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絮》遥梦里

2、贰 见色起意

　　谢无尘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那年，他二十岁。

　　他刚从西域回来，身上看着风平浪静，人还能活蹦乱跳，内里看不见的地方却兵荒马乱——他初来西域，不通风俗，不晓巫术，叫于阗国的巫师下了咒，身体里不知何处跟破了个洞一样，真气一个劲的往外泄。

　　他只好封住了周身大穴，本想找个僻静之地重新运转真气，可那黄沙连天的戈壁滩连个遮身之处都没有。只好一路走到京城北边靠山的一座小城，找了个客栈住下。

　　他住进客栈的第三天上，真气正运转在第七个周天，他听见有人在二十米外的一棵树上盯着他。功力到了一定境界，无需睁眼，仅凭耳朵听便能看事。

　　那人偏不走正门，从窗户里跳了进来。谢无尘没理他，继续运气，那个人就围着他转了几圈，然后停下来，两指逼上他百会穴。

　　谢无尘睁眼钳住他的手。

　　“你是谁？”

　　“萧宁熙。”

　　“哪个萧？”

　　“就是那个萧。”

　　“来此所为何事？”

　　“来看你啊。我听说三个月前挑了西域三十六国江湖的天下第一在这，特地从东宫跑出来，到此一、睹、芳、容。”

　　“有什么好看的。”

　　“你很好看啊。”

　　谢无尘因运功被强行打断，体内真气撒了欢四处乱窜，血液冲上脑门，憋出了个大红脸蛋，心脏砰砰跳得极快，直觉得头颅里千雷爆响万马奔腾。

　　他将真气推回膻中，压到丹田里，掌从胸部压到腹部，那人见了却说：“呦，瞧谢大侠这架势，可是要与我‘推心置腹’？”

　　“太子殿下丢下宫中政事，跑到此处来偷清闲吗？”

　　姓萧的也忒不讲究，往铺上一坐，挨到了谢无尘旁边。“留在宫中，跟着太傅读圣贤书是吧，这就是天下人所期待的太子应有的模样？可是这天地广大，江湖路远，若不能知天下真正的光景，不知百姓何时祈麦祈蚕，不知何处有山贼、何处蛮夷来犯，光凭那一套修身齐家的经传，怎么能治得了天下？朝中那些腐儒也是整天妄图用那些佶屈聱牙的经典来治国，恨不得一个个排着队撞柱子以示忠诚，余下的不是尸位素餐，就是粉饰太平，我那老子成天窝在深宫里，还以为现今天下太平，正值盛世呢！”

　　第一次听见一个称呼皇帝为“我那老子”的太子，大概是觉得稀奇，谢无尘勉为其难地给了太子一个正眼。

　　“殿下怕是还没见到，陈留城里的饥民吧？南方一场暴雨，许多稻子刚成熟就烂在了地里，京城百姓受饿，府尹却为了市容好看，把饥民全赶到一旁的陈留，京城是干净了，可谁顾他们的死活？你们皇家虽然每日发粥赈济流民，可一碗稀粥怎能充的了一天的饥？”

　　“这我知道，来的路上见到了。我所带钱财不多，此次已散尽。”

　　“呵，”谢无尘嗤笑一声，“你不懂外面的规矩，我劝你别做菩萨。你救得了一人一家，可能救得了万人万家吗？能改变这天下吗？你的钱财散出去，有人因而富贵，就会有人更加贫穷，更饥，更寒。况且皇……像你们这种人的恩情，若是平白无故给了一个人，便要给所有人，否则那些不受恩泽的百姓便会怨气更深。眼下不是太平年，却也不算乱世，光景还算不错，你将来做个守成之君，无风无浪地坐着那把椅子，便可一生安稳。”

　　萧宁熙知道此人功力半步登天，便是天机也可窥得一线，没准他说的“守成”，便是对他将来一生的卜算。

　　萧宁熙笑了。“未来如何，谁又知道呢，我只遵从本心。”

　　谢无尘仿佛看到，那风平浪静的未来复又缥缈起来，翻涌的云片里写满变数。他笑着摇摇头，把不确定排出了头脑之外。

　　之后几日，萧宁熙时常会来。他们聊灾荒，聊政变，聊边境战事，聊江湖势力。

　　只是谢无尘觉得这人可恶得很，每次来都将他桌子上的点心茶水一扫而空，连客栈送来的早晚饭食都要抢。这人在皇宫里住惯了，什么珍馐佳酿没尝过，这客栈里的粗茶野菜和三文钱一壶的酒，有什么好的？无非是为了占他便宜。他虽早已辟谷，绝人间饭食，汲天地精气，这等烟火他本不屑入眼，从来都是看着那人吃，可偏偏那人的吃相竟勾起了他几分食欲，叫他也想尝尝这人间饭菜的滋味。

　　“你天天来我这，就是为了白吃白喝？”

　　萧宁熙夹起一段藕带放嘴里，“当然了，我每次来之前，你都叫人备好饭菜送上来，如此盛情招待，萧某却之不恭啊。还有，吃得多呢，也别怪罪萧某，谢大侠有这般美姿色，甚是下饭。”

　　谢无尘一张嘴就成了哑巴，一只离筷子只有三寸的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抬起来挠了挠脑门。

　　本来谢无尘早已摘去诅咒，真气也通畅了，就因为这人，他又在客栈多住了半个月。等到走的那一天，萧宁熙照常来蹭吃蹭喝。

　　萧宁熙还在用筷子夹着花生米摞高楼，轻飘飘地就说了句：“往后，我守天下，你守江湖。”

