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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职高 报到那天, ...

  •   报到那天,太阳很大,我背着一个浅蓝色的双肩包,站在职高门口,一时有点发愣。
      门口全是人,拖着行李箱的新生,还有送孩子的家长。喇叭里放着歌,广播一遍遍念着报到流程。我攥着通知书,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找自己的班级。
      其实开学之前,我心里一直是乱的。中考那个夏天吵了那么多架,爸爸说金融好,以后好找工作;妈妈说听大人话不会错。我本来想学会计的,偷偷改过一次,被抓到,吵得很凶,最后又费了好大劲托人改了回去。站在校门口的时候,我想,算了,读什么都一样,读金融就金融吧。
      可真的站在这所学校里,看着墙上花花绿绿的海报,看着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的新生,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糕。这里没有初中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紧张,没有人见面就问考了多少分,空气里飘着的,是夏天尾巴上的热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新鲜劲儿。
      来之前,我在家没怎么说话。妈妈帮我收了几件换洗衣服,装在一个旧行李箱里,说到了学校自己照顾好自己。爸爸没怎么吭声,只在我出门那天递给我一些钱,说该交的都交了,剩下的自己省着点花。我接过来,也没多说什么。我们之间的对话,向来就是这样,寥寥几句,说完就没了。倒是沅沅,抱着我的胳膊说姐姐你要想我,我摸了摸她的头,说我放假就回来。她现在已经不跟我抢东西了,大概是长大了一点。我心里那点别扭,在家里始终说不出口,直到坐上车,看着窗外的房子一栋栋往后退,才觉得,我是真的要去一个全新的地方了。
      我一个人去体育馆报到。体育馆很大,地上画着各种线,篮球框还挂在上面。里面摆了一排桌子,每个专业一个摊位。我找到"金融"两个字的牌子,排了一会儿队,把通知书递过去。
      "沈汐瑶?"坐着的老师抬头看我一眼,"金融专业,对吧?先去那边交住宿费,然后办理入住,再去办饭卡、洗澡卡、超市卡。"
      我点点头,说谢谢,然后按老师说的,一个个摊位跑。交钱的时候我捏着家里给的钱,一张张数清楚,有点紧张,怕弄错。办饭卡的时候,窗口的老师说饭卡里可以充钱,吃饭刷这个就行。办洗澡卡,说洗澡要用这个卡,刷一下热水才出来。办超市卡,说学校超市买东西也能刷。我一样一样办好,卡捏在手里,厚厚一沓,觉得有点新奇——原来上学要办这么多卡啊。
      从体育馆出来,我抱着一堆东西,宿舍钥匙、通知书、各种卡,手忙脚乱。新生报到的东西多,我行李又多,一个人有点顾不过来。
      "学妹,需要帮忙吗?"
      我抬起头,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穿着学校的校服,胸前别着牌子,是迎新的学姐。她身后还有两个学长,笑着看我。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了“谢谢”,然后学姐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最大的一包行李,学长接过我另一边的包,一边走一边跟我说话。
      "你哪个宿舍的?几栋?""金融专业啊,那以后说不定还是我直系学妹呢。""你一个人来报到啊?"
      学姐一路把我送到宿舍楼下,又帮我把行李拎上四楼,指给我看卫生间在哪、水房在哪、阳台门怎么开。我一直说谢谢,学姐笑着摆摆手,说别客气,以后都是同学。
      我站在宿舍里,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酸,又有点暖。我从来没想过,一个陌生人的举手之劳,会让我这么想哭。也许是太久没有人这样主动帮我了。初中那几年,我的东西总是要往外让,我的委屈总是没人听,我早就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可这里的人,好像天生就很热心,看你有困难就伸手拉一把,也不用你开口求。
      宿舍是六人寝,上下铺,靠墙一边排着三张床。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女生到了,正叽叽喳喳地铺床收拾,闹哄哄的,特别热闹。
      第一个跟我打招呼的是林晓,圆圆的脸,说话大大咧咧,看见我就喊:"你就是沈汐瑶吧?我们宿舍就差你啦!"
