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看朝日满山河》橘雪玄笺

3、驶向上海 阿黛利和父

　　三天，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
　　"Adeline, I can take you to Shanghai. I have a shipment going there. Your brother and I will take you to see for yourself what the world outside is truly like."
　　（阿黛利，我可以带你去上海。我正好有一批货要发往上海，我和你大哥可以带你亲自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阿黛利沉默，她抬起了头，望向窗外的花园，玫瑰开得正盛。
　　"But—" 父亲竖起一根手指，
　　（但是——）
　　"you must not leave my sight or your brother's. You may move only within the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 You are not to go to the war zones. You may look, you may write, you may take photographs—I will not stop you. I have already made arrangements with the Nationalists. Once you are in Shanghai, you may interview whomever you wish."
　　（你不能离开我和你大哥的视线。你只能在租界里活动，不能去战区。你去看，去写，去拍，我不会阻拦你。国民党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到了上海，你想采访谁都可以。）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If you agree, I will take you. If you do not—" 他盯着阿黛利，没有说完。
　　（如果你答应，我就带你去。如果你不答应——）
　　"Very well." 阿黛利转过头，
　　（好。）
　　"But I want to see their soldiers."
　　（但我要去看他们的士兵。）
　　"Then it is settled. I will have the maid pack your things."
　　（那就这么定了。我会让女佣收拾好你的行李。）
　　两天后，阿黛利提着一只棕色牛皮旅行箱，站在甲板上。海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这一切看上去有些不太真实。
　　"Adeline, we still have time. Take your trunk to your cabin first."
　　（阿黛利，时间还长，先把箱子送到你的房间去。）
　　大哥从身后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箱子。
　　"Your cabin is on B deck, by the window." he said, "Father chose it himself. He said it would be easier for you to watch the sea. They are selling oysters over there—would you like some?"
　　（你的房间在B层甲板，靠窗。他说，爸爸特意选的，说你看海方便。那边有卖牡蛎的，你要吃牡蛎吗？）
　　"Didn't we just have them this morning?" 阿黛利笑了笑，跟着大哥下了楼梯。
　　（不了，早上不是刚吃过吗？阿黛利笑了笑，跟着大哥下了楼梯。）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大哥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
　　她提起裙摆轻轻的走进去，打量着房间。一张单人床，铺着洁白的床单，床头有一盏黄铜台灯。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支白玫瑰。窗户外面就是海，一眼望过去，蓝得没有尽头。
　　大哥把箱子放在床尾。
　　"Father is in the next room." 他说，"If you need anything, just knock on the wall."
　　（爸在隔壁房间。有什么事敲墙就行。）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Adeline."
　　（阿黛利。）
　　"Yes?"
　　（嗯？）
　　"When we reach Shanghai, do not wander off."
　　（到了上海，别乱跑。）
　　阿黛利看着窗外的大海，没有回答。
　　大哥等了几秒，关上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把手贴在玻璃上。海面很平静，波士顿的海岸线已经看不见了。
　　她打开箱子，把那台莱卡相机拿出来，放在桌上，不知是不是第一次坐船的缘故，她感到恶心。
　　阿黛利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船开得很稳，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在晃。
　　不知道是船在晃，还是她在晃。
　　门被敲响了。
　　阿黛利没有动。
　　"Come in." 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
　　（进来。）
　　门开了，父亲走了进来。他没有像大哥那样站在门口，而是径直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
　　阿黛利背对着他，盯着墙壁。
　　父亲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帮她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You got seasick the first time you were on a ship. The seasick pills are on the table." 他说，
　　（你小时候第一次坐船就晕船，晕船药在桌上。）
　　"Take one. It will help."
　　（吃一片，会好一些。）
　　阿黛利没有回头。
　　"Father."
　　（爸。）
　　"Adeline." 他说，声音很低，
　　（阿黛利。）
　　"Do you know what I fear most?"
　　（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阿黛利没有说话。
　　"It is not that you will disappoint me." 他说，
　　（我最怕的不是你让我失望。）
　　"What I fear most is that one day I will receive a telegram telling me you are dead. And I will not even know where you are."
　　（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我接到一封电报，告诉我你死了。而我甚至不知道你在哪里。）
　　阿黛利的眼睛红了。
　　"I will not die." 她说，声音很小。
　　（我不会死的。）
　　阿黛利翻了个身，看着他。父亲坐在床上，驼着背，像苍老了几岁。
　　"Bullets do not have eyes. But I cannot stay by your side forever. That is why I brought your brother."
　　（子弹不会长眼。但我跟着你终究不是事，所以我才带你大哥来。）
　　"Then why did you not bring Second Brother as well?" 她问。
　　（那你为什么不让二哥也来？）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Your Second Brother?" 他摇了摇头，
　　（你二哥？）
　　"He has his own affairs. Besides, your brother is more careful than I am."
　　（他有自己的事。再说，你大哥比我细心。）
　　阿黛利没有说话。她知道父亲在撒谎——二哥不是"有自己的事"，是父亲不想让二哥来。二哥从来不会拦她，父亲知道这一点。
　　阿黛利翻过身，看着他。
　　"Father." 她说，
　　（爸。）
　　"I am not going to my death. I am going... to see."
　　（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去看。）
　　"To see what?"
　　（看什么？）
　　"To see what has become of this world." 阿黛利说，
　　（看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Father, you sit in your office in Boston and read the news in the papers, and it seems like nothing more than news. But people are truly dying. People are truly going hungry. People are truly—"
　　（爸，你在波士顿的办公室里，看报纸上的新闻，觉得那只是新闻。但那是真的有人在死，真的有人在饿肚子，真的有人在——）
　　她停住了，不知道怎么表达。
　　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
　　"I know." 他说，
　　（我知道。）
　　"I know what you wish to see. That is why I am taking you to Shanghai. You may look, you may write, you may take photographs. But Adeline—"
　　（我知道你要看什么。所以我才带你去上海。我让你去看，去写，去拍。但是阿黛利——）
　　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很粗糙，是常年握笔和握枪的手。
　　"—you must remain within my sight or your brother's." 他说，
　　（——你必须在我和你大哥的视线之内。）
　　"That is my only condition."
　　（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阿黛利看着他。
　　她知道父亲在做什么，把她放在租界里，放在他的保护之下，等她“看够了 ”，然后乖乖回波士顿。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我不是去看热闹的，我是去找答案的。而租界里恐怕没有答案 。
　　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点了点头。
　　"Very well." 她说。
　　（好。）
　　父亲松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Tomorrow morning, I will have the kitchen send you some oysters." 他说，
　　（明天早上，我让厨房给你送牡蛎来。）
　　"You loved them when you were a child."
　　（你小时候最爱吃。）
　　门关上了。
　　阿黛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知道父亲爱她。她一直都知道。
　　但她想她应该做一件大事，而不是待在一个保护圈内，做一个拿着虚假的东西报道的记者。
　　她转过身，看着桌上的莱卡相机。月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镜头上，反射出一点冷光。
　　船还在晃。
　　她拿起晕船药，吃了一片，就着水喝了下去 。他看着外面蔚蓝的海洋，觉得人生就像这片大海一样，不知该驶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