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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爷爷去世 初二的夏天 ...

  •   初二的夏天,热得格外绵长。
      入伏之后的风都是烫的,清晨没有凉意,傍晚没有晚风,一整天都是闷闷的燥热。空气里裹着厚重的热气,黏在皮肤上,让人浑身发沉。我已经习惯了穿薄薄的短袖校服,出门走两步后背就会闷出一层薄汗,路边的蝉从天亮叫到天黑,聒噪的鸣响填满整个夏日,好像永远不会停歇。
      这一年我十四岁,读初二,课业比初一更重,每天刷题、背书、默写,日子过得枯燥又规整。周末就成了我唯一可以松懈睡觉的时间,不用早起早读,不用赶早自习,可以安安稳稳睡一个懒觉。
      那个周六,原本是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休息日。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浅浅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夏日的白昼来得太早,五点多就彻底亮透了。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温柔又慵懒。我裹着薄被子,陷在柔软的被窝里,睡得昏沉又安稳,这是我一周以来最放松的时刻。
      我以为这一天会和往常所有周末一样,慢悠悠醒来,写一会儿作业,发呆、看书,平平淡淡地过完一整天。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个普通的夏日清晨,会彻底打碎我安稳的生活。
      睡梦昏沉的时候,房门被猛地推开,动静很大,打破了房间里所有的安静。
      爸爸的脚步声急促又沉重,快步走到我的床边,没有丝毫温柔,直接伸手轻轻摇醒我。他的手掌很凉,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慌张和沙哑。
      “汐瑶,别睡了,快起来。”
      我睡得迷迷糊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整个人还陷在朦胧的睡意里。骤然被人惊扰,我下意识皱紧眉头,带着被吵醒的烦躁和本能的拘谨,默默翻了个身,背对着床边的人,没有说话,只想再多睡片刻。我和爸妈向来不亲近,平日里本就无话可说,更不会主动开口和他搭话、撒娇求情。
      “不睡了,出事了。”爸爸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和慌乱,语气是我从未见过的沉重,“你爷爷……没了。我们现在马上回老家,送爷爷最后一程。”
      “没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我却一时间完全反应不过来。
      我的脑子瞬间空白,所有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可取而代之的不是难过,是一种空空的、茫然的麻木。我呆呆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愣愣地看着,半天都没办法消化这一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没了?
      爷爷前几天还好好的。
      就在上周,爸爸妈妈带着我和沅沅回老家看望爷爷。也是这样燥热的夏天,爷爷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摇着蒲扇,穿着干净的白背心,看见我进门,立刻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还是熟悉的语调,温温柔柔地喊我:“囡囡回来啦。”
      他还给我留了冰镇的西瓜,是他自己在院子里种的,皮薄瓤甜,早早泡在井水里,专门等着我回去吃。他坐在太阳底下,晒得额头微微出汗,却依旧笑着看我吃西瓜,一边看一边念叨,说我又长高了,又懂事了。
      那样鲜活、那样爱笑、那样温柔的爷爷,怎么突然就没了。
      我懵懵懂懂地坐起身,身体还有点僵硬,手脚发凉,心里空空落落的,没有眼泪,也没有剧烈的难过,就是一片茫然的空洞。我不知道自己该哭、该难过、该慌张,还是该做什么。
      十四岁的我,好像还不太懂死亡到底是什么。
      我只知道,死亡是大人嘴里很严重的事情,是再也见不到,是永远的离开。可我心里没有实感,好像只是听见了一句很遥远、和我无关的话。
      隔壁房间的沅沅也被妈妈叫醒了,沅沅今年吧岁,懵懵懂懂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妈妈匆匆忙忙套上衣服,小声地哭闹,嘟囔着不想起床。
      没有人哄她。
      平日里永远温柔迁就沅沅的爸爸妈妈,今天没有一丝耐心,脸色苍白,眉眼全是疲惫和慌乱,动作飞快地收拾东西。妈妈的眼睛红红的,手里胡乱塞着纸钱、白布、干净的换洗衣物,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快点收拾,车在楼下等着,晚了就赶不上了。”妈妈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强忍着哭腔,“老人家走得突然,我们得赶紧回去。”
      我也快速地套上衣服,依旧是薄薄的短袖,夏日的热气扑面而来,我却莫名觉得浑身发冷。我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呆呆地跟着他们走出家门,坐上停在楼下的私家车。
      车子很快启动,油门踩得很足,速度比平时回老家快了很多。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路边的树木、房屋、街道,全部变成模糊的光影,飞快向后掠过。
      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有人说话,只有车子行驶的风声,还有沅沅靠在座椅上,小声委屈的啜泣声。爸爸妈妈全程沉默,爸爸盯着车前方的路,眉头紧紧拧着,侧脸紧绷,一言不发。妈妈侧头看着窗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抬手一遍遍地擦,却越擦越多。
      我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静静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今天的天真的太好了。
      万里无云,碧空澄澈,太阳高高挂在天上,金灿灿的阳光铺满大地,亮得晃眼。空气通透,光线热烈,是盛夏最完美、最晴朗的天气,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片云,热得坦荡又明亮。
      我呆呆地看着这么好的太阳,心里依旧空空的。
      我还是哭不出来。
      我在脑子里拼命回想爷爷的样子,回想他笑眯眯的眉眼,回想他摇着蒲扇的样子,回想他喊我“囡囡”的温柔语调,回想他偷偷给我留零食、留水果,回想他从来不偏心我和沅沅,永远平等温柔地对待我们两个。
      可无论我怎么想,眼眶都是干的,没有一点酸涩的痛感,眼泪怎么都落不下来。
      我甚至有点茫然地在心里自问:我是不是太冷血了?是不是我不够孝顺?为什么所有人都难过,都在哭,只有我一点眼泪都没有?
