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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剽窃之冤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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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凡尘情劫
第10章剽窃之冤
三日后。
柳溪镇的天,还是那个天,可镇上的风,换了味道。
先是茶楼。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还没开讲,台下有人先嚷:“先别说了!听说了吗?那个写《狐仙记》的历小劫,他的话本,全是抄的!”
“抄的?抄谁的?”
“三年前病死的举人老爷,陈守拙!抄的是死人的遗稿!”
接着是酒肆。酒客们端着碗,唾沫横飞:“我表舅在府城当过差,亲耳听陈举人念过一段,跟《狐仙记》一个字不差!”
再接着,是那份“铁证”。
不知从哪一天起,镇上多了一册泛黄的手抄本。封面题着《狐仙记》三个字,字迹古拙,落款处赫然写着,“陈守拙”。
一时间,满城风雨。
钱博更是趁乱发难。他联合了镇上七八个落魄文人,联名写了一份“声讨”告示,端端正正贴在文墨斋斜对面的墙上:
“剽窃之徒,斯文败类。凡我同侪,共讨之!”
告示前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有人念,有人骂,有人啧啧摇头:“看着挺清高一个人,原来是个偷字的贼。”
“斯文败类!亏得徐老还捧他!”
流言这个东西,是不需要脚的。它长着翅膀。
而暗地里,赵家的家丁们揣着白花花的银子,一家一家地走。书肆掌柜收了银子,第二天,柜台后头便多了一句客客气气的推辞:“历先生的稿子?我们小店……恐怕消受不起。”
不出三日,文墨斋,成了孤家寡人。
这一日晌午,文墨斋里,人满为患。
只是这一次,进来的不是买书的,是看戏的。
那册“陈守拙遗稿”被人摆在柜台正中,像供着一块断案的惊堂木。周先生守在柜台后,把那册本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色一版比一版铁青。
“诸位!”老掌柜把本子高高举起,“你们看这纸!这是新纸!纸边都没黄透,是拿茶水熏出来的旧色!你们再看这墨,浮在纸面上,是新磨的墨!这根本是有人伪造的!”
“伪造?”人群里有人嗤笑,“周掌柜,你护他护昏头了吧?落款白纸黑字写着陈守拙!”
“就是!陈举人的寡嫂都哭上门了,说弟弟遗作被这小子偷了去!人家死了弟弟的人,还能冤枉你不成?”
“偷死人的稿子,缺德带冒烟呐!”
人声鼎沸,唾骂如潮。周先生气得胡子直颤,他做了三十年生意,头一回知道,一张嘴能掀起的浪,比柳溪湖的水还深。
就在这时,门口的人忽然让开了一条缝。
历小劫到了。
他一早听说了。他放下手里的笔,一口气跑到文墨斋,站在门口时,胸口还在起伏。满堂的目光唰地钉过来,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看热闹的兴奋,也有一星半点的、不敢置信的犹豫。
周先生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重重点了点头。
历小劫深吸一口气,走进堂中,站定。
他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诸位。历某只问三句话。”
“可有人,见过陈举人本人?”
满堂一静。
“可有人,看过陈举人的真迹,一封家书、一张字帖、任何一样?”
又一阵静。人群面面相觑。陈守拙病死的时候,柳溪镇上记得他的人已经不多,读过他文章的,更是一个没有。
“既没有人见过他本人,没有人看过他一个字,”历小劫环视四周,“那么一册来历不明的抄本,就定了我的罪?”
“证据在此,还敢狡辩?”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人群后排响起。钱博摇着折扇,慢悠悠挤到前面,往那册“遗稿”上一点:“大家看,大家看!人赃俱获,他还嘴硬!历小劫,白纸黑字,你还有什么说的?”
“钱公子。”历小劫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有点惨然。
“上次在文墨斋,你怀疑我抄府城的《狐仙记》。这一次,你说是抄陈举人的。那府城那本《狐仙记》,又出了几年,怎么一字未改,还轮得到陈举人的‘遗稿’?两本‘原文’,孰真孰假?”
钱博的扇子一顿。
历小劫不等他答,转身面向满堂:“诸位既然信证据,好。历某今日,就把三年的证据,摆在诸位眼前。”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旧布包袱,一层层打开,是一沓沓的底稿。
《狐仙记》的底稿、《市井录》的底稿、唱词、诗笺的草稿——他一沓一沓摔在柜台上,摔得满桌纸响。那些稿纸边缘发毛,页脚卷边,沾着炭灰,浸着灯油渍,有的地方涂改成团,有的地方边角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这是我三年的心血。”他的声音沉沉的,“每一页的修改,每一处的涂改,从初稿到定稿,一稿一稿,历历在目!抄来的书,只有誊清的一本;自己写的书,才有这样一堆废纸!”
