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摇曳觅自在》寒意至冬

9、旁人的风 隆冬的寒气

　　隆冬的寒气席卷整座静城，行道树的枝叶落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高一的日子就在向心漫长的沉睡之中缓缓流淌过去。
　　闻光依旧维持着两头奔波的节奏。白天在学校上课刷题，午夜抓住交接班短暂窗口去往特护病房，余下的碎片时间，要跟进私家侦探传来的线索，还要应付和父亲闻辰蕲源源不断的观念冲突。
　　少年身上那一份属于十七岁的轻快，被一点点磨去。眼底的青黑久久散不去，眉眼总是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只有在面对试卷、或是翻看Apollo玩耍的照片时，才会有片刻松懈。
　　刘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是局外人，也是距离闻光最近的旁观者。他见过闻光从前肆意张扬的模样，对比如今被心事牢牢困住的状态，心里满是担忧。
　　放学之后，二人常常一同走出校门。寒风迎面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屑。
　　“你不能永远把自己困在这件事里面。”刘锋缩了缩脖子，哈出一团白雾，“侦探那边搜集证据是一回事，可你的生活也还在往前走。就算最后把向洪林他们揪出来，向心现在也还醒不过来。”
　　闻光双手插在校服口袋，目光望向医院所在的方向，脚步没有停下。
　　“我知道。”闻光的声音淡淡的，“可我做不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你看看你现在。”刘锋停下脚步，拦在他身前，语气恳切，“睡眠被切割得七零八落，上课偶尔走神，和你父亲频频争吵。复仇这件事，正在一点点消耗你。这不是向心希望看见的。”
　　这句话戳中了闻光心底反复盘旋的疑问。
　　他不止一次在午夜空荡的病房里问自己，如果向心清醒站在面前，她会想要自己这样不顾一切去追逐恨意吗？他没有答案。沉睡的少女无法给出任何回应。所有的决断，全部由他一个人替她做出。
　　这份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她想要什么。”闻光低声坦白，“她沉睡在这里，什么都说不了。我只能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刘锋叹了一口气。他明白闻光的固执，再多劝说，也只能起到微弱的缓冲作用。他无法强行替闻光放下执念，只能选择陪在朋友身边。
　　“至少别把全部希望押在这件事上面。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闻光沉默着点了点头。
　　雅洁这边，依旧会挑选周末白天的探视时间，去医院看望向心。
　　她会拎着袋子，装着刚整理好的课堂笔记、零食，偶尔还会带上女孩子喜欢的小发卡。走到病床边，把东西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絮絮叨叨讲学校的细碎日常。
　　“这次月考数学卷子好难，好多人都栽在了最后一道大题。”
　　“班里来了个转学生，性格还挺热闹。”
　　“冬天好冷，操场的梧桐树叶子全都落光了，等到春天就又会发芽。”
　　雅洁说这些的时候，总期盼着床上的女孩能有一点回应，可向心始终安安静静躺着，只有面罩上的白雾随呼吸起起落落。
　　雅洁只知道向心遭遇车祸昏迷，隐约察觉到向心家里人很不负责任，出事之后再也没有露面。至于那些长年累月的家暴、被当做筹码抵债、自杀未遂，她一概毫不知情。
　　她曾经问过闻光，向心的家庭到底发生过什么。
　　闻光每一次都含糊绕开。那些残酷沉重的过往，他没有办法轻飘飘讲出口。卷宗里那些血淋淋的记录，他不打算随意转述给旁人。真相，应当留给苏醒之后的向心自己选择要不要告知闺蜜。
　　于是雅洁便只能把疑惑埋在心底。她看得出来闻光心里藏着巨大的秘密，却也尊重他不愿意多说的选择。
　　回到闻光的家中。
　　偌大别墅依旧冷清。父亲闻辰蕲难得回到家里，书房的灯光亮到深夜。父子之间关于向心、关于复仇计划的争执，依旧没有停歇。
　　“我可以继续承担全部医疗开销，这是人道主义。”闻辰蕲指尖敲着书桌桌面，神色冷静，“但是动用家里的人脉资源，跨城市去追踪一对负债逃亡的普通夫妻，这件事不值得。”
　　“她承受的伤害，不值得被追究吗？”闻光反问。
　　“追究的主体不该是你。”闻辰蕲抬眼看向儿子，“她是独立的人。等到她苏醒，该由她本人拿起法律武器。现在她意识不清，你一腔少年意气去做这些，很容易让你被恨意裹挟，最后毁掉你的前途。你要高考，你有自己的人生。”
　　“如果她永远醒不过来呢？”闻光反问，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紧，“那作恶的人就可以就此逍遥法外？”
　　闻辰蕲一时语塞。
　　“我不会放下。”闻光说完，转身走出书房。
　　客厅角落，Apollo蜷在地毯上睡觉。听见脚步声，小猫抬起脑袋，望向闻光，轻轻喵了一声。
　　闻光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抚摸猫咪蓬松的皮毛。Apollo温热柔软的躯体，是偌大空宅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他拿出手机，翻出侦探刚刚发来的新消息。已经确认向洪林与王玲玲落脚的小城市，证人访谈接近收尾，各类书证、走访笔录正在汇总，距离整理完备整套起诉材料越来越近。
　　进度在向前推进，可内心的摇摆从未停止。
　　他一方面迫切希望将二人绳之以法，另一方面又不停叩问自己：自己一腔怒火，究竟是在替向心讨公道，还是在宣泄自己看见悲剧之后的愤懑？
　　日子就这样在矛盾拉扯之间缓缓流逝。
　　时间一天天走过冬末，冰雪消融，初春的风慢慢吹进城市。
　　医院那边传来医生的反馈，给闻光带来一丝微弱又渺茫的希望。
　　“病人最近脑电波活动比之前活跃不少。夜间监护记录，多次观测到她手指轻微无意识颤动，眼球也存在快速眼动睡眠迹象。是好现象，代表大脑在活动，但依旧无法预判苏醒的具体时间。”
　　医生的话语，像一点微弱火星，点亮闻光灰暗的生活。
　　他把Apollo的照片打印出来，带到病房，一张一张摆在床头柜。
　　“Apollo现在很调皮，总爱跳上窗台扒花盆。”
　　“外面路边的玉兰开花了，等你醒过来，我带你去看。”
　　他照旧趁着交接班窗口进来，对着沉睡的向心诉说，把外界的风声、花开的消息，一点一点讲给她听。
　　侦探那边传来消息，整套证据链，差不多快要全部收齐。
　　可闻光心底的动摇还在。复仇的箭已经搭在弓弦之上，只是他还不知道，当这一支箭射出，等待所有人的，究竟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