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凋零在雨季》栀言Echo

8、第7章 矛盾爆发 初三这一年

　　初三这一年，是我整个人生里最灰暗、最窒息的一年。
　　时间推着人往前走，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过完初二那个下着大雨送别爷爷的夏天，时间一晃，就踏进了所有人嘴里至关重要的初三。全校所有人都在紧绷着神经，空气里永远飘着紧张、焦灼、拼命内卷的味道，黑板侧边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鲜红的字体扎在视线里，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们——中考来了。
　　所有人都在说，初三是人生的第一个分水岭，中考决定未来，考不好就没有出路，这辈子都会被定格。老师天天在讲台重复，父母日日在耳边念叨，亲戚见面句句都是成绩，好像我这一年的好坏，就能定义我整个人的一生。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我彻底被裹挟在无尽的压力、焦虑和自我否定里，逃不开，躲不掉，只能硬生生熬着。
　　我偏科很严重，严重到几乎无力挽回。
　　我的文科不算差，语文阅读理解、作文、古诗文默写，英语听力、语法、单词，历史、地理、政治我都能稳稳跟上节奏，背诵、积累、刷题，我从来没有偷懒。可我的理科像是天生的短板，数学公式永远记不透彻，几何辅助线永远找不到切入点，物理的受力分析、化学的方程式配平，密密麻麻的符号缠在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每次月考成绩出来，我的总分永远卡在三百多分。
　　三百多分，在遍地内卷的初三年级里，大半也算是垫底的成绩，是拿不出手的分数，是老师叹气、父母失望、亲戚议论的理由。
　　我不是没有努力。
　　我比班里很多人都认真，我不逃课、不偷懒、不贪玩，别人下课打闹聊天，我坐在座位上刷题、订正错题、背诵知识点；别人周末出去逛街玩耍，我被锁在家里写堆积如山的试卷。我熬了无数个夜晚，笔尖写断无数支笔，错题本攒了一本又一本，可我的成绩永远纹丝不动，卡在三百多分的瓶颈里，上不去分毫。
　　努力没有回报的感觉，真的太让人崩溃了。
　　看着身边的同学稳步提升，看着周婉婷、杨思琪的成绩单次次亮眼，看着苏雨歇依旧稳居前列、轻轻松松就能拿到高分，我心里不是不羡慕，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
　　我好像天生就比别人笨一点，天生就适合落在后面，天生就只能让人失望。
　　原本我还想着，哪怕文化课差一点，我可以靠体育中考拉分。
　　体育中考整整四十分，对别人来说是唾手可得的基础分，对我来说，是我拼尽全力攒出来的希望。我身体素质算差也不算差，耐力一般，我每天清晨提前到校跑步，放学留在操场练习跳远、跳绳、耐力跑，风吹日晒，一遍遍训练，哪怕累到腿软、呼吸急促，我也从来没有放弃。
　　我默默盘算着，只要体育满分，我就能多四十分的底气，总分就能往上冲一截，中考就能多一点希望，就能少让父母骂几句，少听几句失望的数落。
　　那是我灰暗的初三生活里，唯一看得见的光亮。
　　可偏偏，疫情来了。
　　突如其来的疫情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校园全面停课，我们被迫居家上网课。热闹的教室变成了冰冷的屏幕，面对面的讲课变成了枯燥的线上直播，规律的作息、紧绷的学习氛围，一瞬间全部松散下来。
　　居家网课的日子，彻底打碎了我仅存的节奏和希望。
　　家里永远是嘈杂的、压抑的。爸妈的注意力永远放在沅沅身上，妹妹在家肆无忌惮地吵闹、玩手机、看电视、大声嬉笑，没有人管束，也没有人制止。客厅的电视声、手机游戏声、妹妹的吵闹声，时时刻刻钻进我的房间，绕在耳边，我根本没办法静下心听课、刷题。
　　我和爸妈本就不融洽的关系，在这段日子里变得更加僵硬。
　　他们不会管我学不学得进去，不会管我有没有学习环境，只会一味要求我必须努力、必须提分、必须考上高中。只要他们看见我停下笔、稍微休息两秒，就会开口指责，说我偷懒、不知上进、烂泥扶不上墙。
　　网课的节奏很快，老师讲课速度提速，知识点一带而过，原本就薄弱的理科，我彻底跟不上了。
　　课堂上听不懂的知识点，没有人讲解，没有人辅导，隔着屏幕所有的疑问都石沉大海。错题越积越多，漏洞越来越大，我的成绩不仅没有提升，反而一点点往下掉。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体育中考取消的通知。
