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摇曳觅自在》寒意至冬

11、曙光 暮春，清晨

　　暮春，清晨的天光柔和，薄薄透过特护病房的遮光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投下一道狭长浅淡的光带。
　　监护仪的屏幕安静流转着平稳的波形，点点幽蓝微光，在尚且昏暗的房间明明灭灭。护士刚刚完成晨间巡房，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走廊归于安静。
　　这一天并不是午夜交接班的短暂探视时段，闻光拿到医生许可，获准在清晨这个时间段进入病房。这些日子向心脑部的各项监测数据持续向好，医院放宽了一小部分探视限制。
　　他搬过椅子坐在病床边，怀里揣着打印出来的Apollo近照，指尖捏着相片边角，目光落在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庞上。
　　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对着沉睡的人，漫无目的地诉说生活细碎。
　　“外面玉兰差不多谢了，树上长出鲜嫩的绿叶。”闻光声音压得很轻，“Apollo最近总爱趴在阳台晒太阳，我拍了好多照片。”
　　他低头，正要翻开手里那一叠相片。
　　就在这一刻。
　　病床上的向心，长长的睫毛，极缓慢地颤动了几下。
　　闻光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屏住呼吸，整个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定她的眉眼。
　　起初只是细微、几乎要被忽略的抖动，片刻之后，向心那一双长久闭合的眼皮，费力地、一点点向上掀开。
　　视线是一片白茫茫的模糊，强光刺得她下意识又把眼睛眯起。久闭的双眼还没有适应现实世界的光线，瞳孔收缩，涣散地漫无目的地扫视周遭。
　　闻光的心跳擂鼓一般撞着胸腔，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喜悦、惶恐、难以置信，千百种情绪搅成一团堵在喉咙，一时间，他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设想过无数次苏醒的画面，演练过无数想要说出口的话，可真正等到这一刻来临，大脑一片空白。
　　向心的眼珠缓慢转动，视线艰难对焦。朦胧的光影之中，一道少年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
　　沙哑干涩的嗓音从她干裂的唇瓣溢出来，音量微弱得像一缕风：“闻……闻光？”
　　仅仅两个字，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闻光喉结重重滚动，眼眶不受控制泛起潮热。他克制住伸手触碰她的冲动，害怕惊扰刚刚苏醒的她，只是低声应答：“我在这里。”
　　向心还没有完全从长久的沉睡里挣脱出来。身体各处肌肉因为长期卧床酸软无力，脑袋昏沉发胀，许许多多的记忆如同蒙上一层厚厚的雾。
　　有些画面格外清晰：雨夜巷子，小猫凄厉的叫声，天台呼啸的寒风。可更多的片段残缺不全。出逃的夜晚、奔跑的街道、刺耳的刹车……那些最痛苦的部分，像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绝，沉到意识深处，触碰不到。
　　医生接到通知，很快带着护士快步赶来。一系列检查有条不紊展开，测体征、瞳孔反射、神经反应。
　　一番评估结束，医生神色审慎客观，给出结论：“病人成功苏醒，但是出现选择性记忆封闭。车祸前后的高强度创伤记忆被大脑自我保护机制封存。大部分校园相处、和闻光、小猫Apollo的片段，她还有模糊印象；家暴、自杀出逃、车祸发生瞬间这些毁灭性记忆，她现在回想不起来。不是彻底遗失，是被压抑，未来有可能以碎片闪回、噩梦的形式重新浮现，绝对不能强行逼迫她回忆。”
　　闻光站在一旁，听完医生这番话，巨大的狂喜之后，是沉甸甸的两难。
　　全套记录着向心苦难过往的卷宗安安静静锁在他家书房柜子里，所有真相，全部握在他一个人的手上。
　　他知道全部的地狱，可刚刚苏醒的向心对此一无所知。
　　要现在就把那些血淋淋的过往全盘摊开吗？
　　医生的告诫回响在耳边，强行灌输创伤记忆，有诱发精神彻底崩溃的巨大风险。
　　可瞒，又能瞒多久。那些伤痕不会凭空消失，记忆的碎片早晚会卷土重来。谎言一样是伤害。
　　向心躺在病床上，虚弱地转动脑袋，看向闻光。她眼底残留着茫然，心底却真切地认得眼前这个人，心底漫开浅浅的安心。只是她说不清楚，这份安心究竟来自哪些故事。
　　“我……睡了很久吗？”向心嘴唇干裂，说话断断续续，每吐出几个字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嗯，很久。”闻光声音有些沙哑，“一百二十九天，还要更久一点。”
　　向心轻轻蹙起眉头，试图往脑海深处挖掘被封存的往事。脑袋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有一层厚厚的雾挡在前方，越努力回想，痛感越是明显，只好放弃。
　　雅洁接到闻光发来的消息，急急忙忙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看见病床上睁着眼睛的向心，一瞬间怔在原地。惊喜席卷而来，克制不住红了眼眶。
　　两个女孩隔着病床对视。雅洁走上前，小心翼翼，不敢用力触碰，只是轻声和她说话。向心对雅洁也留有模糊熟悉感，能够叫出她的名字，但是很多过往的细节同样记不完整。
　　病房里面终于有了活人交谈的温度，不再只有监护仪安静微光与沉睡的呼吸。
　　喧嚣落在闻光心上，可他心底的矛盾丝毫没有消散。
　　喜悦是真的。可那一份沉重的秘密，依旧沉甸甸压在他肩头。
　　他手里握着钥匙，既能打开真相的大门，也有可能重新开启地狱。
　　他看向床上尚且虚弱的向心，看着她眼底还未褪去的懵懂茫然。
　　现在，裂隙已经透进光亮，可光亮背后，依旧盘踞着尚未散去的浓重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