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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无絮无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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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宁熙渐渐生出了愧意。谢无尘本该一直当着他的痴人,去看剑南雁,塞外雪,江南雨,关山月,可如今却为了冠冕堂皇的天下事被困在他身边。
萧宁熙给不了他名分。他一介江湖人,登不得朝堂。不是世家,未经科举,若是平白为他封官加爵,那些嚼舌根的人便会说他是佞幸、是娈宠,更何况他查的东西,有太多见不得光。
他们相处越久,萧宁熙反而越收敛,从前无意的调逗也都埋在了越来越多说不出口的话里。他越是想真心待他,便越拘谨越显得疏离,怕谢无尘有朝一日得知自己动了真心,就要把自己永生永世栓在他身边,困住自己。
什么都不说才好,这样谢无尘想走便能转身离开,无甚留恋。
可纵使他没法给他任何名分,也不愿让他离开。谢无尘做的事已经扎进了这一朝的根里,与其他势力交错缠绕,一旦剪断,便会致使许多枝叶枯萎。就像这人的一颦一笑也早已融进他的骨血里,萧宁熙割舍不得。
萧宁熙没看错谢无尘,他确实痴,不光痴在武,更痴在他做的每一件事。痴在守那一声诺言,痴在为他留在这里。
而他数年来无知无觉地利用着他的这一份痴,用得心安理得,又痛不欲生。
终有一日,萧宁熙把藏在心里许久的话说出了口。
那天,他们又出了皇城,萧宁熙不愿走远,两个人便绕着护城河转圈。走了半里,找了棵歪脖子柳树,靠着坐下。谢无尘拧开一壶酒递过去。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喝酒了。”萧宁熙笑道。
约了出了皇宫便不聊政事,结果两人找不到话说了,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
只是某一刻,被埋起来的愧疚突然浮了上来。萧宁熙轻飘飘地问出:
“阿尘,这样被我困住,你甘心吗?”
谢无尘偏过头看着萧宁熙。这个人坐得端正,双手搁到膝上,像在朝堂上一样正经。他没回头,只是盯着远处护城河里的水波。
“什么叫困住?”
“你明明可以走,”萧宁熙的声音很平,“你可以去西域,去南海,去任何地方。哪里都去得。可你留在这……”
“宁熙。”
谢无尘捡起一块石子扔下去,石子掉在河堤上弹了几下,滚到了河里。
“我不觉得是困。我是去是留,都是自己的意愿,有何分别?许多人庸庸碌碌,终其一生不过为了觅一良人,相守偕老,而我现在便能为心悦之人定风云,守河山,还有什么好遗憾的?”
萧宁熙把酒壶搁在地上,眼睛却仍然盯着远处的护城河。
“嗯。”
他说不出第二个字。这些年他被自己的私心拽着,一误再误,明知兰因絮果已是定局,却仍然死皮赖脸地一次次找上他。
然而当他别扭的一厢情愿被予以直白的反击,他却不知道怎么接住这一句沉甸甸的“心悦”。他不认便伤了人违了心,认下却没法给出任何承诺,无论怎么说都是苍白。
再后来,萧宁熙病了。咳出来的血一天比一天多,身子一天比一天瘦。
那年蝗灾肆虐,百姓吃不上饭,萧宁熙也吃不下饭。
谢无尘带他去了十几年前他们第一次见的那家客栈。桌子上摆又上了当年他常吃的那几道小菜,两人面对坐着,谁也没动筷子。
当年那个整天蹭吃蹭喝,来到这就停不下筷子的萧宁熙说他不饿。
“黄河两岸的百姓,现如今还没有饭吃呢。”
谢无尘夹起一筷子萝卜丝放他碗里,他只吃了一口,便犯恶心吐了出来。
“朕不饿,真的不饿。”他笑了。
谢无尘看着他泛着血丝的眼睛。他知道,当年他一个人的宁熙,终究是成了天下人的萧煦。
再后来,谢无尘连内殿也进不去了。萧宁熙的病越来越重,太医说是肺痨,治不好了。
帝王驾崩前的那些日子,守在病榻前的是太医,是宫女,是近侍太监。他一个没有名分、没有官职的江湖人,没来由这时候出现在内殿。
永昌帝萧煦驾崩的那一天,谢无尘就站在寝宫门外,长廊尽头,隔着三道门,没再往前走一步。
里面人太多了,叫太监丫鬟围了一圈,都在抢着皇帝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多哭两声好表忠心。
萧宁熙的神志在云外游走了几圈,想着,给太子铺好路了,把西域的局布好了,朝中那些贪官换掉了,还有什么要做的……
突然想起来好像还有些话没说,思绪猛然坠地,听到那些虚情假意的鬼哭狼嚎正在穿透他的驱壳。
还有什么话没说来着?