      戴眼镜的何苗苗正在铺床,抬头冲我笑了一下:"你好呀。"靠窗的孙悦留着短头发,特别自来熟,挥着手说快进来;陈曦蹲在地上理行李箱,也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笑算是打了招呼。还有一个上铺空着,林晓说那是周妍的,她下午才到。
      我放下行李,有点局促地跟她们打招呼,选了靠窗的下铺。林晓一边帮我整理床铺一边问我是哪个专业,我说金融,她拍了一下腿:"巧了,我也是金融!"何苗苗在旁边接话:"我也是,我们一个班。"孙悦、陈曦也都说,她们全是金融专业的,都是同一个班的,分宿舍的时候,正好把我们几个凑到了一起。
      下午周妍到了,高高瘦瘦的,说话也利落。六个人挤在小小的宿舍里,你一句我一句,一下子就熟了起来。林晓说她是市里的,爸妈开车送来的;何苗苗说她坐了好几个小时大巴过来;孙悦说她在邻市,第一次住校,有点想家。轮到我说,我顿了顿,说我自己来的。她们也没多问,很自然地说那你好厉害啊。
      我心里那点紧张,好像慢慢松了下来。原来被别人大大方方地接纳,是这种感觉。没有试探,没有打量,就是很平常地,把你当成自己人。
      下午在教室开了第一次班会。班主任是个女老师,姓何,留着齐耳的短发,笑起来很温柔,先让每个人上台自我介绍。轮到我,我走到讲台,看着底下几十张陌生的脸,有点紧张,说了一句"大家好,我叫沈汐瑶,金融专业的",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何老师笑着说别紧张,随便聊两句。我憋了半天,又说了一句"我……希望以后能好好学",底下有人轻轻笑了一下,我也跟着笑,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开学第一周,我一直在认路、认人、认课。学校不大,操场、食堂、教学楼、宿舍、实操楼,走了两遍也就记住了。可我总有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像第一次到一个地方,什么都新鲜,又什么都拿不准。走在楼道里,看着跟我一样的新生,我心里想,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大家都和我一样,是刚刚才到这里的。
      职高的课,跟初中的很不一样。上午一般是语文、数学、英语,这些还认得,还能接上。下午大多是专业课,还有体育课。周二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大家排着队去操场。
      金融专业的专业课,第一学期有基础会计,还有金融基础,还有一门课,专门练点钞。点钞课特别有意思,老师发给我们一沓练功券,教我们怎么把手指头练得又准又快。我第一次点,一沓钱数得乱七八糟,旁边林晓哈哈笑,说你怎么数钱像数豆子。我气得又数了一遍,还是错,全班都笑了。老师说不急,慢慢来,金融专业的基本功,就是练这个,练到闭着眼都能点准。
      基础会计讲的是借贷记账,还有会计要素,什么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第一次听这些词,我脑子里一团浆糊。老师画了一张表,把"借"和"贷"写得清清楚楚,说这两边一定要平。我盯着黑板,忽然觉得有点意思,比初中那些算不完的题要新鲜。原来记一笔账,还有这么多讲究。
      金融基础课更宽一点,讲货币,讲银行,讲利率,讲存款贷款。老师说,你们以后是要跟钱打交道的,得先把这些基础弄明白。我坐在下面,一边听一边想,原来职高不是随随便便混日子的,是要学真本事的。
      放学以后,我也不是真的轻轻松松。点钞课布置的练习,我一晚上要把那沓练功券点好几遍,数到后来手指头都酸了,眼睛也花了,可越数越准,心里居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基础会计的作业,借贷两边我老是写不平,改了又改,写到快熄灯才算对。林晓说我较真,我说不较真怎么学得会。我以前总觉得学习是一件很没意思的事,分数压着我,家里念叨着我,可现在学着这些,是我自己愿意去弄懂的,反倒没那么抵触了。
      课间或者没课的下午,男生们就抱着篮球往操场跑。我站在二楼教室的窗户边,看着操场上一群男生追着篮球跑,跑得满头大汗,进球了就吼一声,互相击掌。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聊天,有的在跳绳,有的在笑。阳光把操场照得亮亮的,我忽然觉得,这才是十六岁该有的样子。
