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看朝日满山河》橘雪玄笺

5、租界之外 霓虹脂粉与

　　"Adeline, how did your conversation with Chief of Staff Qian go?" 父亲把西装搭在椅背上，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阿黛利，你跟钱参谋长聊得怎么样？）

　　"Fine."
　　（还好。）

　　阿黛利把莱卡相机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父亲拧开保温杯，又倒了半杯水推给她。

　　"Just fine?" 父亲笑了笑，
　　（只是还好？）
　　"Chief of Staff Qian carries considerable weight in Shanghai's military circles. The fact that he spoke with you for so long means my name still holds some sway."
　　（钱参谋长在上海军界很有分量，他肯跟你谈这么久，说明你父亲我的面子还是管用的。）

　　阿黛利端起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才发觉自己手心有点凉。

　　"He was candid." 她说，
　　（他很坦诚。）
　　"He said the nation is still weak, that we must endure, and we must wait. I think he is right."
　　（他说国家现在还比较弱小，要忍，要等。我觉得他说得对。）

　　"Is that so different from the news you read in Boston?" 父亲笑着看她，
　　（和你在波士顿看的那些新闻有什么不一样吗？）
　　"Now that you have come in person, you have a real sense of it, don't you?"
　　（你到底是亲自来了，才有真实的感受吧。）

　　"Yes. But Father, what does Chief of Staff Qian's family do?"
　　（是。但是父亲，钱参谋长家里是干什么的？）

　　"His family runs some businesses. They are comfortably off. But compared to your father, they are far behind."
　　（他家做点生意，算是殷实。不过跟你父亲我比，还差得远。）

　　"Father, you are a businessman, and he is a soldier. Of course there is a difference."
　　（爸爸，你是商人，而他是军人，当然有差距了。）

　　父亲笑了，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Businessman or soldier, in the end we are all just making a living." 他说，
　　（商人也好，军人也罢，说到底都是吃饭的。）
　　"It is only that what we eat is clean, while what they eat is rather dirty."
　　（只不过我们吃的干净，而他们吃的脏些。）

　　阿黛利皱了皱眉：

　　"Father, do not always think so ill of people." 她说，
　　（爸爸，你别总把人想得那么坏。）
　　"They fight for their country. How can that be dirty?"
　　（他们为自己的国家而战，怎么就吃得脏了些？）

　　"Very well, very well. As you wish." 父亲摆摆手，换了个话题，
　　（行，行，随你。）
　　"Where do you plan to go tomorrow?"
　　（明天打算去哪儿？）

　　"I would like to go to Hongkou."
　　（我想去虹口看看。）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Hongkou..." 他沉吟着，
　　（虹口……）
　　"What would you go there for?"
　　（你去那儿干什么？）

　　阿黛利抬头看他：

　　"There are Japanese shops there. I would like to look around."
　　（那里有日本商店，我想去逛逛。）

　　"I see." 父亲说，
　　（这样啊。）
　　"They have fashionable rouge and fans. Pick some out, and bring some back for your sister. But do not take photographs at will. If you must, keep the camera well hidden."
　　（那里有时兴的胭脂、扇子，你去挑挑，给你妹妹也带一些。但不要随便拍照，就算要拍，也要藏好一些。）

　　"Why?"
　　（为什么？）

　　"Because the Japanese do not like it." 父亲看着她，
　　（因为日本人不喜欢。）
　　"Did Chief of Staff Qian not tell you? They are weak now, and they can only endure. Once you leave the Settlement, you are no different from the common people."
　　（钱参谋长不是跟你说过吗，他们现在弱小，只能忍让。出了租界，你跟那些老百姓也没什么区别。）

　　阿黛利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南京路。路灯已经亮了，街上还有行人和车辆，但比白天冷清了许多。

　　"If your mother knew you had come all this way, she would scold me to death." 他背对着她说。
　　（你母亲要是知道你跑这么远来，非得骂死我不可。）

　　阿黛利笑了笑：

　　"Has she not gone to France for a holiday?"
　　（她不是去法国旅游了吗？）

　　父亲转过身，看着她。

　　"Adeline, your mother may not be able to come back either. It is not entirely stable there."
　　（阿黛利，你母亲也不一定能回来。那里也不太安稳。）

　　"How could that be? Mother is a person of standing."
　　（怎么会？母亲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父亲没有接话，只是把窗帘重新拉上，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Go to bed early. Tomorrow, let Ah Bin accompany you."
　　（早点睡吧，明天让阿斌陪你去。）

　　第二天上午，阿斌来接阿黛利的时候，南京路刚下过一场雨。

　　路面湿漉漉的，梧桐叶子上挂着水珠，偶尔滴下来，砸在行人肩上。阿黛利穿了件米色风衣，莱卡相机挂在胸前，被风衣半遮着。

　　"Miss Winter, Hongkou is not far from here. It is about twenty minutes by car." 阿斌替她拉开车门。
　　（温特小姐，虹口离这里不远，坐车大约二十分钟。）

