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壹 天下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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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二十四岁上时，永昌帝萧煦驾崩，他作为其唯一的皇嗣，坐上了那把龙椅。
彼时正是新旧交替的时候，新帝要提拔亲信，清除异己，还要为先帝送牌位，定庙号，诸事不可谓不多。好在先帝萧煦也算是一代名君，在位时除山贼，平倭寇，灭贪污，轻傜赋，总算是让萧珩这把龙椅坐得没那么风雨飘摇。
萧珩登基三年后，镇守凉州的定北候赵毅叛变，以凉州刺史一职为诱，勾结朔方守军统领陈垣，几乎要将朔方拱手让与匈奴。萧珩密旨，以羽林卫中郎将白朔充陇右行营行军副总管，率精锐袭朔方，夹以云中、雁门守备军支援，河东军包围凉州，在叛乱迹象刚显之时便摁了下去。
不出两月，暗卫传来密报，江南漕运总督沈琼操练漕丁，扬州附近多了四个练兵场。萧珩推出赵毅背后之人便是沈琼，于是佯病，发出“龙体欠安”的信号。沈琼果然按捺不住，两千“漕丁”装作粮商、盐贩、绸缎客，沿运河北上，在通州码头登岸，本想与宫城内应来个里应外合，叫中郎将白朔掐了他们的线，一举抓获。
谁知“漕丁”头子霍震爆出沈琼在池州仍有三千私兵，装备齐全，整装精良，萧珩顺着线索查下去，发现练兵恰好是自他三年前登基时始。
接着查，便发现赵毅举起反旗的时间颇为尴尬。当时他应该是还没和匈奴谈拢，便急火火地开始动作，以至于匈奴掀翻棋盘反将一军，凉州军也一触即溃，被萧珩派出的军队打散。萧珩想起，当时也是有一封密信为定北候的蠢蠢欲动掀开一角，萧珩增强西北防线，逼得他狗急跳墙，慌忙行事。
不止这些，萧珩发现登基三年间匈奴动乱、朝堂世家纷争等事仿佛都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推动着。
以至于最后发现，他最亲信的近卫白朔，从当年进入羽林卫到成为天子近侍，也是有人有意为之。
这个布局者为他送上亲信，传出赵毅谋反的风声，又拿地方私军兵临城下磨练了他一遭。
萧珩不知这布局者意欲何为，似乎朝中大事从未缺席，却不在乎他屁股底下的宝座。否则，布局三年才被察觉一线踪迹，这样的人要是想抢他的江山，可不是易如反掌。
萧珩下令关押了沈琼，命人把沈府翻了个底朝天，连地砖都撬了几块，只找到一块木牌。
巴掌大，黑漆底，上面印着个“谢”字。
“谢？江南姓谢的家族可不少。”
白朔拿着木牌去找萧珩时，他这么说。
“启禀陛下，臣查过，不是世家。这黑漆是桐油混了狼血，江湖人才这么用。”
“江湖？”
萧珩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登基的那年，先帝刚驾崩，江南就飘过来一个消息，说是谢无尘出关了。
“谢无尘。”萧珩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沉了，“当今天下第一。”
白朔的脸色变了。“那个剑客？”
“不止剑客，”萧珩把木牌搁下，“四十年前他单剑挑了少林十八铜人阵，三十八年前一个人平了西域三十六国的江湖恩怨，三十三年前……”
萧珩顿了顿，继续说着，“先帝起居注有载，三十三年前，先帝登基之初，他曾在宫中出现过。”
江湖上有这谢无尘“天下第一剑”的传说，然而故事中的那人似乎从未离开江湖，朝堂上没有这个人的官职，没有奏折署名，也没有明面上的觐见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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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亲自去了地牢。
沈琼坐在稻草堆里眯着眼歇息。两个狱卒把他拉起来，又丢到地上，让他跪在皇帝面前。
萧珩把那块木牌扔到了他跟前。“谢无尘？”
沈琼没出声。
“沈大人，朕不杀你，”萧珩缓缓坐到狱卒刚推来的椅子上，“你配合，朕保你家眷；你不配合，三千甲兵的罪，也能论到九族头上。”
沈琼缓缓抬眼。明黄色的服制在黑沉沉的监狱里过于晃眼，惹得他皱了下眉头。
“陛下，池州甲兵，是他让臣练的。”
萧珩神色未变，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无意地用指头打起了节拍。
“他……臣骂他是乱臣贼子，他却给臣看了一封密信。”
“什么信？”
“不在臣这里，在宫里，先帝的物什里，暗格的最底层……”
“一派胡言！你开始练兵是在先帝驾崩之后，他既给你看了信，那信又怎会自己跑到先帝那里？”
“是谢无尘……他自己放回去的，说是有一天出事，能为臣挡一刀。陛下若不信，差人找找便是。”
不出两刻钟，还真找出了那封信。萧珩展开那张纸，认出纸上确实是先帝萧煦的字迹。
内容只有八个字：
“护朕之子，不拘手段。”
“不拘手段。”萧珩反复念着上面的内容。
“是，”沈琼低头，“他说，先帝让他用任何方式让陛下坐稳江山。试谁忠谁奸，试谁经得起拉拢。”
萧珩反思片刻，发现确实如此。赵毅早有造反之心，而幕后那人只是透了点风声，顺势推了一把。但正因为打了这一仗，在朔方一战中他才看清边关那些人谁忠诚于朝廷，谁首鼠两端。
而沈琼的漕丁抵达通州时，宫里那些有其他心思的人也动作起来，叫他抓了个现行。
