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雪夜送碳 卷 ...
-
卷一 凡尘情劫
第11章雪夜送炭
冬夜,大雪纷飞。
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又急又猛。柳溪镇的屋瓦一夜白头,杏花湖封了冻,往日喧闹的集市冷冷清清,只有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响个不停。
历小劫病倒了。
先是风寒,接着咳嗽,咳得整夜睡不着。断炊又断药,他裹着两床破被缩在床榻上,烧得脸上两团潮红。文墨斋的稿酬他退了回去——赵家的眼线盯着周先生,他不能再让老人担干系。他挨了几日,身子终于垮了。
半夜,他又咳起来,咳得弯成一张弓,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恍惚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娘亲也是这样咳,咳着咳着,还把最后半碗热水推给他……
“娘……”他呓语了一声,眼角滑下一滴热泪。
就在这时:
“叩、叩叩,叩。”
三长两短。
历小劫浑身一震,睡意全无。
这是他与青璃约定的暗号。湖畔的会停了之后,这暗号便成了两个人之间最后一根线,他们约定,万不得已、生死攸关时,才用它。
万不得已,生死攸关。他挣扎着爬起来,被子滑落,寒气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边,手抖得厉害,门闩拔了三回才拔开。
门开了。
风雪灌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裹着素色斗篷的人。斗篷的帽兜已经落了半边,露出一头一肩的雪。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大包袱,用身子护着,像护着什么活物。风雪扑打在她脸上,睫毛上落满了雪粒,一眨眼,融成水珠,顺着脸颊淌下来。
是沈青璃。
她身后,小翠提着一盏风灯,冻得直跺脚,牙齿咯咯地打颤。
“先生!”小翠一进门就嚷,“我家小姐听说您病了,在家急得直掉眼泪,今晚骗家里说是给亡母上香,偷跑出来的!雪那么大,她愣是不肯让我提着灯走前头,说灯要护着,留着给您照屋子,”
“小翠。”青璃轻轻喝止,先朝历小劫福了一福,声音在风雪里微微发颤,“先生,冒昧了。”
历小劫站在门口,烧糊涂的脑子,此刻却清醒得残忍。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沈家的独女、锦绣堆里长大的人,站在他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门口,满身的雪,像从天底下最远的那个世界,一步一步走到了他这里。
“你……不该来的。”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赵家的人盯着我,你来了,就是,”
“就是什么?”青璃抬眼看他,“看你死么?”
她不再多话,径直进了屋。
进屋一眼,她整个人怔住了。
冷锅冷灶。四壁空空。案上墨迹犹新,那是他病中还撑着写的稿子,可砚台里的墨已经冻成了一块黑冰。床榻上两床薄被,被角磨得发亮,露出发黑的棉絮。墙上的莲花灯蒙着灰,灯里的烛,早燃尽了。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红得很快,可她忍住了。她把包袱往桌上轻轻一放,挽起斗篷的袖子,先去灶间。
“小翠,生火。”
“哎!”
两个人忙起来。青璃蹲在灶前,小翠引火,青璃拨灰、添柴、淘米,动作利落得出奇,火折子一吹就着,柴禾架得又快又稳,淘米的水倒了三遍,一丝米糠都不剩。锅盖盖上的那一刻,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破屋里,多年来第一次有了热气。
历小劫扶着门框,看呆了。
“小姐……你……”
“我娘走得早。”青璃头也不回,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爹忙着做生意,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绣楼看着大,其实什么都没有。我从小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生火、做饭、缝补,这些,先生不必惊讶。”
“倒是先生,”她回过头来,眼睛里的泪光被火光一衬,亮得灼人,“你自己病成这样,粥都吃不上,也不肯捎个信给我。”
“我不能……”
“不能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一字一字地问:
“不能让我知道?还是不能欠我的?历小劫,你的骨头硬,我知道。可骨头是撑着站用的,不是撑着死的。”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了。
青璃盛了一碗,坐在床沿,舀起一勺,凑到唇边轻轻吹着,吹凉了,才送到他嘴边。
历小劫僵住了。
“小姐,我……我这般落魄,污了您的眼。”他别过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满镇都在骂我剽窃贼……您堂堂沈家小姐,一勺一勺喂我……传出去,您的名声……”
“名声?”