　　当班级群里弹出“本年度体育中考全面取消，四十分分值全部作废”的消息时，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整个人彻底僵住。
　　我辛辛苦苦练了一整年的体育，我无数个清晨和傍晚的汗水、疲惫、坚持，全部化作泡影。那仅存的四十分希望，一瞬间彻底清零。
　　我原本就不占优势的中考总分，一下子彻底失去了翻盘的可能。三百多分的成绩，瞬间变得更加刺眼、更加无力。
　　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塌了。
　　没有大哭，没有崩溃大闹，就是一种沉沉的、死寂的无力感，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我坐在书桌前，看着屏幕里跳动的网课画面，听着老师平淡的讲课声，突然就什么都不想学了。
　　不是叛逆，不是偷懒，是真的累了。
　　拼尽全力没有结果，坚持到底全盘落空，所有的努力都像笑话一样，没有人看见我的付出，所有人只看得到我拿不出手的分数，只会指责我不够努力、不够争气。
　　疫情解封、恢复返校的时候，距离中考只剩下短短一个月。
　　再次回到学校，整个校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操场上没有嬉闹的同学，走廊里没有打闹的身影，所有年级都在为中考让路，整所学校只剩下初三学生埋头苦读的寂静和紧绷。
　　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少，压力一天比一天重，每个人都在拼命冲刺，只有我停在原地，带着满身的漏洞和无力，进退两难。
　　今年的中考，刚好撞上端午节。
　　本该是吃粽子、放假、松弛的节日，却变成了我们人生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端午前后的天气已经很热了，闷热的空气裹在身上，黏腻又压抑。偌大的校园空空荡荡，低年级全部放假离校，整所学校只剩下初三的考生、值班老师和校领导。
　　往日热闹的教学楼彻底安静下来，风声、蝉鸣、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成了校园仅有的声音。空荡荡的走廊、寂静的教室、整齐摆放的桌椅、贴好的考场封条，处处都透着肃穆又紧张的氛围。
　　那种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小心翼翼。
　　考试前一天，我们统一熟悉考场。
　　我跟着人流走进陌生的考场，找到属于自己的座位，靠后门的位置，阳光被遮挡住了，桌面还有一点坑坑洼洼。我坐在椅子上，指尖微微发僵，心里慌慌的。
　　看着整齐排列的桌椅、干净的黑板、墙上的诚信考试标语，看着窗外燥热无风的天空，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中考真的来了。
　　我没有底气，没有把握，没有胜算，只有一身的焦虑和长久的自我否定。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公式、错题、分数、父母的责骂、亲戚的议论，乱糟糟的情绪缠得我喘不过气。
　　第二天清晨，正式中考的铃声响起。
　　两天的考试，过得很慢，又很快。
　　坐在考场上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很多题目看着眼熟，提笔却写不出完整答案。理科试卷依旧大片空白，熟悉的无力感再次席卷全身。我看着身边同学低头奋笔疾书的样子，心里一片荒芜。
　　我知道，我这次大概率还是考不好。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时候，没有想象中的解脱，没有同学的欢呼雀跃，我只觉得浑身疲惫，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紧绷了一整年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茫然和空洞。
　　中考结束的第一件事，就是填报志愿。
　　早在中考之前，父母就已经早早替我规划好了一切。
