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茉玉逢泠君》湫灯映宵

9、遇写信人

　　马车一路颠簸，车轮碾过郊外坑洼的土路，扬起阵阵浮尘。行了近一个时辰，才在城郊山谷入口慢慢停下。

　　同行的家丁掀开厚重车帘，裹挟草木湿气的山风迎面扑来。
　　他微微躬身，低声提醒车内的苏茉玉：“小姐，咱们到地方了。这山谷看着安静，深处草木繁密，乱石丛生。咱们说好只在外围采花，万万不可往里走，那里路险，容易出事。”

　　苏茉玉轻轻颔首，扶着家丁的手臂，缓步下车。
　　脚下是碎石混着青草的泥土路。抬眼望去，连绵山谷向远处延展，灌木乔木层层叠叠，把谷内遮得密不透风。

　　她指尖下意识碰了碰衣襟内侧，那里贴身放着昨日捡来的纸条。纸上的警告清晰，提醒她谷底设有埋伏，只能去西侧寻花材，切莫深入。

　　柳三娘竟早早在此布下圈套。

　　苏茉玉抬眼扫过四周。山谷入口静悄悄的，听不到人声，只有风吹树叶沙沙响。
　　可这份安静让人心里发紧，仿佛暗处藏了无数双眼，正盯着她一举一动。

　　她转头吩咐家丁：“你守在马车附近，不要走远。若是看见陌生人靠近，立刻吹哨示警。我去西侧花丛采摘，不会走远，很快回来。”

　　家丁面露忧色，想要再劝，对上苏茉玉坚定的眼神，只得应下。他握紧短棍守在车旁，警惕地留意四周动静。

　　苏茉玉提起竹篮，沿着西侧那条踩出来的窄小径，缓步走进山谷。

　　越往里走，草木香气越浓。
　　没过多久，成片细碎的白色野花映入眼帘，一簇簇贴着地面生长，花瓣薄如蝉翼，风一吹轻轻晃动，散出清柔和缓的花香。这味道，和玉牌标注的替代香材完全一致。

　　苏茉玉弯下腰，小心采摘花枝，尽量不伤到花根。
　　她一边采，一边暗自估算用量。这批野花晾晒妥当，足够支撑一段时间清茉眠的制作，暂时化解香料被垄断的危机。

　　正专心采摘，指尖刚碰到一簇饱满白花，身侧忽然传来“咔嚓”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轻响。

　　苏茉玉心头一紧，瞬间绷紧身子，手迅速探入袖中攥紧防身短匕，站直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树丛。

　　难道柳三娘埋伏的人，已经摸到这边了？

　　她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锁着前方茂密枝叶。
　　树丛被轻轻拨开，一道素衣人影，自树荫下走出来。

　　男子身着浅青长衫，布料朴素干净，没有繁复绣纹。
　　眉眼清隽温润，肤色偏浅，看得出极少日晒。手中提着小巧的镂空香笼，淡淡的烟气从笼缝漫出，一缕清寂冷香缓缓散开。

　　就是这股味道，和匿名信、石上香牌上的冷香一模一样。

　　苏茉玉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指尖攥紧匕首。声音带着警惕，却依旧稳得住，不见慌乱：“是你？”

　　眼前这人，就是数次匿名递信、留下香牌，提前预警危机的神秘人。

　　男子停下脚步，没有继续上前，隔着数步站定，保持距离。
　　目光淡淡扫过她手中装满野花的竹篮，语气平和，不带半分攻击性，像山间拂过的清风。
　　“苏小姐不必戒备，我并无加害你的意思。”

　　苏茉玉细细打量他。看着约莫二十出头，气质沉静儒雅，不像是雇来的打手，反倒像潜心研香、饱读诗书的读书人。

　　压下心中翻涌的惊疑，她开口追问：“那些匿名信件，石桌上的香牌，都是你留下的？”

　　男子微微颔首，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笑意，柔和清浅：“是我。听闻柳三娘安排人手在此设局，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

　　“你究竟是谁？为何屡次出手帮我、帮苏家？”苏茉玉继续发问，疑云重重。

　　这人能精准预判柳三娘的谋划，知晓苏府藏着内鬼，连山谷埋伏都一清二楚，绝不会是寻常路人。
　　可他一直躲在暗处，不肯露面，今日选在这无人山谷现身，实在难以全然信任。

