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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通匪构陷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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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凡尘情劫
第12章通匪构陷
数日后,午时三刻。
柳溪县衙,大堂之上,惊堂木“啪”地一拍。
“升堂!”
两班衙役齐声吆喝,水火棍顿地,声震屋瓦。
历小劫莫名其妙地被锁拿到堂。他是晌午在家中被带走的,连一句缘由都没问出来。此刻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抬头望去,只见堂下另一侧,还跪着一条满脸横肉的汉子,刀疤贯颊,绞着枷,正是太湖水匪,人送绰号“过江龙”。
县令王有德端坐堂上,捻着胡须,眼皮半耷拉着,慢条斯理地开口: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草民历小劫,柳溪镇人氏,以笔墨为生。”
“历小劫。”王有德拖长了调子,把这三个字咬得极慢,忽然睁眼,一拍惊堂木,“历小劫!有人状告你,私通太湖水匪过江龙,为其销赃字画、传递消息,聚敛不义之财!人证物证俱在,你,可有话说?!”
历小劫如遭雷击。
“通匪?!”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可他到底沉得住气,深吸一口气,叩首道:“大人!草民与这匪人素不相识,平生连太湖的湖岸都没登过,何来勾结!此必是有人构陷,恳请大人明察!”
“素不相识?”
王有德皮笑肉不笑,朝堂下一努嘴:“过江龙,你认得他么?”
过江龙把头磕得梆梆响,一副“痛改前非”的忠厚模样:
“大人!小的招了,小的全都招了!这小白脸就是咱们在柳溪镇的眼线!去年腊月,他亲手交给小的三幅画,说是名家的手笔,卖到苏州府能换大价钱,赃银五五分成!小的们拿了他的画,果然卖了三十两!大人明鉴,小的句句属实,敢对天发誓!”
“你放屁!”
历小劫气得浑身发抖,铁链哗啦作响:“大人!草民一年到头,画都卖不出十幅!文墨斋的账目笔笔在册,何时与什么苏州府的销赃有涉?!大人,草民恳请当堂对质——问问这匪人,去年腊月初七,草民在何处?草民画的什么?卖给谁?画上题的什么字?他既收过草民三幅画,总能说得出!”
这话问得扎实,句句是要害。
过江龙的喉结滚了滚,眼珠子慌乱地转。
按理,县令若要查案,这一问再容易不过。可王有德把惊堂木拍得山响:
“大胆!堂上问案,轮得到你插嘴?本官问你,去年腊月你不曾在场!你可有干证?你可有书证?拿不出来,休要巧言令色!”
历小劫抬头,死死盯着王有德。
就在这一抬眼的功夫,他看见了——
堂侧的阴影里,摆着一张太师椅。赵天豹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抓着一把瓜子,嗑得优哉游哉,瓜子壳吐了一地。而师爷班子的位子上,钱守财手捧账册,正低头翻看,看似公事公办,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那笑,历小劫认得。
密室里摇红烛影中的那种笑。
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流言、伪证、封笔、今日的堂,原来三步棋,已走到了第二步。
原来你要的,不是毁我名声。他心头冷笑,你要的是我的命。
心,反而静了。
王有德瞟了一眼阴影里的赵天豹,见那太师椅上的人微微颔首,腰杆顿时挺直了三分,猛地站起:
“历小劫!人证在此,供词凿凿,太湖水匪亲口招认,铁证如山!你一介寒酸,无业无产,却骤然有钱买纸置墨,这不是赃银是什么?!”
“私通匪类,罪不可赦!”
惊堂木最后一次拍下,震得堂签筒都跳了跳:
“收监!秋后问斩,”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阴影里递过来的眼色,改口道:
“不,着即收监候审!案情重大,不得保释!退堂!”
“大人!!”
衙役一拥而上,铁链加身。历小劫被架起来,拖出大堂。他一路拼命回头,嘶声高喊,喊声撞在大堂的梁柱上,撞在衙门口的石狮上:
“大人!天理何在!”
“大人!草民阳寿未至!草民还有话本未写完!”
“草民……草民还要去湖畔赴约!”
那最后一声,被沉重的衙门大门,隔在了门里。
门外,围观的百姓噤声看着囚车驶过。有个卖炊饼的老汉默默别过脸去,手里的饼,不知什么时候被捏扁了。
人群外,一辆青布小车悄悄候着。
车帘掀开一角。周先生坐在车里,把方才大堂上的动静,看得真真切切。老掌柜的手,死死攥着车辕,指节泛白。
囚车远去了,他还坐着,一动不动。
半晌,他缩回手,从怀里摸出纸笔——他今日出门,原是有备而来的。
“老朽这条命,”他咬着牙,一笔一画写起状子,“今日便押在这上头。”
“府城知府衙门,八百里,老朽明天一早就动身。钱守财你个老毒物,你买得通一个县,老朽倒要看看,你买不买得通一个府!”
当夜,文墨斋后堂,灯亮到天明。周先生把状子写了三稿,把历小劫历年书稿的底本、文墨斋的账册、伪造“遗稿”的破绽,一样一样,整理成册,打成一个布包,绑在贴身。
同一夜,县衙大牢。
历小劫靠着冰冷的牢墙,铁链在腕上磨出血痕。牢里阴冷刺骨,他却没觉得,他的心烧着。
考期。他闭上眼。春闱的县试,还有四十日。
四十日出不去,这一年便全完了;这一年完了,“踏着正门、抬着花轿”的誓言,便成了一句空话。
牢卒巡夜走过,往牢里瞥了一眼,压着嗓子骂了句“通匪的贼”,啐了口唾沫走了。
历小劫没有睁眼。
黑暗里,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贼?通匪?
好啊。你们把我按进最黑的地方,我便在最黑的地方,看清你们每一个人的脸。
周先生会去府城。徐老不会坐视。青璃……他想到这个名字,心口那块最软的地方疼了一下,又稳稳地落了回去。
青璃说过,我的骨头,她看过了。
他抬起头,牢顶的天窗漏进一线月光,正落在他的脸上。
县衙外,三更。
一顶大轿悄然离了衙门后巷。轿子里,赵天豹掀开一角轿帘,望着白天囚车走过的长街,嘴角咧开,露出森森的白牙。
歪嘴刘在轿边小跑着跟,谄笑:“大爷,这回那穷酸是死定了!秋后问斩,”
“急什么。”赵天豹嗑了最后一颗瓜子,把壳吐出轿帘,“斩,是最后一步。先让他在牢里,眼睁睁看着考期一天一天过去——”
他阴恻恻地笑了。
“考期?你连春天,都看不到了。”
“至于沈家那边,”他掸了掸手,“钱师爷的第二步,后日就开始。等这穷酸烂在牢里的消息传到绣楼上——小姐的眼泪哭干了,人心也就凉了。到那时,本大爷再披红挂彩、吹吹打打地登沈家的门。”
轿子晃晃悠悠,融进夜色。
轿帘落下前,赵天豹最后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低声道:
“这镇上的天,”
“早晚,连月亮都是赵家的。”
而此时,通往府城的官道上。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顶着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周先生背着布包,怀里揣着状子,一步也不敢停。
老掌柜回头望了一眼柳溪镇,镇东的方向,漆黑一片,那盏亮了多年的破屋的灯,今夜,灭在了牢里。
“小劫,”他对着黑夜说,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撑住。”
“老朽这就去,把春天给你,讨回来。”
官道尽头,天边隐隐泛起一线灰白。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离春天,还有四十天。
(第1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