　　他们听身边的亲戚、朋友说金融专业热门、前景好、赚钱稳定，就单方面替我做了决定，笃定地让我以后学金融。从始至终，他们没有问过我喜欢什么、擅长什么、想走什么样的路，只是理所当然地告诉我，你以后就学金融，这是最好的出路。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反驳过他们。
　　不管是穿衣、吃饭、选课、作息，大大小小的事情，我永远都是听话的那一个。我习惯性顺从、习惯性退让、习惯性压抑自己的想法，习惯性做他们眼里懂事、省心、不需要被关注的姐姐。
　　他们让我往东，我从来不敢往西；他们让我听话，我从来不敢反驳。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乖、足够顺从、足够懂事，就能少一点争吵、少一点打压、少一点失望。
　　所以最开始，我也默默打算顺着他们的心意填报金融专业。
　　我告诉自己，反正我成绩不好，反正我没有选择权，反正我的喜好从来都不重要，顺着他们的意思来，至少可以少挨骂、少被指责、少被亲戚议论。
　　可填报志愿的那几天，我反反复复看着专业介绍，心里的纠结和拉扯越来越强烈。
　　我不适合金融。
　　金融需要极强的理科思维、逻辑能力、计算能力，而我偏偏严重偏科，理科是我最大的短板，我根本学不来。如果我顺着他们的选择走，未来的几年，我只会一直吃力、一直跟不上、一直自我否定，永远活在勉强和煎熬里。
　　我反复翻看专业目录，目光一遍遍停留在会计专业上。
　　会计偏文，细致、安稳、踏实，不需要复杂的逻辑思维，更适合我的性格和学习节奏，是我为数不多敢确定、适合自己、也稍微感兴趣的方向。
　　那几天，我陷入了极致的内耗和纠结。
　　一边是父母强硬的要求、世俗眼里热门吃香的金融，是我十几年习惯性的顺从和讨好；一边是我第一次想要为自己争取一次的心意，是适合我、能让我稍微轻松一点的人生方向。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反复纠结、反复拉扯。
　　我不断告诉自己，就顺从吧，听话就不会出错，听话就不会被骂。可心底里另一个声音又在悄悄告诉我，这是我的人生，是我唯一一次可以自己做选择的机会，如果这次再妥协，我这辈子可能都要活在不适合自己的轨道里，一直委屈、一直遗憾。
　　最终，在志愿填报的那一刻，我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瞒着所有人，颤抖着手，偷偷把第一志愿改成了会计专业。
　　确认并且提交的那一刻，我手心全是冷汗，心里又慌又怕，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久违的松弛。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违背父母的意愿，第一次为自己做一次决定。
　　可这份松弛，仅仅维持了短短几分钟。
　　快临近中午的时候，妈妈就发现我改了他们想让我的志愿的时候。
　　那一刻，家里积攒多年的平静彻底破碎，矛盾瞬间彻底爆发。
　　爸爸知道的第一时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眼间满是不耐和愤怒，语气冰冷又严厉：“谁让你改的？我和你妈早就跟你说好了学金融，你为什么私自乱改？谁给你的胆子？”
　　妈妈紧接着上前，语气里全是失望和指责，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常年的偏见和不满：“我们辛辛苦苦为你规划好出路，为你操心这么多，你就是这么不听话的？金融多好，体面又赚钱，你非要选这种没前途的专业！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一点眼光都没有！”
　　他们的责骂劈头盖脸落下来，没有一句询问，没有一句倾听，没有问过我为什么改，没有问过我适不适合，没有顾及我半分感受。
　　仿佛我这一次小小的自主选择，就是天大的过错，就是不懂事、不知好歹、辜负所有付出的罪过。
　　家里的争吵声引来了闻讯而来的亲戚，所有人围在旁边，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所有人都在顺着父母的话指责我、说教我。
　　“你爸妈都是为了你好，小孩子懂什么前途？”
　　“金融肯定比会计好，大人的眼光还能错？太叛逆了。”
　　“本来成绩就不好，还不听话，以后有你后悔的。”
　　“这么多年白养你了，一点都不懂体谅父母。”
　　一句句指责、一句句说教、一句句否定，密密麻麻落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
