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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声的病房 时间悄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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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悄无声息向前流淌,秋去冬来。
向心陷入沉睡,转眼已是百有余日。
私立医院的高级特护病房依旧维持着安稳的节奏,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平缓的波形,只有星星点点幽蓝微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没有刺耳的报警声响。护士按照排班定时巡访换药,整理床褥,一切都按部就班。
闻光依旧守着医院定下的探视规则,只能抓住午夜两班护士交接那短暂的窗口期进入病房。
每一次推开房门,扑面而来的都是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雅洁送来的香薰那一缕浅淡的草木香气。
病房里安安静静,只有向心均匀而微弱的呼吸。
少年坐在窗边那把木椅上,长久地凝望着病床之上沉睡的少女。很多时候他并不说话,就只是坐着。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过往碎片:冬日雨天巷子里失控的瞬间、天台上呼啸的寒风、两个人许下要一同走进静城一中的约定,还有那个失约的夜晚,天台满地打转的枯叶。
那些鲜活温热的过往,如今只剩下病房里这一副沉睡的躯体。
自从得知向心父母丢下她连夜逃离这座城市之后,闻光便委托了私家侦探。
起初,他只是想要弄明白,向心从小到大到底经历过什么。可随着一份份调查材料源源不断送到手上,真相一层层被剥开,闻光才窥见那道被向心死死掩藏,不愿示人的深渊。
厚厚的牛皮档案袋,被他带回自己空落落的别墅书房。夜深人静的时候,闻光会拆开翻阅。
侦探走访了老公寓的老街坊、曾经的邻居,调取了旧小区的走访笔录、租房记录,甚至找到了当年向心还小的时候,邻居偶然报警留下的备案记录。材料里面记录着那些无数个争吵嘶吼的深夜,酒瓶碎裂的声响,墙体传来的击打动静;记录着旁人看见过的,女孩衣袖下遮掩不住的淤青伤痕;还有向洪林欠下的一笔笔巨额赌债,夫妻二人四处躲债、频繁搬家的踪迹,以及向心的领养登记档案。
一页页冰冷的文字,拼凑出向心十几年来暗无天日的生活。
原来天台之上她不肯诉说的伤痕,不是一两回的冲突,而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煎熬。自杀未遂不是一时冲动,那是长久痛苦积攒到临界点的爆发。就连那个出逃的夜晚,也不是苦难的结束,仅仅是又一场悲剧的开端。
卷宗摊开在书桌,灯光落在纸页上,闻光指尖抚过一行行记录,指节绷得泛白,胸腔之中翻涌着滔天的愤怒,又裹挟着铺天盖地的无力。
愤怒可以轻易滋生,可这份愤怒,该向何处倾泻。
那一对男女拍拍屁股,抛下重伤昏迷的女儿,隐姓埋名,消失在茫茫人海。他们依旧好好地活在世间,可向心,却安静地躺在这里,日复一日沉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睁开双眼。
复仇的念头,就这样在少年心底深深扎下根。
他想要让那两个人,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这份执念,一点点侵占着闻光的生活。
他依旧照常上学,试卷作业不曾落下,成绩依旧稳居年级前列,可熟悉他的人,能够清清楚楚看见他的变化。少年眼底往日的鲜活锐气,被一层沉沉的阴郁覆盖。夜里往返医院耗损精神,白天上课偶尔会走神,眉宇间总是锁着化不开的郁色。
好友刘锋最先察觉到这份异样。
一个清晨,便利店外,刘锋看着眼下浓重青黑的闻光,看着他手里那一叠从包里露出来的复印卷宗边角。
“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刘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担忧,“不只是夜夜跑医院这么简单。”
闻光把卷宗往包里面收了收,沉默片刻。
“我在查向心家里发生的事。”他没有刻意隐瞒,声音低沉,“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一切。”
刘锋心里咯噔一下,他隐约能够猜到那不会是什么轻松的故事。
“就算你把所有真相全部挖出来,”刘锋眉头紧锁,试着规劝他,“就算将来找到了她的父母,惩罚了他们,过去受过的伤害,也不会就此消失。向心身上那些痛苦,不会就这么被抹掉。”
闻光垂眸望着地面,寒风刮过耳侧。
“我知道。”他的声音带着固执,“可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让她承受了所有苦难,作恶的人却逍遥自在。”
刘锋清楚闻光的性子,一旦认定一件事,旁人很难轻易撼动。他只能重重叹了一口气,不再继续争辩,只是反复提醒他,千万不要让恨意把自己一同拖进泥沼。
闻光和父亲闻辰蕲之间,也因此爆发过争执。
闻辰蕲可以默许儿子动用家族资源承担向心全部的医疗开销,算作善意帮扶,却绝不赞同闻光耗费大量时间精力,执着于去追讨那对亡命天涯的夫妻。
“你没有必要把别人的人生重担,硬生生扛到自己肩膀上。”书房内,闻辰蕲坐在宽大办公桌之后,语气冷静,“医疗费用我可以继续承担,但是复仇这种事,会毁掉你自己。”
“那是她的事,不该由你来赌上自己的前途。”
“可没有人替她做。”闻光抬眼直视父亲,寸步不让,“所有人都袖手旁观的话,那些伤害就如同从未发生过。”
父子二人不欢而散。观念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回到病房的间隙,闻光偶尔会把Apollo的照片带过去。手机相册里面存满小猫的日常:Apollo趴在沙发上打盹,抱着毛线团玩耍,在天台的杂草之间踱步。
他会坐在病床边,压低声音,对着沉睡的向心慢慢讲。
“Apollo又长胖了,在家总爱扒拉窗台。”
“以前我们待过的天台,秋天的风很大,草木都枯黄了。”
他讲着属于他们的细碎回忆,明知道对方未必听得见,却还是一遍一遍诉说。
侦探那边也不断传来新的进展,已经追踪到向洪林与王玲玲大致藏匿的城市,正在继续搜集完整的人证物证。复仇的计划,在看不见的地方,一步一步往前推进。
可无数个深夜,闻光守在昏暗病房,看着监护仪平稳跳动的光,心底也会生出动摇。
就算真的将那两个人绳之以法,又能怎么样?
向心依旧沉睡在这里。复仇,真的能够还给她什么?
这份疑问,像一根细小的刺,时时扎在他心底。他一边步步推进调查,一边被这份自我怀疑反复撕扯。
雅洁也会抽空过来探视。大多选在白天正常探视时段,她会带来学校发生的琐事,班里同学的趣事,把试卷、笔记轻轻放在床头柜。她会絮絮叨叨说着班级的变化,说起老师,说起月考的成绩。
雅洁只知晓向心性格孤僻,知道她车祸昏迷,却完全不清楚那埋藏在深处的原生家庭地狱。她看见闻光日渐阴郁,只当是过度牵挂朋友,只能够反复劝慰他保重身体。
病房的门关上之后,又重新归于无边的寂静。监护仪微光闪烁,少女安睡,外界所有的爱恨、谋划、拉扯,她全都一无所知。
命运的风暴在现实世界翻涌,而她,被困在沉沉梦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