那几位的名字,一个一个对。"
      "汪守义?" 闻朔问。
      电话那头,小周停了一下,才说:"名字的头一个字,墨迹晕得厉害,可轮廓能认,八九不离十是个汪字。我拿你列的那几个人名,挨个比,先对上号的,是汪守义。可你也知道,这种字迹比对,光凭一个字的轮廓,坐不实。"
      闻朔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郑队那边,又催了?"
      "催了。" 小周说,"说复查组待了这么久,得有个说法。我这边先拖着,可指纹卡那事,不能再拖了。"
      闻朔听出她的意思:"指纹卡采集日期,比卷宗发现凿子早,这要是坐实了,就是程序违规的铁证。你先别交上去,等笔迹比对也出来,一起递,逼他们重新核物证。"
      "知道。" 小周说,"我压着。你那边,也快些,别让郑队等得不耐烦。"
      闻朔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她在值班室里又坐了一会儿,把沈明山的户籍、江西人的暂住登记、祠堂谱上的涂字,还有碑底下那封信,在心里,串成一条线。这条线,一头连着十七年前的汪松年案,一头,连着如今这个收古董的江西人。中间隔着的,就是那座祠堂,和祠堂底下压着的东西。
      "先别急,我还没对上。" 小周说,"你那边,把祠堂里头、跟这本账沾边的人名,给我列一份,我好挨个核。"
      闻朔应下,挂了电话,心里那根线,又绷紧了些。汪字打头 —— 这棠源村,满村都是姓汪的。
      闻朔在派出所留了小半个上午。老陈又帮她翻出一份旧登记:那个常来收古董的江西人,本名姓古,江西婺源人,登记过几次暂住,住址在镇上一家旧货铺的楼上。她记下这个名字和住址,又问了老陈一句:"这个人,跟沈明山,认不认得?"
      老陈摇头:"这我倒不晓得。可他俩都是江西那边过来讨营生的,一个收古董,一个做石匠,要是认得,也不稀奇。"
      闻朔谢过老陈,出了派出所。她绕到旧货铺的时候,正是晌午,铺子门口晾着几块旧门板。她隔着一条街,把那铺子看了个大概:门脸不大,摆着些旧瓷、旧书、老物件,二楼窗户拉着帘。一个收古董的,常年在这镇上游荡,跟祠堂那边的人接头 —— 他收的,到底是古董,还是古董底下的东西?闻朔在旧货铺对街又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二楼帘子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里头往外看了一眼。她没再停留,转身走了。心里记下:这铺子,白天看着冷清,可二楼上,是有人守着的。一个收古董的,楼上还守着人,这不像是做生意的样子,倒像是等什么人。闻朔没多看,怕打草惊蛇,顺着田埂,绕回村口。快进村的时候,她又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把今天查到的,在心里捋了一遍。
      她回到住处的时候,付清禾正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叠抄好的谱页,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描着什么。
      她描的不是字,是那一行涂痕的轮廓。描到一半,她忽然发现,这一行涂字的墨色,跟谱上其他涂改的地方,都不一样 —— 那些是水渍、虫蛀,这一行,是真真切切的浓墨,而且墨色深得发亮。可老婶子说,这谱到她手里时,这一行就已经是这样了。那这墨,是几十年前涂的,还是…… 有人后来又补过一层?她把这个疑点,也记了下来。
      她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闻朔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晨雾的凉气。付清禾把描纸收起来,迎上去:"查到了?"
      "嗯,查到了。" 闻朔坐下,"沈明山的户籍,有些意思。"
      "回来了。" 付清禾抬起头,"户口,查到了?"
      "嗯。" 闻朔在她身边坐下,把传真纸摊开,"沈明山,江西浮梁人,无父,母早亡,出生地填的是个偏徽州的小地名,幼年由石匠收养,随师姓沈。"
      付清禾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手指停在出生地那一栏:"徽州方向?"
      "嗯。" 闻朔说,"一个江西浮梁人,出生地却填在徽州方向。这里头,说不通。"
      付清禾放下纸,又把她描的那页谱,转过来,推到闻朔面前:"我今早把谱又翻了一遍,找到了那一房出祠的记录。谱上写的是,这一房,后来迁去了江西。边上注了一笔:改姓。"
      "改姓?" 闻朔抬眼。
      付清禾把那页谱,又往前推了推:"你来看这儿。出祠那一栏,记的是 ' 迁江西 ',边上一行小字,写的是 ' 改姓归宗 '。改姓,归宗 —— 这四个字,搁在一起,很有意思。归宗,说明他们原本不姓汪,是改姓入的汪家;后来又改了回去,才叫归宗。"
      "那他们原来姓什么?"
