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烟羡svzns

8、源头伊始（六）（莉莉安视角） 在面目全非

　　自我有记忆起，我似乎一直是边缘的人物。
　　在当人类时，我是一个名门望族的私生女，见不得光，我的母亲是一名妓女，在我六岁时，她就把我丢到了父亲家门口。
　　我想，她或许是觉得我待在贵族的待遇会好过跟着她。
　　都一样。
　　她不爱我，父亲也是，整个家族也是。
　　她如果爱我，就不应该丢下我；父亲如果爱我，就不应该在看到我时躲闪眼神；家族如果爱我，就不应该在提及我的名字时，说的永远都是那个私生女。
　　我好像被所有人抛弃了，没有人关心我，也没有人爱我。
　　在小说里，像我这么悲惨的身世，应该配上一张美丽的可以迷住所有人的脸，或者是一个足够智慧到让我可以坐上家族第一把交椅的脑子。
　　但很可惜，我就是很平庸，我的长相平平，智力也平平，没有什么闪光点，是一个懦弱的普通人。
　　我经常被家族里正统的少爷和小姐欺负。但很奇怪，我时常感到平静，我不觉得委屈，也不觉得愤怒，就好像，整个人的情绪感官都被抽离了。
　　我似乎很善良，平时还会喂流浪猫和流浪狗。
　　那算不算善良？我不知道。
　　事情是发生在一个晴日的下午，我从学校放学，独自走在路上。
　　忽然天空变得很亮，紧接着我就看到有一个巨大的火球从天上砸下来，我尖叫着跑，但是火球越来越多了，我好像躲不开了。就在那一刻，突然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翅膀，挡住了火球。
　　我看到，拥有它的人的手背上，有一个金色巨轮的印记，她还有一双令我终生难忘的金色的眼睛。
　　她的羽毛像花瓣雨一样洋洋洒洒的落下，我捡起其中一根羽毛，上面沾了一点点血。
　　她消失了，不见了，我却一直小心翼翼的珍藏她的羽毛。
　　我第一次觉得，世界上居然还有人守护我，在意我的生死。
　　我查了好多书，发现符合这个外貌的，是一位叫做沙丽叶的天使。
　　沙丽叶，我知道她的名字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高兴。
　　可为什么同时，我还觉得嫉妒，为什么她的翅膀那么大，可以庇护那么多人呢？
　　我想让她的翅膀小一点，小到只能庇护的下一个我。我不想让其他人和我一样，同时躲在她羽翼下被保护。
　　我为什么……会嫉妒呢？
　　好奇怪。
　　我将羽毛装在一个玻璃瓶里，经常看着它发呆。
　　本来一切都很好。
　　可有一天，家族的嫡长子故意把它摔碎，他拿起羽毛，嘲讽我。
　　“海拉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天天盯着一根不知道是鸽子还是鸭子的羽毛看……哈哈哈哈”
　　“还给我！”
　　我感受到了愤怒。
　　我冲过去，跟他扭打在一起。
　　结果是我被打的鼻青脸肿，修养了一个月才好。

