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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嫉妒生毒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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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凡尘情劫
第9章嫉妒生毒
当夜,三更时分。
赵府深处,有一间不点大灯的密室。
密室四面无窗,只一案烛火,烛影摇红,把墙上两个人影晃得忽长忽短,像两个鬼。
赵天豹在密室里来回踱步,已经踱了半个时辰。
从湖畔回来的这一夜,他没有睡。他躺在铺着锦缎的床上,翻来覆去,眼前全是那个鹅黄的背影。越想越不对——那女子骂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点惧色。柳溪镇的人,无论男女,见了他赵天豹,眼睛里都该有惧色。
可她没有。
不但没有惧,那双眼睛望向湖对岸时的样子……他忽然想起来,那不像是看景。
那像是等什么人。
“不对。”他从床上坐起来,越想越坐不住,索性披衣起身,来到密室,一脚踹翻了挡路的椅子。
“哐当!”
“查!”他环眼赤红,冲着门口吼,“给本大爷查清楚!那个女人,心里到底装着谁!沈青璃那样的眼睛,不是看湖能看出来的,那是看人看出来的!”
歪嘴刘领命而去,连夜查访。
歪嘴刘虽是个歪嘴,办事却有歪才。他在镇上混了几十年,三教九流都有相熟,混到三更,打着一盏灯笼回来了。
密室里,赵天豹正阴沉着脸坐着。
“大爷,”歪嘴刘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查着了。”
“说。”
“沈小姐……跟镇上那个写话本的穷酸,历小劫,有染。”
赵天豹的眉头,猛地拧起来:“历小劫?”
“就是那个!”歪嘴刘打着手势,“写什么《狐仙记》的!听说两人常在湖畔老柳底下私会,一个在那头,一个在这头,隔着堤传诗!镇上人人皆知——就瞒着您一个!”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歪嘴刘脸上,把他扇得原地转了半圈。
“为什么不早报!”赵天豹喘着粗气,指着他的鼻子,“你这条狗!镇上人人皆知,就本大爷一个人蒙在鼓里?!”
歪嘴刘捂着脸,半边脸颊立刻肿起来,却不敢吭一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密室里静了很久。
只有烛火“噼啪”爆了一声。
赵天豹喘着粗气,在椅子上坐下来,拳头攥了松,松了攥。忽然,他阴森森地笑了。
“好一个历小劫……”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像咀嚼一块肥肉里硌到的碎骨:“一个连沈家门房都敢欺负的穷酸,一个写话本换银子的酸丁,也配?也配肖想沈青璃?”
他猛地一拍桌子:“来人!明日一早,带二十个人,把那穷酸的破屋给我拆了,把他那只写字的手,”
“大爷。”
密室暗处,一个一直眯眼打盹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暗处走出来一个人。尖嘴猴腮,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在烛光里滴溜溜地转,像两只算盘珠,赵府师爷,钱守财。
这人平日不显山露水,可赵家这些年的每一笔“买卖”,占鱼塘、压同行、打通府衙,背后都有这双三角眼。
钱守财慢悠悠地踱到烛火边,拢了拢袖子:“大爷,那穷酸,动不得。”
“为何!”赵天豹环眼一瞪。
钱守财不慌不忙,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那穷酸虽穷,在读书人里有点薄名。徐老捧过他,文墨斋护着他,镇上的读书人如今都唤他一声‘历先生’。明着动他,打的是读书人的脸——坏的是大爷您的名声。这名声一坏,府城那些员外老爷,还怎么跟您做买卖?”
赵天豹的拳头,松了半分。
“第二,”钱守财的第二根手指竖起来,“沈老爷爱惜脸面,胜过爱惜他闺女。您若明抢小姐,沈老爷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状子告到府城。府城知府虽收过咱们的银子,可抢夺良家女子这种事,闹大了,银子也压不住。到时候官身不保,满盘皆输。”
赵天豹的呼吸,重了。
“第三,”
钱守财忽然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三角眼里寒光毕露:
“强扭的瓜,不甜。”
“大爷要的是沈青璃这个人,人前光鲜、心甘情愿、给您管家理财生儿育女的人。捆来的女人,心在外头,守着一具身子,有什么滋味?要娶,就得让她心甘情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或者,让她除了这个穷酸,再无可嫁之人,无可恋之世。”
密室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赵天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俯身凑近:“师爷……你有主意?”
钱守财阴恻恻地笑了。
那笑容让站在一旁的歪嘴刘都打了个寒噤——这个老头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每一道褶子都是算计。
他在赵天豹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三步。先毁名声,后断生路,再断情缘。”
“第一步,毁那穷酸的笔与名。他不靠笔吃饭么?不靠名立足么?就让他的笔写不出东西,让他的名臭遍柳溪镇。文人最重名,名声一臭,无人买书,无人请字,他连饭都吃不上,一个吃不上饭的穷酸,拿什么跟大爷您争?”
“第二步,断他的生路。文墨斋不是护着他么?那就让文墨斋自己不敢留他。这个,交给老朽,您只需要,把府衙那层关系,递一句话。”
“第三步……”
钱守财说到这里,直起身子,三角眼望着赵天豹,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子上的灰:
“等那穷酸身败名裂、卷铺盖滚出柳溪镇——沈小姐一颗心没了着落,沈老爷的媒人正好踏破门槛。前头退了心里的,后头进来了门第的。一个深闺女子,情断了,家又逼着——”
他嘿嘿一笑:
“不嫁您,就得去死。大爷,您猜,她选哪个?”
赵天豹怔了一瞬。
随即,他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无窗的密室里来回撞荡,撞得烛火明灭不定,撞得墙上的鬼影张牙舞爪。他笑够了,一把按住钱守财的肩膀:
“好!好一个钱守财!本大爷白给你那些束脩了!就按你说的办,明日,不,今夜就去办!第一步,从那个什么《市井录》开始!”
钱守财躬身:“老朽明白。毁书容易,毁人难,可毁一个把名字都写在书上的人,”
他的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
“不难。”
窗外,夜风陡然紧了。
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窜过墙头,惊起满树栖着的寒鸦,“呱呱呱”一阵乱叫,扑棱棱掠过赵府的飞檐,消失在夜色深处。
密室里的烛火,被风压得伏了下去,只剩一线豆大的光。
那线光里,赵天豹的脸,半明半暗。
“历小劫……”他端起冷透的茶,呷了一口,慢慢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念一道催命的符。
“本大爷说过,这镇上的好东西,都是赵家的。”
“你,也算一件。”
而三里之外,破屋。
历小劫刚刚搁笔。《市井录》第二卷,写完了。
他吹了吹纸上的墨,浑然不知,一支已经蘸好了毒的笔,正在密室的黑暗里,朝着他的名字,缓缓落下。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莲花灯,笑了笑,把灯芯剔亮了些。
“青璃,”他轻声说,对着那枝画上的杏花,“风要来了。可我不怕。”
“我的骨头,你看过了。”
(第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