      "谱上没写。" 付清禾说,"可你看碑上,那个被凿掉又补上的字,正好就是缺的那一个字。他们出祠的时候,把自己的姓,也从碑上带走了。"
      闻朔看着那页谱,没有立刻接话。她在心里,把这棠源村的祠堂,又过了一遍:谱上涂了一行字,碑上凿掉一个字,账房里缺了一页账,底下还压着一封信、一卷纸 —— 这一连串,像是有人,把一房人的痕迹,从这祠堂里,一点一点抹干净了。可抹得再干净,也有抹不掉的东西。碑底下那卷东西,就是没抹掉的。她说:"那他们出祠的时候,除了姓,还带走了什么?"
      "谱上没写。" 付清禾说,"可你看碑座的接缝 —— 那条麻绳,塞得那么深,像是临走前,有人特意垫的。"
      付清禾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她想起昨天在碑前,那条塞回接缝又不见了的麻绳 —— 要是那麻绳,真是那一房临走前垫的,那把它抽走的人,要么是写信的人,要么,就是冲着碑座底下那卷东西来的人。
      闻朔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没有立刻接话。她想起上回撬开的梁封,里头空空如也;又想起守祠老人那句 "等取梁之人"—— 这祠堂的梁,不是随便哪根。要是真如信上所说,梁里藏过东西,那东西,是被谁取走的?是写信的人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她想,明儿天亮,得再上梁,仔细看看。这个念头,她没有说出口。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一个江西浮梁人,出生地却偏徽州,无父,被石匠收养,随师姓沈;谱上那一房出祠去了江西,改回原姓 —— 这两条线,像是从两头,往一个点合拢。
      "要是沈明山,真是那一房的后人……" 付清禾说,没把话说完。
      "那他就不是外乡人。" 闻朔接道,"他是从这座祠堂里,被人赶出去的那一房。"
      这话说出来,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付清禾低头,看着那页谱,忽然说:"闻朔,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沈明山真是那一房的后人,那他这十七年,坐的就不只是冤狱,还是他祖上那桩旧账。"
      闻朔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轻轻停了一下:"那这案子,就不能只按冤狱查了。得把那一房当年离祠的旧账,一并翻出来。"
      付清禾微微偏过头,让她的指尖,顺着她的脸侧,落下去,说:"好,那我今儿傍晚,再去祠堂一趟,把碑座底下那卷东西,摸清楚。"
      傍晚,付清禾又去了一趟祠堂,把碑座底下那块活石,重新摸了一遍。祠堂门前,守祠老人正坐在门槛上,就着落日的余晖,抽一根旱烟。见了付清禾,也没拦,只抬了抬眼皮:"又来看碑?"
      "嗯,再看看。" 付清禾说,从他身边过去,没有多话。她绕到碑前,蹲下,把手探进那道接缝,指尖触到那块活石,心才放下来 —— 石头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人动过。她把活石的边缘,又用浮土掩了掩,站起来,准备走。守祠老人叫住她:"付老师,碑底下,有东西吧。"
      付清禾心里一紧,回头看他。守祠老人磕了磕烟灰,说:"我早说过,有些东西,别往明处翻。你翻到的那一头,怕是有人,也盯着。"
      付清禾问:"那您是说,那东西,迟早要被人取走?"
