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摇曳觅自在》寒意至冬

10、细碎的回响 初春的风穿

　　初春的风穿过医院楼宇之间的缝隙，带着玉兰淡淡的清香，溜进特护病房的窗沿。
　　监护仪屏幕上波形平缓流淌，蓝幽幽的光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向心依旧长久陷在沉沉昏睡里，但医生多次复盘夜间监测数据，发现她的大脑活动正在变得愈发频繁。
　　大多发生在深度睡眠阶段：手指会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颤动，眼皮底下眼球快速转动，像是正沉溺在一场冗长而纷乱的梦境之中。只是这些全部属于无意识的生理反应，没有清醒的意识，也无法对外界做出回应。
　　闻光抓住每一次交接班探视的机会来到病房。他不再只是长久沉默地坐着。
　　他会把外界细碎的一切，慢慢讲给床上沉睡的人听。
　　“路边的玉兰全开了，一大朵一大朵，雪白雪白。”“Apollo昨天打翻了水杯，把我的习题册打湿了半本。”“刘锋最近刷题刷得叫苦连天，说高二的理科难度一下子涨了一大截。”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轻柔地漫开在病房。明明知道对方不一定能够听见，可他固执地相信，这些话语，或许能够穿过厚重的梦境，抵达她的意识深处。
　　有时候，讲着讲着，闻光会提起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过往。
　　“还记得冬天那个天台吗，风刮得人耳朵生疼，我把羽绒服披在你身上。”“还有Apollo，那天下大雨，在巷子里面，我们一起抱着受伤的小猫跑去宠物医院。”
　　往事娓娓道来，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向心均匀的呼吸。偶尔，闻光说话的时候，会看见向心的指尖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会猛地往上一跳，屏住呼吸，凝神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可下一秒，一切又归于平静，没有睁眼，没有眼神回应，仅仅只是梦境里无意识的躯体反射。
　　希望升起，又一次次落空。反复的期待与失落磨着少年的心。
　　侦探那边的工作已经接近收官。厚厚的档案袋一次次送到闻光手上，人证、走访笔录、旧小区邻居的证言、债务记录、领养档案，一条条证据互相印证，完整的证据链已经成型。
　　只缺一个契机，就可以正式启动法律程序，追究向洪林、王玲玲家暴、遗弃的相关责任。
　　卷宗摆在闻光书房的桌面上，沉甸甸的一叠。每一次翻阅，那些文字都在提醒他那对夫妻犯下的恶行。可父亲闻辰蕲说过的那句话，总会在他脑海回响：要等她本人清醒，由她自己做出选择。
　　闻光陷入两难。
　　证据已经齐备，作恶之人躲在另一座城市安稳度日。可当事人还被困在无边梦境，他没有资格替她敲定一切。如果贸然推动诉讼，万一苏醒之后的向心根本不愿意再撕开旧伤疤，那他所谓的“替她复仇”，会不会变成又一次强加在她身上的伤害。
　　这份顾虑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刘锋察觉到他的纠结。某个放学后的黄昏，二人沿着街道慢慢步行回家，落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证据都齐了，你反而不动手了？”刘锋侧过头问道。
　　闻光望着远处天边的晚霞，脚步放缓：“是证据齐了，可做决定的人不该是我。我可以搜集真相，但要不要把这一切公之于众，该由向心说了算。”
　　“万一她醒过来，不愿意再触碰这些过往呢？我强行把官司打起来，等于逼着她把溃烂的伤口再一次摊开给所有人看。”
　　刘锋点点头，眼底露出一丝释然：“你能想明白这点，挺好。复仇从来不是一道必答题。”
　　可等待是煎熬的。谁也说不准，向心究竟还要睡多久。是几个星期，还是一年、更久。
　　雅洁依旧保持周末探视的习惯。
　　这一天，她拎着整理好的笔记本走进病房，放下书包坐在病床边。絮絮叨叨说起班里发生的琐事，说着月考，说起老师们的趣事。说着说着，她忽然顿住。
　　她清清楚楚看见，向心的眼角，有一滴极淡的泪水，顺着脸颊，慢慢滑落，浸湿枕头上一小块布料。
　　雅洁呼吸骤然一滞，连忙伸手，轻轻唤她的名字：“向心？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病床上的少女依旧闭着眼，没有睁眼，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重新归于沉睡。那滴眼泪，仅仅只是梦境情绪带来的生理落泪。
　　雅洁心头五味杂陈，又是期待又是失落。她拿出手机，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闻光。
　　收到消息的时候闻光正在写作业，看到消息，笔从指尖滑落。他几乎没有多想，抓起外套就往医院赶。
　　赶到病房，医生已经做完一轮简单检查。
　　“出现情绪相关的流泪反射，是大脑皮层活跃度提升的表现，属于好信号，但依旧不等于苏醒。依旧没有建立清醒意识，不能感知外界。”医生客观地解释。
　　闻光走到病床边，俯身，目光牢牢落在向心的脸上。枕巾上那一小片湿润还残留在那里。
　　她是梦见了什么？是雨天冰冷的街巷？是天台上吹过的晚风？还是那些挥之不去的、黑暗的回忆？没有人能够知晓。
　　夜里，又到了交接班探视窗口。闻光独自留在昏暗病房。监护仪幽蓝微光闪烁。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沉睡的少女，内心做出决定。
　　所有搜集完毕的证据，全部封存保存。他不会在向心尚未清醒的时候，擅自启动任何法律追责流程。
　　真相他已经全部握在手里。等到她睁开双眼，记忆回来，再把全部的选择权交还到她自己手上。她想追究，他便陪她走完所有司法途径；如果她想要放下，那这些卷宗就永远封存，不再掀开。
　　可心底依旧藏着一丝忐忑：倘若她永远都不会醒来呢？那这些沉甸甸的真相，又该交付给谁。
　　窗外，夜色渐深，玉兰花香随着晚风一阵阵飘进窗缝。
　　向心在混沌无边的梦境里面沉浮。破碎的画面反反复复涌上来：冰冷的雨水、破旧的天台、小猫微弱的叫声、酒瓶摔碎的巨响，还有少年明亮的笑容。无数碎片，来来去去，像潮水一样冲刷她的意识。
　　意识如同漂浮在茫茫大海，看不清岸在何方，但是远方，已经隐约透出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