      我初中那会儿,课间十分钟都恨不得拿来背书,教室后面贴着倒计时,空气里全是紧张的味儿。可在这里,好像青春终于有了它本该有的样子。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鞋底摩擦的声音,欢呼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有一次体育课,男生打篮球缺人,喊我们几个女生一起。我摆手说不会,林晓却一把把我推上场,说不试试怎么知道。我笨手笨脚地跟着跑,球到我手里,我抱起来就往篮筐投,居然还进了。全场都笑,我也笑,脸有点烫,但心里是高兴的。原来在操场上跑一跑、笑一笑,是这么轻快的事。
      那个下午我一直记得。阳光斜斜地照进体育馆,地板被踩得发亮,我们几个女生和男生混在一起打,跑得气喘吁吁,谁进球了大家都欢呼。赵小雨在场边喊加油,嗓子都喊哑了。何苗苗不怎么会打,就站在一边看,笑着给我们递水。中场休息的时候,我靠在墙边喘气,额头上全是汗,风从门口吹进来,凉凉的,舒服得很。我忽然想,这样的一天,要是能一直有就好了。
      我心里想,也许我真的能在这所学校好好读书。不一定考得多好,但至少,我好像可以重新开始。
      职高放学早,周五下午一点半就放学了。平时上课的日子,中午去食堂吃饭,要拿饭卡刷。我第一次刷饭卡的时候,机器"滴"一声,屏幕上跳出扣的钱数,我愣了一下,觉得挺好玩。食堂的菜不算多贵,我打一荤两素,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旁边坐着林晓和何苗苗,我们一边吃一边聊今天课上发生的事。
      周五下午放学,我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还高高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有人背着书包慢慢走,有人在公交站等车,一点都不像初中放学时那种乌泱泱挤出去的场面。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原来上学也可以这样,不用一路小跑,不用赶着回家写作业。
      在班里,我慢慢交了几个朋友。林晓最熟,她大大咧咧的,什么都跟我讲;何苗苗文静,说话轻声细语,但很细心,有一次我忘了带饭卡,她二话不说帮我刷了,说以后记得还她就行。还有坐在我前排的女生叫赵小雨,爱笑,下课总拉着我们一起上厕所、去小卖部。
      以前在初中,我朋友其实不多,除了周婉婷和杨思琪还有苏雨歇,别的同学总觉得我有点闷。可在这里,好像每个人都很好相处,没有人会拿我的旧衣服旧书包说事,也没有人会盯着我的家看。我穿什么、背什么书包,好像根本没有人关心,他们只关心你这个人好不好相处。
      这种被当成一个普通人的感觉,我很久没有过了。在家里,我是要让着妹妹的姐姐;在初中,我是那个考三百多分、总被说不上进的学生。可在职高,没人知道我的过去,没人给我贴标签,我就只是沈汐瑶。
      到了周日,我一个人坐在宿舍,忽然特别想周婉婷和杨思琪。她们是我初中最好的朋友,我所有的秘密,只有她们知道。我给她们发消息,问她们开学怎么样。
      周婉婷去了市里一所重点高中,杨思琪去了一所普通高中。她们都住校,课业紧,一学期好像放不了几次假。我等了一下午,晚上才收到她们的回复。
      周婉婷回得很快,说累死了,天天刷题,晚自习到九点半,数学老师恨不得把一节课掰成两节上,宿舍熄灯了还有人打手电背书。她问我怎么样,我说我们周五下午一点半就放学了,她发了一长串的"????",说你们这也太爽了吧。
      杨思琪慢一点,晚上才回。她说她们学校管得严,早自习六点五十开始,晚上还有晚自习,一个月才放一次假回家。我听着,有点心疼她,也有点说不出的滋味。我告诉她我们课比她们少,下午有专业课,还有体育课,她羡慕地说真好,她说她已经很久没好好上过一节体育课了。
      我跟她们讲我们食堂的饭卡,讲我们周五下午一点半放学,讲我们专业课学点钞,学借贷记账。周婉婷听了直说你们职高好轻松,我心里有点急,赶紧跟她说,也不是轻松,我们专业课也要认真学,学不好也要补考,老师一样会凶。点钞练到手指头酸,基础会计的借贷两边对不平,一样要重做。