      守祠老人没有答,只又磕了磕烟灰,说:"取走不取走,是迟早的事。只是取走它的那个人,别是外人才好。"
      天黑之后,她们动手了。晚饭是在住处吃的,两个人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把今夜的安排,又对了一遍。付清禾记得活石的抽法,闻朔记得祠堂后墙那处缺口的方位。天擦黑,她们就各自换了身深色的衣裳。付清禾把随身带的那个布包,重新系好;闻朔把腰侧的小刀,抽出来,擦了擦,又插回去。临出门,付清禾忽然拉住她,在她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说:"小心。"
      闻朔一怔,随即笑了,抬手,在她脸侧,轻轻抚了抚:"嗯,你也小心。"
      两人出了门,没有走村巷,而是顺着渠水边的田埂,绕到祠堂后墙。夜里的棠源村,静得像一潭水,只有远处几声犬吠。闻朔走在前面,脚步很轻,付清禾跟在后面,踩着她的脚印走。走到那棵老柿子树底下,闻朔停下来,回头,低低地说:"到了。我先进去,你听我暗号。"
      付清禾点头,在树下站定。闻朔从墙角的缺口,侧身翻了进去。祠堂里黑沉沉的,只有香案上一点微光。她屏着呼吸,绕到碑后,才看见付清禾也已经从另一侧,悄没声地摸了进来。
      祠堂的规矩,入夜关门。守祠老人照例在傍晚锁了门,回屋歇息。闻朔蹲在祠堂后墙外那棵老柿子树下,听着墙里的动静,等到更鼓一样的寂静落下来,才从墙角的缺口,侧身翻进去。付清禾已经在碑后等着了。
      两人没有说话。闻朔守在祠堂通往后院的那道门口,付清禾蹲到碑前,伸手,去抽那块活石。石头比上回好抽,她轻轻一使力,就把那卷东西,连同包着的油纸,一起取了出来。
      东西一到手,付清禾心里一沉 —— 比想象中沉,不是一卷纸,更像是一个布包,裹着硬邦邦的一团。
      她正要收进怀里,祠堂前院,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闻朔猛地抬头,压着声音,学了半声布谷鸟叫。付清禾听懂了 —— 有动静。她来不及多想,把那卷东西往怀里一塞,一手把活石塞回去,另一手去掩浮土。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付清禾贴着碑身,大气不敢出。闻朔退到门口,背贴着墙,手已经握住了腰侧那把小刀。
      来人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迟疑,又像是不放心。灯没有点,只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这么晚了,祠堂里,还有人吗?"
      是守祠老人。
      两人贴着碑身和门后,一动不敢动。祠堂里静得很,只有守祠老人的脚步声,在前院,一下一下,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像是在犹豫什么。付清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怀里的那卷东西,硬邦邦地硌着胸口,连喘气都不敢大声。闻朔在门后,攥着刀柄的手,已经出了汗。过了好一会儿,守祠老人的脚步声,才终于往他自己的屋子那边去了。两人又等了许久,确认人走了,闻朔才敢松口气。她贴着门,回头,看见付清禾在暗影里,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忽然有了一丝笑意。闻朔也无声地笑了一下,朝她招招手:"走。"

      两人从碑后出来,闻朔先到后墙缺口处,往外探了探,确认没人,才朝付清禾一招手。付清禾跟过来,怀里揣着那卷东西,脚下却稳得很,没有一丝慌乱。闻朔心里暗暗叹了一声:这女人,看着文弱,可真到了要紧关头,反倒比谁都能沉住气。两人一前一后,翻出墙,贴着墙根,绕回村巷,一路摸回住处,直到把门闩插好,付清禾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靠墙,慢慢蹲下来,喘了一口气。闻朔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没有说话,只伸手,替她把额前的乱发,拢到耳后。灯点起来,付清禾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一层一层解开。她数了数,除了那封信,还有一卷宣纸,和一截蜡封的竹管。竹管两头用蜡封死了,里面不知装的什么。付清禾拿起竹管,在灯下看了一会儿,没有贸然去启蜡,只说:"这个,得小心拆。里头要真是纸,封了十七年,怕是一碰就碎。"
      闻朔把竹管接过来,在灯下掂了掂,两头蜡封得严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她没有去启,只说:"这蜡封的竹管,跟那封信放在一处,怕是一起的。明儿拆的时候,一并看。"
      付清禾点头,把竹管也收好,压在那卷宣纸下面。灯下,那卷宣纸折痕累累,纸边卷着,像被人翻看过许多回。
      两人屏住呼吸。守祠老人没有进后院,只在前院站了片刻,又慢慢退了出去。脚步声,越走越远。
      闻朔舒出一口气。付清禾这才敢把怀里的东西,松了松。她贴过去,压着声音问:"出去吗?"