　　男子垂眸，指尖轻抚香笼雕花边框，声音从容清淡：“我名谢叙闫。多年前苏家祖辈落难之时，曾对谢家有恩。如今苏家遇困，我略尽绵薄，算是偿还旧日情分。”

　　一句话只报姓名，居所、营生半句不提。

　　理由太过笼统，轻飘飘一句报恩，没法彻底打消苏茉玉的疑虑。
　　可她心里清楚，对方若有心害她，不必一次次提前留信提醒避险。昨夜若无那张纸条，她贸然入谷底，此刻早已落入圈套。

　　谢叙闫抬眼望向幽深谷内，声音压低几分，轻声提醒：“谷底埋伏的人还没撤走，藏在乱石与密林之间，千万不要再往里走。西侧这片花量足够你采摘，等到日头西斜，临近黄昏，柳三娘雇的人便会自行散去。”

　　苏茉玉心头一动，抬眼看向他：“你清楚柳三娘全部安排？她打算在这里做什么？”

　　“略知一二。”谢叙闫淡淡应声，“柳三娘的目的，不止毁掉这批花材。她真正的盘算，是制造意外，把你困在山谷深处，以此要挟苏家，逼你交出清茉眠香方。拿到香方，她便能抢先仿制，抢占客源，一举击垮苏家香铺。”

　　苏茉玉指尖猛地收紧，心底一阵发凉。
　　她原本以为柳三娘只是毁掉这批野花，断苏家后路，万万没想到对方心思这般狠，竟打算拿她为人质逼取香方。
　　若是没有谢叙闫提前示警，她踏入谷底，后果不堪设想。

　　“她竟如此歹毒。”苏茉玉低声自语，眼底掠过寒意。

　　“柳三娘贪心太重，为生意什么手段都用。”谢叙闫语气平静，起伏不大，“她雇来四人，都藏在乱石后面，盯着谷口，就等你深入。只要不进谷底，他们不会贸然冲出来，不敢在外围公然动手。”

　　苏茉玉稳住心神，看向谢叙闫：“你知晓这么多内情，之前为何只匿名留信，不肯露面？”

　　谢叙闫沉默片刻，看向远处连绵山林，声音轻缓：“我身份特殊，不便在城中公开露面，也不宜直接和苏家往来。一旦柳三娘察觉我出手，必会针对我，还会给苏家引来更多风波。暗中提点，是最稳妥的法子。”

　　顿了顿，他转头看向苏茉玉，补充一句：“今日实在担心你不听劝，执意进谷，才不得不现身。”

　　苏茉玉静静望着他，戒备稍稍松了些，却依旧没有放下提防。这人像蒙着一层薄雾，看得见轮廓，摸不透本心。

　　“苏府内鬼，你可知是谁？”她抓住机会，问出心中最在意的事。

　　谢叙闫轻轻点头：“是小厮阿木，早已被柳三娘用银子收买，每次都会把苏家动向、进货计划偷偷送出去。只是阿木只是外层棋子，他身后还有中间人传消息，那人暂时还没查到。”

　　果然和她猜想一致。

　　苏茉玉眼底了然，新的疑问跟着浮上来：“既然阿木只是棋子，那中间人是谁？”

　　“暂时没有确切线索。”谢叙闫轻轻摇头，“此人藏得更深，只私下和阿木碰面，极少现身。想揪出他，需要耐心搜集证据，万万不可打草惊蛇。一旦惊动，他便会隐匿，再难追查。”

　　苏茉玉深吸一口气，认同他的说法。只揭穿阿木用处不大，他只是拿钱传话的小卒。就算拿下阿木，背后中间人依旧藏在暗处，还能收买别的下人继续泄露消息。

　　“我明白了。”苏茉玉缓缓开口，“我不会当场拆穿阿木，装作一无所知，静待对方露出破绽。”

　　谢叙闫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赞许：“苏小姐心思通透，遇事冷静，比我预想的沉稳。”