　　谢无尘擦剑的手停了一下，没做回应。片刻，把剑放到桌案上，只留下铿的一声。

　　·

　　五年后，二十三岁的永昌帝萧煦登基。

　　大典礼成，萧宁熙回到寝殿，发现谢无尘抱着剑站在房中。

　　“放肆！这是朕睡觉的地方，岂容你随意进出！”

　　谢无尘拿出塞在衣服里的那封信，“是谁写了封信跟我说月色美丽，当有美人在怀，邀我至寝宫共赏春夜美景？”

　　架子没摆成，萧宁熙绷了一天的脸缓和下来，眉头的结解开，勾了勾嘴角，发现已经不知道笑这个动作怎么做了。

　　谢无尘想他先帝驾崩，心绪杂乱，说了句“节哀”。

　　谁料这新皇帝说了句“不哀，他病了三年，我就学了三年，准备了三年。……站了这么久，坐下吧。”

　　谢无尘环顾了一圈，硬是不知道哪里可坐。楠木雕花的椅子太精致，他怕刮花了上面的纹路；铺着锦被的软榻太柔软，他怕弄脏了丝绸的面料。

　　“你叫我来，是为了什么？”

　　萧宁熙也没坐，一步步靠近他。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在乎我的江山，你只在乎我。”

　　他总是这样，嘴里吐出来的话放肆地过了头，反而叫人分不清这是调笑取乐还是真情实意。可谢无尘还是乱了分寸。

　　“你就这么笃定……”话还没说完，谢无尘后退一步，熟料萧宁熙更向前一步，一手摁在了谢无尘胸口。

　　“刚刚还不能笃定，现在这不就行了。你心跳很快，为什么啊？”

　　这人明知故问，更可恶了。

　　再后退一步便是锦帐软榻，谢无尘退无可退。“你说我只在乎你，是什么意思？”

　　“是这个意思。”萧宁熙凑上前去，鼻尖近上那人的鼻子，将碰未碰的时候偏了一下，轻轻蹭在了他的嘴角。

　　“哈哈哈哈……”萧宁熙笑着松开他，笑得快要直不起腰，“阿尘脸红的样子也甚是可爱啊！”

　　萧宁熙拉着他坐下，“各地都有州令县官，明面上的情况我能知道个大概，但我还需要有个人帮我盯着江湖各派势力的举动，看着那些不在光天化日下的东西。是去是留你随意，你若不愿被困在我这，周游天下也好。”

　　萧宁熙这番话却说得十分认真。五年前谢无尘在客栈疗伤的那段日子里，他就注意到，这人看着不傻，却有些痴。痴在练武。天下与他无关，命运脉络与他无关，他虽游历数年，见得多懂得也多，可不愿意插手那些红尘事，只愿垂手站一旁，做个只知练武的痴人。要说是猪呢，每天还有吃和睡两样事做，他则是一天到晚除了练功不做他想，活得倒是比猪还自在。

　　直到萧宁熙从窗户里跳进来，他每天的事便多了一项与人谈天，好歹是每天有两件事做，赶上猪了。

　　只是谈天归谈天，真想把这个痴于尘外之事的人拉进天下这趟浑水里，萧宁熙没有把握。

　　我知道，你不是看不穿，你只是愿意痴。萧宁熙在心里想着。他为谢无尘讲过江西山贼、长江水灾、西域外邦、京城暗潮，他不信他会无动于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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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诺言，谢无尘便为他奔走了三十年。萧煦在位的三十年间，谢无尘了结了七起江湖纷乱，暗中查了十三件案子，检举了三十六个狼狈为奸、贪污受贿的地方官和刺史，还灭了一个山窝子的匪。

　　那是一个春天，阳光暖融融的，谢无尘又带着那位坐不住的皇帝跑了出去。两人躺进草地里，齐膝高的草便把他们藏了起来，任谁也发现不了。

　　“宁熙。”

　　“唉，没睡着呢。”萧宁熙昏昏沉沉的，但不用睁眼便知道是谁在身边。普天之下，也就只有这一个人唤他宁熙。

　　“那南方的山贼，如何……”

　　谢无尘话还没说完，被旁边那人一个翻身压在了身下。他侧身要躲却被按住，但萧宁熙只是轻轻摘下粘在谢无尘头上的柳絮，吹到了一边，便躺了回去。

　　“朕不喜飞絮。”萧宁熙笑着说。

　　一个月之后，江湖上有了新的传闻，说是谢无尘一人一剑灭了六里飞絮坡的全部山贼。说书人也不知这飞絮坡与天下第一有何仇何怨，但山贼拦马劫道，强抢民女却是不假，因而每一段谢大侠如何英勇神武，剿灭全部匪徒的故事里，说书人都会在最后加一句“大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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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无尘进出皇城的次数越来越多，几乎没在外面一个人待着超过三个月过。他在京城北边的山里自己盖了个小宅子，闲时便在那里继续练功。有时候，还会去那年他住过的那家客栈，买上一壶三文钱的酒。

　　只是他觉得，萧宁熙对他似乎越来越冷淡。

　　他常在晚上入宫，看到那人的倦容。他坐在那里听他说完所有事，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却不怎么正眼看他。谢无尘反而不请自来地缠了上来，夜里萧宁熙批奏折，他就坐一边看着，陪他熬到灯油烧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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