      "出去。" 闻朔说,"东西到手了,别在这待着。"
      两人顺着原路,从后墙的缺口,翻了出去。一直走到村外那条渠水边上,付清禾才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借着月光,解开那层油纸。
      油纸一层一层剥开,露出一块灰扑扑的布。渠水在暗处流着,月光把水面碎成一片一片。两人蹲在渠边的草棵子里,付清禾的手,有些抖,闻朔握住她的手腕,替她稳了稳:"我来拆,你看。" 说着,把油纸接过去,一层一层剥开。那卷东西比想象中沉,裹着一块灰布,布里鼓鼓囊囊,像是有硬物。闻朔把灰布解开,里面是一卷旧宣纸,和一封信。宣纸折成几折,纸边已经泛黄;信压在最底下,信封没有封口,抽出来,是一张尺许长的纸,上面是蝇头小楷。月光不够亮,看不清纸上的字。付清禾把那封信,贴着胸口,又拢了拢,才站起来:"回住处再看。"
      闻朔点头,两个人沿着渠水,避开村巷,往回走。走到半路,付清禾忽然放慢脚步,伸手,勾住了闻朔的小指。闻朔没有挣开,只反手,把她的小指,也勾住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勾着手指,走完了剩下的夜路。
      灯点起来,门闩插好,窗帘拉严。付清禾把那卷东西,在灯下摊开。
      先打开的是那封信。蝇头小楷,字迹端方,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记号。
      信写得不算长,付清禾读得很慢,读完,她抬起头,看着闻朔,声音有些发干。
      "这封信,不是被赶出去的那一房留下的,是祠堂那头的人写的。" 付清禾说。
      闻朔一怔:"祠堂那头?"
      "你看这里。" 付清禾指着信纸中段,"写信的人说,当年祠堂闹那一回,两房吵翻了脸,他为了一笔旧账,把一房人从祠堂里赶了出去。他说,他一直想补回来,可祠堂闭了门,再也开不成了。这信,是他在祠堂闭门之前,偷偷写下,压在碑座底下的。"
      她顿了顿,又说:"写信的人还说,祠堂的梁,是空心的,里头藏了一样东西。他说,他等取梁之人,等的就是那个,能把这梁里东西取出来的人。他等取梁之人,已经等了十七年。"
      "梁是空心的?" 闻朔问,"可咱们上回撬开梁封的时候,里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嗯。" 付清禾说,"这封信是十七年前写的,写信的人,把当年祠堂里那桩事的来龙去脉,都写在里头了。可有一点,他没写明白。"
      "哪一点?"
      "他等的那个人,是谁。" 付清禾说,"信上没写。可他落款画的记号,跟谱上涂掉那行字的起笔,是一样的。一个人,在信上画记号,不落名字,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可他等了十七年,等的那个人,要是还在世,这信,应该早就到那人手里了。"
      闻朔问:"那你的意思是,他要等的人,已经不在了?"
      付清禾没有答话,只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封没有封口,抽出来的时候,信纸折了一道折痕,压在折痕里的,还有一小片枯黄的纸角,像是写信的人,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她没有去碰那纸角,怕一碰就碎。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窗外渠水声渗进来,把屋里的寂静,衬得更深。闻朔伸手,把付清禾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捂了捂:"手凉。"
      付清禾没有抽回,任她握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闻朔,这案子要是翻出来,祠堂底下那点事,怕是瞒不住了。"
      "嗯。" 闻朔说,"可有些东西,瞒了十七年,也该见见天光了。" 她说着,低下头,在她指尖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卷旧宣纸,还叠着,没有打开 —— 里面记的,怕是比这封信,还要重的东西。夜还长。闻朔站起身,把那卷宣纸,摊开一半,又停住,没有急着看下去。她说:"今儿晚了,脑子不清。明儿天亮,咱们把它,连同这封信,一字一字,对一遍。"
      "嗯。" 付清禾应了一声,把那卷东西,重新包好,锁进随身的木箱。窗外,渠水一夜,都没有停。天一亮,就该把这卷纸上的字,一个一个认了。
      取梁之人。闻朔想起守祠老人那句 "等取梁之人",心里那根线,忽然一紧。这封信要是祠堂那头的人写的,那写信的人,会不会就是那个一直守着祠堂、等着什么的人?
      这一夜,两个人睡得很浅。付清禾醒过两回,每次醒,都侧耳听窗外,渠水声还在,村口没有异动,才又阖上眼。闻朔也醒过一回,她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撩开一角,望了望祠堂的方向。夜色沉沉的,祠堂的轮廓,压在村尾,像一块化不开的墨。她想,那卷宣纸上记的,要是跟这封信对得上,那祠堂底下这点事,怕是就要见天光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回身,看见付清禾也醒了,正坐在床边看着她。
      "醒了?"
      "嗯。" 闻朔说,"把灯点起来,咱们把那卷纸,打开。"
      话虽这么说,可两人心里都清楚,那卷纸一打开,祠堂底下压了十七年的事,怕是就要见光了。窗外的天光,已经爬上了窗棂。晨雾还没散,祠堂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都落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山语缄默·第17章 户籍上的空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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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