　　听见这话，苏茉玉微怔，很快回过神，继续弯腰采摘白花，一边采一边轻声问：“你精通香道？你身上这缕冷香很特别，市面上几乎见不到。”

　　“算是略有涉猎。”谢叙闫轻轻晃动手中香笼，冷香缓缓飘散，“这香是我自配，原料难得，没有对外售卖，城中香铺自然没有同款。我平日随身带着，用来安神静心。”

　　苏茉玉轻嗅香气，清而不寒，淡而不散，全无甜腻，和她的清茉眠完全是两种路子。

　　二人就这般守在花丛旁，没有再多废话。
　　苏茉玉专心采花，谢叙闫立在不远处，留意谷深处动静，替她警戒埋伏之人。

　　山风穿过林木，树叶簌簌响，白花随风轻晃，竹篮里的花材一点点堆满。

　　许久之后，竹篮大半装满，足够回去晾晒制香。苏茉玉停下动作，直起身看向谢叙闫：“花材采够了，我准备返程。”

　　“好。”谢叙闫微微颔首，“原路返回，不要停留。我留在谷中盯着那些埋伏的人，确保他们不会尾随下山。”

　　苏茉玉心中微动，开口道谢：“今日多谢你提醒，若无你，我很难脱身。这份恩情，茉玉记下了。”

　　“不必挂怀，只是偿还旧恩。”谢叙闫淡淡一笑，“往后再有危机，我依旧会设法传消息。切记万事小心，柳三娘不会就此收手。”

　　苏茉玉点头，提起装满花材的竹篮，转身沿着小径往谷口走。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谢叙闫立在花丛之间，一身浅青长衫衬着草木，身影清隽安静。
　　察觉到她回望，他微微抬手示意，没有上前相送。

　　苏茉玉不再停留，加快脚步走向山谷出口。

　　走出山谷很远，便能看见守在马车旁的家丁，正焦急来回踱步。
　　见到苏茉玉平安出来，家丁长松一口气，连忙上前接过竹篮。

　　“小姐，您总算回来了，一切可顺利？谷内可碰到陌生人？”

　　“无事，花材已经采齐，我们即刻回城。”苏茉玉登上马车，低声叮嘱，“路上多加留意，小心身后有人尾随。”

　　“是！”家丁应声，迅速坐到车外，扬鞭驱使马车启程。

　　车轮再次滚动，朝着回城方向行去。

　　苏茉玉坐在车厢里，掀开一点车帘，回头望向山谷入口。
　　山林已经远远落在后方，再也看不见谢叙闫的身影。

　　她指尖摩挲着篮中的白色野花，心绪纷乱。

　　谢叙闫。
　　这个名字，还有他身上那股独特冷香，牢牢刻在心里。

　　他说出手相助只为报恩，可这份报恩，未免费心太多。
　　他清楚柳三娘所有谋划，甚至亲自入谷为她警戒。
　　他的身份，还有苏家祖辈那段旧恩，处处都是谜团。

　　这人身上藏了多少秘密？他所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谋，暗中筹别的事？

　　苏茉玉靠在车厢壁，放下车帘，闭目梳理线索。

　　阿木是明面棋子，背后藏着不知名中间人，柳三娘为夺香方不择手段，接连设下陷阱。谢叙闫如一团迷雾，置身风波之外，却总能提前窥见所有阴谋。

　　这场围绕香铺与香方的博弈，远没有结束。

　　她找到了替代香材，暂时解了原料危机，可暗处敌人虎视眈眈，府内的内鬼没有连根拔除，神秘的谢叙闫，身上还有无数未解谜题。

　　马车一路向前，朝着城门行进。

　　苏茉玉睁开眼，褪去方才初见那人的惊讶，只剩沉静坚定。
　　前路再多敌人、再多未解秘密，她都会一步步揭开真相，护住苏家，守住家人。

　　山谷深处，谢叙闫静立林木阴影中，望着马车远去扬起的尘土，直到车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中香笼，指尖摩挲笼身，低声自语，声音散在山风里。
　　“但愿这一次，你能够避开所有劫难。”

　　乱石堆里埋伏的四人，还在静静等候目标入谷，丝毫不知计划早已泄露，苏茉玉已经安然离开。

　　暗流，依旧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静静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