勺子一顿。
青璃抬起头,眼里的泪光,在火光里闪烁,可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历小劫!你看着我!”
他不由自主地转头,对上她的眼睛。
“他们说你是剽窃贼,我不信。他们说你是穷酸,我也不信。”她的眼泪终于涌出来,可她的目光,像雪夜里的灯,一寸不让,“我只知道,清明那天,满纸春色,你画了一个撑伞的人,伞底下装着整个春天!”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贼?”
“我沈青璃看人,从不看别人怎么说,只看我自己的眼睛。”她的声音抖了,却抖得斩钉截铁,“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这柳溪镇上,最干净的一个人。”
粥碗递到他嘴边。
历小劫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厉害,一口粥咽下去,烫的,可他尝不出烫,只尝出一种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的东西。
青璃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封银两,还有一件新棉衣,靛蓝的料子,针脚细密,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
“这是……”
“棉衣是我缝的,缝了半个月。”她低声说,耳根在火光里红透了,“银两是我攒的体己。你收着。不为别的,为我,你活好,行么?”
历小劫捧着那件棉衣。
衣裳是新棉的,捧在怀里,又轻,又重。他的手,抖了。
二十余年,头一回,有人在风雪夜里,为他生一炉火。
头一回,有人一勺一勺,把温热的东西,喂到他嘴边。
他想起小时候娘亲的那半碗热水,想起爹咽气前抓着他的手,想起这两年来所有的白眼、冷笑、被扔的画、被污的名——那一件件他都没掉过泪的事,此刻齐齐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别过头。
眼泪砸下来,正砸在火盆里。
“嘶——”
一滴泪落进红炭,化成一缕白汽,腾起来,散了。
青璃看见了。她没有说破,只是把手里的粥碗又往前送了送,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
“先生,熬过去。”
“冬天熬过去,就是春天了。”
历小劫就着她的手,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到最后一口时,他放下碗,抬起头。火光里,他的眼睛烧得通红,可那红里头,是活气,是那种从死灰里重新拨亮起来的火。
“青璃。”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却稳了,“你听着。”
“我历小劫今日,当着你,当着这炉火,当着这场雪,说一句话——”
“你若等我,我必不叫你白等。”
青璃怔怔地看着他。
半晌,她低下头去,唇边却漾起一点笑,那笑里含着泪,泪里含着光:
“我这辈子……非君不嫁。”
“你若垮了,”她抬起眼,泪珠从睫毛上滚下来,“我嫁谁去?”
炉火噼啪。
屋里静了,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窗外簌簌的雪声。这一刻,什么功名、门槛、流言、毒计,都被隔在了这场大雪之外。天地之间,只剩一间破屋、一炉火、两个人。
死志之中,生出了共渡之心。
三更将近,雪小了。
“得回去了。”小翠在门口望着天色,急得搓手,“再晚,府里该查夜了!”
青璃起身,把炉火用灰掩好,又把缸里的米、罐里的药,一一指点清楚,这才裹上斗篷。
历小劫要送,被她按住了。
“你病着,躺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他最后一眼。灯影里,那个裹着新棉衣的人,靠在床沿,正望着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炉将熄未熄的火,静静相接。
“五日。”青璃轻声说,“等你好些了,我让小翠送信。”
“嗯。”
“历小劫,”她站在门口,风雪在她身后,“记住,你欠我的,不是这碗粥。”
“是一条命,好好活着,将来连本带利,一起还我。”
说罢,她掩门而去。
历小劫撑着身子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窗缝。
雪夜茫茫。他看见两行脚印,从他的破屋门口,朝着镇子深处延伸过去,一行深,一行浅,是青璃和小翠的。雪又开始落了,细细地填着那脚印。
可那脚印,还是很深。
一步,一步,深得像刻在雪地里的字。
他望着,望着,忽然伸出手指,在结霜的窗纸上,轻轻写了两个字:
“等我。”
窗外,雪落无声。
这一夜之后,柳溪镇的大雪又下了七日,封了湖,断了路。可镇东那间破屋的烟囱,每日清晨,都准时升起一缕炊烟,笔直的,倔强的,在大雪里,一天也没有断过。
(第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