　　阿黛利坐进后排，把相机往风衣里又按了按。父亲昨晚的叮嘱她记得——不要随便拍照，就算要拍，也要藏好一些。

　　车子开出租界，街景渐渐变了。

　　南京路的宽阔和整洁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更窄的街道、更旧的房屋，招牌上的字也多了日文。穿和服的女人踩着木屐走过，日本兵在街角站岗，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阿黛利把脸贴在车窗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

　　"Here we are. This is Hongkou." 阿斌放慢车速，
　　（这里就是虹口了。）
　　"There is a Japanese department store ahead. They sell a wide variety of goods."
　　（前面有一家日本百货店，卖的东西很全。）

　　阿黛利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窗外。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

　　街对面，一个日本兵拦住了一个中国人，而警察就在旁边。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肩上扛着一袋米，大概是刚买完粮食准备回家。日本兵伸手把他拦下，用日语说了句什么。

　　男人听不懂，愣在那里。

　　日本兵不耐烦了，一把将他肩上的米袋拽下来，扔在地上。米袋裂开一道口子，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地。

　　男人慌了，弯腰去捡，嘴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弯腰去捧地上的米。

　　日本兵一脚踩在他手上。

　　男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阿黛利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见日本兵用刺刀挑着男人的下巴，逼他抬起头。男人脸上沾了泥，嘴唇在发抖，眼神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不是愤怒，不是反抗，是纯粹的、被碾碎了的恐惧。

　　警察按着腰间的手枪，嘴唇动了动。可看见那把刺刀，他终究还是低下头，转身走了。周围有人停下脚步，有人低头快步走过，没有人敢上前。

　　阿黛利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快门上。

　　她想起父亲的话——不要随便拍照。

　　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咔嚓。

　　一声极轻的声响，被街上的嘈杂吞没了。

　　日本兵看着男人这样，似乎觉得无趣，又踹了一脚，转身走了。

　　阿黛利的心猛地一沉。

　　车门被拉开，阿斌俯身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Miss Winter, we have arrived."
　　（温特小姐，我们到了。）

　　"He clearly did nothing wrong." 阿黛利问，
　　（他明明没有做错什么，）
　　"Why did no one help him?"
　　（为什么没有人帮他？）

　　阿斌扶住她的手臂，低声说：

　　"Miss Winter, this is not Nanking Road." 他说，
　　（温特小姐，这里不是南京路。）
　　"Outside the Settlement, many people dare not even say the word 'stop'."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出了租界，很多人连'制止'两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They are waiting for someone to lose their temper."
　　（他们等的就是有人忍不住。）

　　阿斌将她扶出车子，带着她往街边一家日本百货店走。阿黛利没站稳，踉跄了两步，相机在胸前晃荡，她下意识护住。阿斌扶住她，低声说了句抱歉。

　　"Do not take any more photographs. If the Japanese notice, it may be difficult to leave." 他的声音很轻，眼睛却盯着前方。
　　（别拍了，让日本人发现，恐怕难出去了。）

　　阿黛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阿斌已经推开了百货店的玻璃门。

　　一股暖烘烘的香气扑面而来。

　　店里明亮、整洁，货架上摆满了胭脂、香粉、扇子、丝绸，还有精致的漆器。几个穿和服的日本店员微笑着鞠躬：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
　　(欢迎光临！)

　　阿斌松开她的手，笑了笑。他拿起一把折扇，展开看了看，转头对阿黛利说：

　　"Miss Winter, your father asked you to bring some things back for your sister. The fans here are quite good. Please have a look."
　　（温特小姐，您父亲说让您给妹妹带些东西。这里的扇子不错，您看看。）

　　阿黛利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

　　她透过百货店的玻璃窗，看见街对面那个男人已经站了起来，正一捧一捧地把地上的米往袋子里装。日本兵已经走了。男人低着头，没有人看他，他也谁都不看。

　　"Miss Winter?" 阿斌又叫了一声。
　　（温特小姐？）

　　阿黛利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货架前。她拿起一把扇子。

　　"Is this one pretty?" 她的声音有些哑。
　　（这把好看吗？）

　　"It is very pretty." 阿斌说，
　　（很好看。）
　　"Pick some rouge as well. Your sister will surely like it."
　　（再挑些胭脂吧，您妹妹一定喜欢。）

　　阿黛利点了点头，拿起一盒胭脂。

　　她不敢再看窗外。

　　阿斌付了钱，店员用漂亮的和纸把东西包好。

　　走出百货店的时候，街对面已经空了。

　　米不见了，人也不见了。只有地面上还留着一点湿痕，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斌替阿黛利拉开车门。

　　"Let us go back." 他说。
　　（我们回去吧。）

　　阿黛利坐进车里，把相机紧紧抱在怀里。

　　车子发动了。她透过车窗看着虹口的街道，看着那些穿和服的女人，看着那些站岗的日本兵，看着那些低头走过的中国人。

　　她忽然想起钱参谋长说的话——"忍不是怕，是等。"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相机。

　　她第一次觉得，“忍”并不像钱参谋长说得那样体面，落到别人身上，是那样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