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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残春 暮春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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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暖洋洋铺满整间特护病房。
向心已经苏醒数日,身体还处在漫长的恢复期。长期卧床让她浑身肌肉酸软无力,坐起来都要耗费很大力气,大部分时间依旧只能半卧在病床之上。
她的意识清醒过来,可记忆世界依旧支离破碎。
一些片段鲜活地存留在脑海:雨天巷子里浑身湿透的小猫Apollo、天台上呼啸的寒风、闻光明亮的笑容,还有雅洁和自己嬉笑打闹的模样。可只要再往深处去探寻,想要回想出事之前最后的夜晚,脑袋便会传来一阵阵钝重的胀痛,像有一层厚厚的雾墙横亘在思维前面,任凭如何努力都穿不透。
那些家暴的殴打、被逼抵债、自杀、连夜出逃的记忆,被大脑的防御机制牢牢锁在意识的最底层。不会彻底消失,只是暂时沉睡着,时不时化作噩梦闯入她的睡眠。
夜里入睡之后,她总会反复被混乱梦境纠缠。梦里充斥酒瓶碎裂的脆响、模糊的怒吼声、冰冷刺骨的雨水,画面朦胧不清,抓不住完整情节,只余下深入骨髓的恐惧。每每从噩梦中惊醒,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心口突突狂跳。
可醒来之后,她又说不清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闻光遵守医生的告诫,没有一股脑将卷宗里所有残酷事实全盘托出。那些厚厚的档案依旧锁在别墅书房的柜子里。
但隐瞒并没有带来全然的安宁。秘密横亘在两个人之间,悄悄滋生看不见的缝隙。
闻光每天放学都会过来,有时带上Apollo的照片,有时带来课本习题。他会陪向心做康复训练,听她讲述夜里那些没有来由的噩梦。
“我总梦见很吵的声音,还有很冷的雨。”向心半靠在床头,眉头轻轻皱起,“可我想不起来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我会这么害怕。”
闻光坐在椅子上,指尖微微收紧。他很清楚这些梦境碎片源自何处,却不能直接把血淋淋的现实砸向还在恢复的她。
“是沉睡的时候,大脑整理旧的记忆,很多梦都是零碎虚幻的。”他只能这样委婉地安抚。
向心抬眼看向他。少女的眼神带着一丝迷茫。她能够敏锐察觉到闻光心底藏着心事。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被他刻意藏了起来。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你没有告诉我?”她轻声试探。
闻光心口一紧,避开了她直视过来的目光:“等你的身体再养好一些,我会全部和你说。现在你的身体还扛不住。”
这句话听起来合乎情理,可在向心心底埋下了疑窦。
雅洁几乎每一个休息日都会前来探望。看见向心苏醒,她满心欢喜,带来文具、零食,讲学校里面的趣闻轶事。她依旧不知道向心原生家庭全部的苦难,只知道向心车祸昏迷,父母出事之后再也没有露面。
有一次闲聊,雅洁随口提起:“说起来,你出事之后,你的父母再也没有来过医院,真是有点奇怪。”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向心听见“父母”两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一缩,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间爬满脊背。脑海闪过一闪而过的模糊黑影,转瞬又消散不见。她用力按住太阳穴,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雅洁看见她脸色骤然发白,连忙慌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个,你别难受。”
这件小事过后,向心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为什么仅仅听见父母两个字,自己身体就会本能生出恐惧?这绝不是毫无缘由。
身体康复推进得还算顺利。医生评估之后,同意向心可以离开特护病房,不必继续留院观察。但不建议她独自居住。闻光征得父亲闻辰蕲同意,把她安置到一套闻家名下的公寓。公寓距离静城一中不算远,有护工白天上门照料起居。
搬家那一天,春日和煦,微风轻轻吹动窗帘。
Apollo被闻光带了过来。已经长大的猫咪,小心翼翼踏进陌生房间,犹豫片刻,慢慢走到向心脚边,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
看见小猫的瞬间,向心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指尖落下,轻轻抚摸猫咪蓬松柔软的皮毛。可就在指尖触碰到小猫的那一刹那,心底猝不及防涌上一股陌生又狂暴的冲动。脑海一闪而过模糊画面:雨水,小猫凄厉的嘶叫。
那一瞬间,她的手猛地僵在空中,浑身微微发抖。
那是虐猫事件残留下来的潜意识应激。
向心慌忙收回手,往后缩了缩,眼底满是慌乱与自我厌恶。她不明白,为什么看见温顺的小猫,心底会冒出那样可怕的念头。
闻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心里清楚,那是被封存记忆泄露出来的碎片,却依旧不能把全部真相讲透。只能上前,轻声安抚她:“别怕,没事。”
向心抬眼望他,眼底盛满迷茫,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疏离。
住进公寓之后,向心慢慢尝试回归校园生活。重新回到静城一中,重新坐到那一张空置许久的课桌旁。周遭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议论声若有若无飘进耳朵。
很多事物既熟悉又陌生。书本、教室、走廊,一部分记忆清晰,另一部分隔着厚厚的雾。
现实里各种细碎的触发点总在不断冒出来。走廊听见水瓶倒地的响声,她会瞬间浑身僵硬;看见别人手臂上浅浅淤青,就会下意识移开视线,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每一次躯体本能的恐惧反应,都在提醒她:自己身上埋藏着一段被自己遗忘的过去。而那一段过去,闻光明明知晓,却选择暂时闭口不提。
两个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隙,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宽。
向心无数次想要追问全部真相,闻光始终以身体尚未恢复为由向后推延。他恪守医生的叮嘱,害怕残酷现实击溃刚刚活过来的向心。可他忽略了,隐瞒本身,就在制造隔阂与猜忌。
某个傍晚,放学之后,公寓的窗户吹进来温柔的晚风。
向心坐在窗边,Apollo蜷在她腿上打盹。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闻光,神色很平静,却带着一丝执拗。
“闻光,不要继续往后拖了。”她的声音清清楚楚,“我能感受得到,那些噩梦、那些没来由的害怕,都不是凭空来的。你一直把秘密攥在手里,就算是为了保护我,可我也不想一直活在残缺的春天里面。”
“我想要知道完整的我自己。”
闻光沉默了。
夕阳的霞光铺满屋内,落在少年的脸上。他清楚,再也没有办法继续回避。那些锁在书房柜子里的卷宗,那些经年累月的伤痛,终究再也藏不住。
黑暗的潮水,已经积蓄力量,准备汹涌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