      其实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有点矛盾的。一边觉得,能在这里轻轻松松,不用天天被分数压着,好像也不错;一边又怕她们觉得,我是因为考不上高中才来的职高,是低人一等的。
      我知道,在我们这边,职高两个字,总是带着一点别的味道。亲戚们说起来,谁家孩子上重点高中,那是脸上有光;谁家孩子去了职高,那多半是摇摇头,说一句"那不是上不了高中才去的嘛"。我爸妈那阵子也不怎么愿意跟人提我读的学校,好像说出来丢人似的。可我自己在这里待了一个月,反倒慢慢不这么想了。
      我试着跟她们解释我们的日子:早上不用六点起床赶早自习,八点多才上课;中午有整整一个小时吃饭休息;下午专业课结束得早,有时候还能去操场跑两圈;周五下午一点半就放学,一周就这样过去了。我们不用天天刷题,但我们有自己的要练的东西,点钞要练到准,账要记得平,金融的基础要一点点啃下来。
      周婉婷听着,说真好,她连午休都在刷题,头都秃了。杨思琪说,她们学校上体育课都掐着表,哪像我们能打一整节。我说是啊,我们体育课是正正经经上的,不是拿来凑数的。
      说着说着,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重点高中和普通高中,是往前冲的路,路窄,要跑得快,一刻都不能停。我们职高,是另一条路,也往前走,只是不用那么急,可以一边走,一边学会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没有哪条路比哪条路低一等,只是走法不一样。这个道理,我以前不懂,总觉得考不上高中就是输了。现在我才觉得,我好像没有输,我只是换了一条路,重新走。
      可她们没有。周婉婷说,能学点真东西挺好的,工作以后都靠真本事;杨思琪说,你终于可以过你自己的生活了。
      看到这句话,我鼻子忽然一酸。
      杨思琪说得对。初中那几年,我所有的生活都是围着分数、围着家里的偏心转的。我以为我一辈子都要那样过下去。可现在,我一个人住校,一个人办饭卡,交到了新朋友,学着以前没听过的东西,好像真的在一点点,过我自己的生活了。
      我回她说,是啊,好像挺好的。
      然后我问她们,什么时候能放假回来。她们说,还得等。周婉婷说她们重点高中两周放一次,杨思琪说她们一个月放一次,她还得等更久。我算了算日子,说那我等你们回来,我们好好聚一聚。她们都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宿舍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天已经黑了,走廊里传来别的宿舍的笑声,林晓在隔壁跟人打电话,笑得很大声。
      我忽然觉得,这个学校虽然不大,楼也不新,但是好像,装得下我这个人。装得下我那些被压了很久的、说不出口的委屈,也装得下我重新开始的念头。
      两周,我等得起。等周婉婷和杨思琪回来,我要告诉她们,我在职高过得挺好的,我交到了新朋友,我会点钞了,我学了借贷记账,我周五下午一点半就放学,下午可以去操场看男生打球。
      我要让她们知道,我没有一直停在初三那个夏天。
      给周婉婷和杨思琪发完消息,我忽然又想起苏雨歇。他考上了市里一所普通高中,也是住校,一个月才回来一趟。我本来想给他打电话,想了想,还是先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我来了职高,读金融专业,学校不大,但过得挺好的。他回得很快,就几个字,说那就好,让我照顾好自己,别太累。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心里很安定。我想起校门口他捧着热板栗等我的那个冬天,想起初中那几年他一次次替我说话的样子。原来不管我走到哪里,总还有人在惦记着我。我回他说,等你放假回来,我们见一面吧。他说好。我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窗外天很黑,走廊里还隐隐约约传来笑声,可我心里,好像不那么怕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8章 职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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