不记得了。好像那些话他憋了许久,最后每每都是用被子蒙着头,把话悄悄说与锦被,然后如释重负,继续玩起自欺欺人的游戏。
他手向虚无中抓了一把,落了个空。他想起来了,这儿人很多,但他想见的那个人不在这里。
“阿尘……?”
被他自己涂起来的那两个字终究从墨痕下浮了上来,再也藏不住。
帝王衰弱的声音被众人的哭声盖过,一旁的大太监只见他嘴一张一合,连忙爬上前去,却听不着声。
“陛下?”
“叫他……进来……”
“叫谁?”
门外的那个人却始终站在阴影里。向前一步,他便可以站到光天化日之下,光明正大。但他没有。他明白他是一个不能出现在帝王身边,也不能出现在史书上的人。他自可以在江湖的故事里霁月清风,但在一层遮一层楼的皇城,他只能做个没有影子的人。
“他不在吗?算了……”
最后那声叹息,轻得只有床上那人和门外这人听到了,轻得像飞絮,飘到天上,风一吹就散了,找不见影。
离天亮还有一刻的时候,哭声变了调。谢无尘手指嵌进了门框里,血混着木屑流到地上,流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
永昌帝萧煦驾崩,时年五十三岁。在位三十年,不负天下,不负众生,算得上一代名君。
但不会有人知道,曾经有个天下第一,在帝王的欲说还休中,被史官一笔带过,随着帝王阖眼,那人三十年的痴便化作了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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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帝的丧仪持续了七天。满朝文武披麻戴孝,棺椁被抬上灵车,送葬的队伍从宫门驶出。
第七天,下葬皇陵。
棺椁归位,皇陵封门,在送葬队伍全部离开的时候,尘归尘土归土通通落定。
谢无尘站在皇陵边,被沉重的石门拒之门外。
他闭上眼,石块在身前移动,山体震动轰鸣,为他打开一扇门。
没有一块石砖碎裂,没有一处墙壁坍塌,不会惊醒里面睡着的人。
他走过弯弯绕绕的回廊,长明灯在身后亮起,火光愈亮,通往最后那个房间的路愈清晰。
他走到棺椁旁,看着这个无比熟悉的人套上的无比陌生的外壳。先是椁,然后是棺,从外向里一层层开启,看见那个人盛装的样子。他摘下剑穗,放到那人手里。
两个人的手都很凉,分不清哪个是死人,哪个是活人。
“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不说话了?”
谢无尘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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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传闻闭关十多年的谢无尘出关了,他的故事重新开始在江湖上流传。
他数着自己还能活个一百五十年的时间,于是今天想着明天,明天想着后天地过着日子。
不过谢无尘也会在极冷的夜晚,想起他们之间少之又少的温存。
那年萧宁熙发热,窝在被子里盗了一身汗,谢无尘过来的时候,被抓住了袖子。
那时候一连几个月,萧宁熙对他说话连语气都不带,即使不忙,谢无尘站在一旁时,他也甚少给个正眼。
这时抓住他袖子的这只手却示了弱,游丝的力气让那几根手指挂在袖口,将坠不坠。谢无尘的袖口被他手上的汗浸淫着湿透了。
床上那人的眉头怎么也解不开,谢无尘伸出手去揉了揉,拇指顶着眉心,注入一丝真气。
“我不是看不穿,我只是愿意痴。”谢无尘说出了永昌元年,萧宁熙在心里说出的那句话。
当年他看向他的目光真挚,心里的声音却滚烫万分,烫伤了谢无尘一缕神识,把他烫成一个痴人。
其实,他一直都能听到他的心声。听到他的纠结与挣扎,听到他爱得越深,便要把自己推得越远的决心。
“我愿意为你痴,这不算困住自己,宁熙。有些话你说不出口,我便替你说了,你不必回应,在心里应我一声就行,我什么都能听懂。”
只是那天,他袖子抓得太紧,睡得太沉,什么都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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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谢无尘最后一次走出皇城的时候,又是一个春天。
谢无尘的样貌还保留在第一次见萧宁熙时候的样子,只是眼睛里的东西要老得多。
腰间挂着的酒壶,里面装着的酒还是那家客栈的。三十八年过去,那酒还是卖三文钱。
春天正是农忙的时候,谢无尘一路过来,看见有人喂耕牛,有人采桑叶;有人背着货物走走停停,有人守着铺子煮起烟火。一路走来,谢无尘的衣袍被泥水溅湿,泥点沾满了鞋。正是丰年,他看见百姓笑得幸福。
这些年,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老了,有的人长大了。
有门派兴盛又没落,有江湖汇起又干涸,有青山枯落又葳蕤,有尘埃飞扬又落定。有缘起,有缘灭。
只有谢无尘还是那个谢无尘。
当年浑浊脏臭的护城河,如今已清澈见底,里面鱼儿游得欢。
春风和煦,大好春光涤净了眼前景致。
无絮,亦无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