　　……

　　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可悲，我是个没有情绪的怪人。
　　可自从我捡到了这根羽毛，我发现我居然有了那么多情绪。
　　那时我并不知道，羽毛所沾的血，是恶魔的血。它会引诱我的负面情绪，让我犯七宗罪，让我走上歧途。
　　我只觉得特别好，有情绪真的很好，如果是为她而产生的情绪，那就更好了。
　　我被拖下地狱的那天，是我第一次产生恨意。
　　我见到了我的生身母亲，她此时已经从良，有了一个很幸福的家庭，甚至还跟新丈夫有了孩子。他们一家三口走在街上，有说有笑。那个小男孩牵着她的手，甜甜的叫她妈妈。
　　我呢。那我呢。我的妈妈呢。
　　我先是感到委屈，然后是愤怒，最后，是恨。
　　那一刻，我还握着那根羽毛。
　　然后，我感到一阵眩晕，接着，我感觉我的整个身体被什么力量拖拽，无论我怎么挣扎，我都只能被它狠狠的拖在地上，我的脸被一阶一阶的台阶磕碰摩擦，血流了一路。我的血肉模糊。直到那一刻，我的手里还攥着那根羽毛。
　　我想，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是要我死吗？那似乎没什么好可惜的。世界上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是我没死。我被丢到了一个虚无的地方，这里什么都没有。可是却有一股力量把我的皮硬生生的扒下来，撕成了一块一块碎片。
　　我好疼。然后，我的眼睛被挖出来，像垃圾一样被丢在地上。我的脸被揪起来，然后狠狠的扔在地上。
　　我的内脏被掏出来，先是肠子、然后是……
　　最后，我的脑子也被打碎了。
　　但是我的灵魂被抽出来了。我冷漠的看着自己七零八碎的尸体。
　　我想捡起那根羽毛。可是我什么都碰不到。
　　我这样是死了还是活着？
　　我不知道。
　　我一直待了很久，很久。
　　到我凝聚了身体，到我换了脸，我见不到她的日子，我一直在思考。
　　我感受到羽毛上恶魔的气息，我知道地狱在以我为养料，我明白恨意让我变得强大，可是爱意却会让我变得虚弱。如果有一天，我的恨意消失，我也会消失。
　　因为我已经不是人类了。我是恶魔，我是靠恶意为生的恶魔。
　　可我爱她，我还是想见到她。我知道一旦她在我身边，在我眼前，我的爱意会越来越难遏止。我知道我应该恨她，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可是我忽然想，如果一直恨下去，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我本来活下去，就是想去爱她，无论她需不需要我这份爱，我都想怀着这一腔孤勇去爱她。
　　我知道变成恶魔之后我其实有一段时间变得越来越坏，我会嫉妒其他来到地狱的恶魔不必承受被撕碎的痛苦，我嫉妒他们即使十恶不赦也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而我甚至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
　　这是因为我受了地狱的影响。
　　我在地狱挑起过战争，留下我认为身为人时善良的恶魔，我嗜杀善妒，恶劣成性。
　　我也不想变成这样。
　　为什么我会这样呢，我也搞不懂啊。
　　沙丽叶应该不会喜欢这样的我的，我知道。
　　沙丽叶，我该怎么做才能变好。

　　*

　　我花了不知道多少时间才把邪念压制，但只要她一天没有来到我的身边，我就还能保持着恨意。
　　可是我好想待在她身边，哪怕以生命为代价。
　　所以我从天堂带走了她，即使她讨厌我，即使她推开我，可我居然觉得好幸福。
　　我的恶意在消失，恨意也是。
　　当我触碰到她背上的伤痕，我自责愧疚到落泪，我拥抱她时，感到心脏疼。
　　我的力量在减弱，最幸福的时候，地狱之门几乎没有办法维持形态。
　　她对我的过去很好奇，我知道，早晚她会知道的，我只是想慢一点，慢一点，为什么我不能再多幸福一会呢。
　　我想和她一起过完圣诞，我把一切告诉她，在我还能维持恶魔的形态之前。
　　可是门没有力量可以连通两个世界了。
　　我只好设下结界，在里面不断的穿过门，被灼烧，被融化，变成一堆白骨。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过来的，所幸她神力受限，没办法破开结界。我听到她喊我的名字，她喊了多久，我听了多久。
　　我是多么怕她看见我变成一堆白骨会害怕，可是我又真的，好想好想好想，被她看见啊。

　　*

　　我已经快没有办法维持魅魔的那张脸了，最显而易见的是我没办法控制我的瞳色。
　　我希望在那张脸完好之前，我们可以一起过完这个圣诞节。到那时，我会用尽最伤人的话去说，去让她离开。
　　我为什么爱她？你这问的什么问题。
　　爱她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因为她看见了我啊。看见了我，知道了我，叫我的名字，拥抱我，在地狱等我。
　　不管我是海拉，还是莉莉安，她都看见了我，她都拯救了我。
　　让我在一次次死亡中有重新睁开眼睛的勇气。
　　我好高兴，好幸福，我得到了她的青睐。不管是一天，两天，一个小时都好，我好知足。
　　我希望她只记得我的好，就算知道我本性恶劣之后，也不要讨厌我。
　　但显然，就算她讨厌我，我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梅斯那天问我，我喜欢的人看起来并不喜欢我，我为什么不可以换一个人喜欢，为什么要喜欢一个总让自己伤心的人呢？
　　我说，我并不奢求她的喜欢和垂怜，只要我爱她就够了，无论她喜欢与否，我都乐此不疲，甘之如饴。而且想必，要承受一个恶魔的爱恋，已经够烦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