　　没有人问我喜不喜欢，没有人问我适不适合，没有人问我这一年熬得有多累、过得有多压抑。所有人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要求我听话、要求我顺从、要求我按照他们规划的路走，要求我永远懂事、永远妥协、永远牺牲自己的意愿。
　　十几年的压抑、委屈、打压、不被偏爱、不被理解、不被尊重，在这一刻全部积攒起来，轰然崩塌。
　　我站在人群中间，被所有人指责、否定、说教，浑身冰冷，手脚发麻，眼眶酸涩得厉害，却哭不出来。
　　长期被忽视、被打压、被比较、被否定的情绪，一点点吞噬着我。我突然觉得自己活着毫无意义。
　　我努力读书，没人看见；我拼命懂事，没人珍惜；我偶尔想为自己活一次，就被全员指责、全盘否定。我的喜好一文不值，我的情绪无人在意，我的选择全是错误，我的存在好像本身就是多余的。
　　那种沉沉的、灰蒙蒙的情绪彻底包裹了我，对所有事情失去期待，对未来没有一点憧憬，对自己彻底否定，只想逃离这个窒息的环境，想躲开所有的指责和偏见，想让这无尽的内耗和压抑彻底停下来。
　　我不想争辩了，也不想解释了，更不想讨好任何人了。
　　任凭他们在耳边不停责骂、不停说教，我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神空洞，心里一片死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感受不到喜怒哀乐，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荒芜。
　　这场争吵持续了很久，亲戚们陆续散去，父母依旧余怒未消，冷着脸不再理我，用沉默和冷暴力继续惩罚我的“不听话”。
　　喧闹过后的家里，变得格外死寂，压抑得让人快要窒息。
　　我再也待不下去，一个人走出家门，漫无目的地走在傍晚的街道上。夏日的风闷闷的，吹在脸上燥热又沉闷，路边的蝉鸣聒噪刺耳，来往的行人说说笑笑，热闹都是别人的，我什么都没有。
　　我一个人沿着路边慢慢走，心里空空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委屈和压抑翻涌上来，快要把我整个人淹没。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慢慢追了上来。
　　熟悉的身影停在我身侧，是苏雨歇。
　　他应该是听说了我家吵架的事，也或许是放心不下，特意出来找我。傍晚的晚风轻轻吹动他的衣角，他依旧是安安静静的样子，没有追问我发生了什么，没有多问一句争吵的细节，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说教我、评判我。
　　他只是默默走到我身边，放慢脚步，陪着我慢慢往前走。
　　整条长长的街道，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轻轻浅浅的，盖过了聒噪的蝉鸣。
　　我依旧眼神空洞，情绪低沉，整个人陷在极致的低落里，不想说话，也没力气说话。
　　苏雨歇也不催我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给我足够的空间消化情绪，默默接住我所有的崩溃和灰暗。
　　走了很久之后，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软，温柔得能抚平我心里所有的褶皱：“没关系，选自己喜欢的，没有错。”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大道理，没有说教，却是我今天一整天听到的唯一一句偏袒我、理解我、认可我的话。
　　所有人都在怪我不听话、不懂事、自作主张，只有他告诉我，我没有错。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瞬间绷不住，眼眶一热，温热的眼泪终于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在所有人都在逼我妥协、逼我顺从、逼我按照他们的意愿活着的时候，只有苏雨歇，允许我做我自己，允许我拥有自己的选择，允许我短暂地崩溃、低落、不坚强。
　　夏日的晚风慢慢吹过来，吹散了些许燥热，却吹不散我心底沉沉的阴霾。
　　我依旧迷茫、依旧疲惫、依旧对未来毫无期待、依旧被家庭的压抑和矛盾死死困住。
　　但好在，在我全世界都在指责我、否定我的这一刻，还有一个人，安安静静、稳稳当当地，陪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