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烟羡svzns

9、宿命之羽（一） 我只恨自己

　　我不知道是以什么心情走过了莉莉安的回忆，莉莉安竟然是从人类变成的恶魔，不但如此，她还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是完全的打碎重组。
　　我看着她受千年折磨，却不知道能够为她做什么。她脑海里的想法一直出现在我的意识里，我能感受她的绝望、痛苦和强烈的恨意，但直到我被她带回地狱之后，她的恨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爱意。
　　我不知道该怎么承受这沉重的过去。莉莉安背负了那么多东西，她却从来没想过告诉我。
　　不但如此，她甚至想过用最伤人的话赶走我。
　　她说我冷漠，傲慢，一点都不过分。
　　莉莉安小心翼翼的珍藏羽毛那么久，可我却不知道，我指责一个恶魔，对她的爱嗤之以鼻，不以为意，我说她一个恶魔，懂什么爱。
　　因为这支羽毛，她被拖下地狱，她恨我。但一见到我，她就更爱我多一点。
　　我总能窥见她的悲伤，那却不是她的脆弱，而是在漫长的等待中，她等到真的我，一个值得她哭泣的我。
　　她看着门里的我，她每次化成白骨时，她在想的什么？

　　为什么地狱只选中了她呢？她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在身为人时，甚至没有犯过七宗罪，只是被恶魔的血引诱了，为什么要以她的血肉，再铸就一个炼狱呢？
　　地狱容不下一个善良而普通的人类，所以地狱要把她打碎，再重塑，直到她变成一个充满恶意的载体。
　　三百年化形，七百年打碎重组，五百次审判。

　　我好悔。

　　如果我早一点记起她，如果我早一点认出她，如果当时我再多问她一句，哪怕听一听她的解释，哪怕我多核实一次，哪怕五百次少那么一次……对于莉莉安来说，是不是会好一点？

　　我不是代表着神的意志的正义吗？为什么……我却审判了一个没有伤害过人类的恶魔五百次，却没有问她一句，你是否没有犯下罪行？五百次明明那么多，却没有一次真正的核实过，她的罪行。
　　是我失职。
　　我怎么能够，潦草的决定任何人、任何恶魔的余生，决定他们是生是死，决定他们受什么样的惩罚？

　　莉莉安此时已经褪去了伪装的冷漠，眼神满是被戳穿的无措与慌张，她真挚的安慰我道:“不要怕，不要自责，五百次不是我被审判的次数，是我在你没认出我的时候和你见面的次数。”
　　“我希望这个数字越大越好，这样就说明我又见了你很多次。”
　　“这不是你本意，是我坏，我一直变成不同样子的恶魔，只为了见你一面。”

　　她轻轻的吻了下我的额头。

　　“你是天使啊，你是我的天使啊，在我这里，你永远正确。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我的错。”
　　“我太自卑，一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我怕你不喜欢本来的我，所以我换了一张又一张的脸，我故意穿的招摇，想要吸引你的注意。”
　　“一直以来，给你带来了很多困扰，我真的好抱歉。”

　　五百次死亡，被她说的轻飘飘的，就像那真的只是普通的见面，只是因为她想，只是遵从她的意愿，没有付出任何惨重的代价。
　　莉莉安真的无所谓吗。

　　我不知道。可我觉得心脏痛的快要爆炸了。

　　莉莉安抹去我的眼泪，她的眼睛变成雪地里的蓝宝石，闪烁着透亮的光:“不要哭、不要哭……对不起……我没想真的让你知道……我不想你难过……”
　　我不知道冥冥之中究竟有什么力量在推波助澜，可这一刻，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想抱住莉莉安，对她说，这一千多年，你辛苦了。
　　不求回报的爱上一个冷漠的、傲慢的、误解你的天使，辛苦了。
　　在人界受尽冷落、被所有人抛弃的海拉，在地狱苦苦求生、经历无数次死亡的莉莉安，在天堂被审判五百次，被圣光烧成灰烬的不知名恶魔……为什么哪一个都是她？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一个恶魔、一个天使，真正的、诚实的爱着她，直到她变成现在这样，她不能够爱，只要感受到幸福，生命就会像沙子一样流走。
　　命运为什么独独对她那么残忍，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可以救她？
　　我紧紧的抱住她，“你恨我吧，我不想让你死掉……”
　　她却慢慢的环住我颤抖的肩膀，“爱恨不由我决定，它就在我的内心，这一刻你抱住我，为我流泪，我就更幸福，更爱你。”
　　“我说不出让你爱我这种话，我不忍心让你爱上我丢下你一个人，这让我觉得我好坏。”
　　她慢慢握住我的肩膀，和我对视。
　　她变幻出一颗蓝宝石，“这是我身为人类时的眼睛，虽然这不太好，但是它起码现在看起来像一颗宝石，我想请你收下它。……只是作为一个旧物，我不知道怎么处置它。”

　　她看着我灰色的右眼，“真可惜啊，如果我是天使的话，就可以把眼睛挖给你了，也可以把右翼还给你。”

　　她为什么要为这个感到可惜呢？或许当初就不应该展开翅膀，死去或许比在地狱里日复一日的受折磨好……

　　不，我怎么知道那对莉莉安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呢？
　　我没有让时间重来的权力，同时，我也没有替莉莉安做任何决定的权力。

　　“莉莉安……不，海拉，如果我失去右翼，可以换你一个没有遗憾的人生，可以让你活下去，可以让你觉得好过一点，那就让它失去……无论如何，现在我也不想让你走了。”我颤抖的抚摸着她的脸。

　　半只翅膀即使只庇护了一个莉莉安，也不可惜。

　　当年那半边天使之翼没有护她一世长安，反而将她拽入更深的地狱，我只恨，
　　恨我的羽翼太丰满。

　　她的睫毛簌簌，落下一行血泪。

　　“抱歉，一直自以为是、一意孤行的爱着你，却没有勇气问过你，愿不愿意接受一个因为你死去千万次、又因为你在千万次死亡中睁开眼睛的，恶魔的爱。”

　　她抬起头，看着白茫茫的天空，又低头呢喃着抱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