“那你呢？”萧珩神色微愠，“那人叫你练兵，就是为了看看朕这个皇帝在兵临城下时，还能不能坐得住？”
“罪臣不敢。”沈琼连忙磕头在地，“他……那人只说这是先帝旨意，后来又送来了兵书、布防图、粮草调拨的渠道。他说，这兵早晚得练，宁海、台州那块正叫倭寇盯着呢。”
沈琼这话说的极为放肆，却也不无道理。
“你说这信，是谢无尘自己放回来的？”萧珩问。
“是。臣不敢妄言，但那人确有上天入地之功力，出入宫阙不会为人发现。”
“好啊，朕倒是要看看，这谢无尘到底是何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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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看见谢无尘是怎么进的宫。
羽林卫发现他时，他已经站在内殿前。
“站住！”
“让开，我去见他。”
话语不重，却压得人无法回答。护卫看向那双眼睛，总觉得怪异，看似清浅得很，望上去的时候才觉得看不见底。
直到内殿里传来声“放他进来”，护卫侧过身去，才觉得喉咙上的劲松开了，一口气终于喘上来。
谢无尘转眼便不见了踪影，身后咳嗽声仍此起彼伏。
萧珩没睡，他在书房批奏折。太监赵德胜在门外打盹，压根没注意到过去了个人，直到书房里响起了说话的声音，他才猛然惊醒。
赵德胜猜到来人身份，进去要拦，萧珩抬了下手。
“退下。”
“陛下，要不叫侍卫……”
“不必了，”萧珩看向他腰间那把极为普通，看不出任何门道的剑，“他若真想杀朕，怕是把全京城的兵叫过来都不好使。”
萧珩看着眼前这个人。此人成为天下第一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若是先帝故交，此时也该年近花甲，可这人的容貌看着也就三十出头。他知道武功到了一定境界的人，剑心通明，无需驻颜术，便可形随心动。这人是天下第一，只怕光是寿命就能活到两百岁，这个容貌能再保持上五十年也不难。
“萧珩。”谢无尘念着这个全境上下都避讳，说了就要砍头的名字，语气却毫无波澜。
一旁的赵德胜光是听到这个名字被念出的那一刻就禁不住打颤。
“你和宁熙长得很像。”
萧珩起先没反应过来这个“宁熙”是谁，愣了一下，才想起这是先帝萧煦的表字。只是他未曾听谁这样唤过他，因而印象不深。
这人不跪天子，不称陛下，与任何人都是只唤你我，毫无礼节可讲。
萧珩知道，与他无关的事，多问无益。
“你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谢无尘没回答，反而说道：“宁海卫、台州卫防线薄弱，我让沈琼在池州练的三千甲兵，你拿去用。至于沈琼，给他降个职，叫他继续带兵，备在内陆，倭寇来犯，池州军可随时顺长江而下，支援前线。”
萧珩听着这人指手画脚，倒也没怒。练兵的真正目的，沈琼在监狱里提到倭寇时，他心里便猜出了八分。只是这未免太过荒谬，凭谁以后私自练兵，被发现后说是备战边防，请编入正规军就能脱罪？
“朕会在明天朝会告知诸臣，沈琼池州练兵，是朕的旨意。不过以后，这朝堂上的事，还是不劳谢先生费心了。”
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谢无尘转身，身影顷刻消失。
萧珩长舒一口气。
“陛下！”赵德胜连忙上前，被萧珩一个手势扫开。
他把先帝那张密信再次展平，铺在桌子上，想到当时，先帝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写下这封信。
先帝不爱委事他人，诏书基本都是自己写。他字迹工整，连留给他的遗诏都要一笔一划，这封信也不例外，与诏书上那些公事公办的字没什么不同。
萧珩却突然在右下角发现，有两个写在反面的字，力透纸背，从反面洇了过来。
他反过来，却发现那两个字已经被后来涂上的一层墨给糊住。但糊上那层墨之前，这张纸被对折了一下，未干的墨印到了纸的另一边。
那两个字像是“阿尘”。
那两个字和正面那些字不一样，写得很没有章法，随手写上，一笔挥就，又很快被涂了起来。
像在藏着些什么藏不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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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尘本来以为萧珩会问其他的事，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欠他一条命，接下这道旨意是为了偿还”之类的，但萧珩没问。
转身之前，他再次打量了一遍内殿，这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
内殿还是那个内殿，可是里面住的人不一样了，自然布局、装饰、陈列也就不同，他没法透过那些字画、锦帐、屏风、多宝格看出这里曾经的样子。
怕是再看久些，就要将记忆中那个内殿给抹去了吧。
于是他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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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