“若这书当真是抄的,”他猛地抬眼,目光扫过全场,“请陈举人的‘寡嫂’站出来,当众说清楚,这书第九回,那只狐狸临死之前,说了一句什么话?”
“一句话!说不出来——这册‘遗稿’,就是伪造!”
满堂死寂。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人群角落。那里缩着一个粗布衣裳的妇人,就是那位“寡嫂”。她被推了出来,脸上讪讪的,眼神躲闪,两只手绞着衣角。
“这……”她支支吾吾,“小妇人一个妇道人家,弟弟的书……不识字,不认得……”
“不识字,”历小劫一字一字地追问,“那夫人昨日哭着说‘逐字逐句是我弟弟亲笔’——不识字的人,是怎么逐字逐句认出来的?”
妇人脸色刷地白了,往后缩,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人群里开始起了骚动。“是假的?”“我就说嘛……”“谁递的话?”可也就在这骚动里,钱博猛地把折扇一合,拔高了声音:
“狡辩!底稿可以伪造!谁知道你这堆破纸是几时写的!历小劫,你今天就是说出花来——剽窃这两个字,摘不掉!”
他这一嗓子,像一盆浑水,把刚清出来的那点亮,又搅浑了。
“对,底稿谁不会造!”
“陈举人白死了不成……”
看热闹的人,散去了。
散去的时候,每一张脸上,还是带着怀疑的眼神。有人临出门,回头多看了历小劫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可也没有信任。
历小劫站在满桌底稿中间,忽然觉得,这满堂的死寂,比方才的唾骂,更冷。
他慢慢把底稿一沓一沓收起来。动作很慢,很稳。可周先生看见,他收最后一沓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
傍晚,最后一家书肆的伙计亲自登门,把昨日前来“商谈”的话原样退回:“历先生的稿子,东家说了,小店庙小,供不起这尊佛。”
人走后,文墨斋里,只剩了周先生和历小劫两个人。
柜台上的灯点起来了。老掌柜从柜底摸出一个钱袋,推到历小劫面前,袋子里,是二两银子。新一季的稿酬,一文不少。
“先生——”
“小劫。”周先生打断他。老人坐在灯影里,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像刻出来的,“外头的话,你听见了。赵家的银子,喂遍了半个镇子。老朽问你,稿子,还写么?”
历小劫沉默了。
他的生计,断了。书稿无人敢收,书画无人敢买,连昨日约好的两篇碑文,主家都连夜捎信退了。今日镇上已有孩童跟在他身后喊“剽窃贼”。
“写。”他说。
“好。”周先生点头,把银袋又往前推了推,一字一字地说,“稿子我照收,钱照付。哪怕文墨斋明天就关门,哪怕赵家的刀架到老朽脖子上,这柜台的灯,只要还亮着,就给你留着一张书案。”
老人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哑下去:
“三十年前,老朽也有过一回,被满镇的人围着骂。那时候没有人给老朽留一张书案。”
“老朽不能让你,也尝那个滋味。”
历小劫捧着那袋银子,喉头哽住,朝老人深深一揖,揖到了地。
“先生。这恩,小劫此生不忘。”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星子出在东边,一钩残月斜挂着。长街上家家闭户,只有几个更夫远远地挑着灯笼走。历小劫背着那包底稿,一步一步地走。
路过一面墙时,那“声讨”的告示还贴着,白纸黑字,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他站住,看了很久。
“剽窃之徒,斯文败类。”
他忽然仰起头,望着那钩残月,望了很久很久。
寒风吹过来,吹得他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他想起十九年里走过的路,断炊两日的清晨,集市街角的白眼,沈府门前被扔出的画。他曾经以为,穷是这世上最难捱的东西。
今日他知道了。不是。
被冤枉,被污名,被千万人不信任,才是。穷,只饿身子;名污了,饿的是心。
可他望着望着,忽然笑了。
他想起那册伪造的“遗稿”,那上头有陈守拙的名字,却没有狐狸临终的那句话;他想起自己满桌的底稿,涂改的墨团像开败的花,批注的小字像爬藤,那才是活的文字,是从心里一寸寸长出来的东西。
假的,描得出旧,描不出魂。
他背起包袱,继续往前走。走出门洞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又像是对着满镇的流言,对着赵府密室里那双三角眼,对着这满天星月:
“笔可以封,名可以污,”
“我的心,封不住。”
这一夜,破屋的灯,又亮了一整夜。
历小劫铺开新纸,写的不是申辩,不是哀告。
他写的是《市井录》第三卷的第一行字:
“世有假面,以伪乱真;然纸包不住火,墨涂不去魂。”
而在沈府绣楼上,青璃从窗中望见镇东那一点灯火,对身旁的小翠轻声道:
“看见没有。灯还亮着。”
“亮着,就没输。”
(第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