      车子一路疾驰,原本需要四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缩短成了二十多分钟。很快,车子驶入了老家的小巷,熟悉的巷子、熟悉的院墙、熟悉的老槐树,全部映入眼帘。
      还没下车,我就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哭声。
      哭声乱糟糟的,有大人压抑的哽咽,有亲戚悲痛的哭喊,还有邻里街坊低声的叹息。伴随着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搬东西的嘈杂声、大人们低声交谈商量事情的声音,所有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沉沉地压在整个小院上空。
      夏日晴朗的好天气里,这座小小的老院子,被浓重的悲伤彻底笼罩。
      推开车门,滚烫的热气瞬间扑面而来,裹着悲伤的气息,直直压进我的心口。我跟着爸爸妈妈走进院子,院子里站满了亲戚和邻居,所有人的脸色都肃穆又沉重,有人红着眼眶,有人低头不停抹眼泪,有人忙着搭灵棚、摆祭品、收拾后事要用的东西,忙忙碌碌,乱糟糟一片。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快进去看看老人家最后一眼吧。”隔壁的奶奶红着眼睛,轻声对我们说。
      我脚步僵硬地跟着他们,走进爷爷常住的那间老房间。沅沅紧紧跟在我身后,怯生生地抓着我的衣角,小声不敢说话。
      房间里光线不算亮,窗帘半掩着,氛围压抑又安静。
      爷爷静静地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寿衣,脸色苍白,眉眼平和,没有任何痛苦的神情,像是只是安安静静睡着了一样,安稳又平静。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不是睡着了,他是永远不会再醒了。
      我的目光落在床沿,心脏猛地一缩。
      床单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已经半干涸的血迹,浅浅地印在干净的床单上,刺眼又揪心。我后来才听大人们说,爷爷是凌晨突发急症,走得很急,来不及抢救,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看着那片血迹,我心里终于有了一点点钝钝的疼,闷闷的、沉沉的,压在心口,喘不上气。可我依旧哭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爷爷。
      房间外,大人们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着,有条不紊地商量着后事安排。
      有人轻声感慨:“老爷子一辈子太善良了,老实本分,一辈子没和人红过脸,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一辈子都在为家人操劳。”
      “是啊,好人有好报,你看这几天的天气,多好,万里晴空,不冷不闷,一点都不耽误办事,这是老天爷疼他,善待一辈子老实善良的人。”
      “这两天天天大晴天,太阳透亮,风也清爽,难得的好天气,这是老人家积了一辈子的德,走得安稳、体面。”
      我静静听着他们的话,心里默默认同。
      我的爷爷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的爷爷。
      他一辈子普通、平凡,没有大本事,没有大富大贵,本本分分种地、干活、养家,一辈子善良温和,待人宽厚,对所有人都温柔,从来不会苛责谁,更不会偏心、计较。在家里,爸爸妈妈永远偏爱沅沅,永远让我懂事退让,只有爷爷,永远平等地爱着我和妹妹,永远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记得我的小习惯,记得我的情绪,会温柔地护着我。
      小时候我被爸妈冤枉、被妹妹欺负、偷偷委屈哭的时候,只要回老家,爷爷就会悄悄把我拉到身边,给我拿好吃的,轻声安慰我,告诉我不用一直懂事,不用一直退让,在他这里,我可以永远做被疼爱的小孩。
      他永远笑眯眯的,眉眼温柔,声音轻轻的,每次看见我,第一句话永远都是那句暖暖的:“囡囡回来啦。”
      简简单单五个字,是我童年里最安稳、最纯粹的偏爱。
      房间里外的亲戚,断断续续有人过来祭拜,祭拜完之后,大多都会红着眼睛掉眼泪,低声哽咽,感慨爷爷走得太突然、太可惜。
      所有人都在哭,大人哭、亲戚哭、邻居惋惜落泪,整个院子、整个房间,到处都是压抑的哭声。
      只有我,自始至终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爷爷,眼眶干涩,没有一滴眼泪。
      我不是不难过,也不是不心疼,我好像卡在了一种茫然的情绪里。我看着所有人悲痛欲绝,看着所有人泪流满面,心里空空的,钝钝的,却挤不出一丝泪水。
      我呆呆地站在床边,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爷爷走了。
      可是走了是什么意思呢?
      是以后回老家,再也没有人站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等我;是再也没有人偷偷给我留冰镇西瓜;是再也没有人无条件护着我、偏爱我;是再也没有人笑眯眯、温柔地喊我一声囡囡了。
      这个念头轻轻冒出来的一瞬间,我心口猛地一揪,密密麻麻的酸涩瞬间席卷了全身。
      当我真正意识到,往后岁岁年年,春夏秋冬,我再也听不到那个温柔的声音喊我囡囡,再也没有一个只偏心我、无条件疼我的小老头了,巨大的难过瞬间淹没了我。
      眼眶瞬间发酸,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我死死咬着下唇,可眼泪根本停不下来,源源不断地往下掉。之前所有的茫然、麻木、空洞,全部化作汹涌的委屈和难过,堵在喉咙里,酸涩得我喘不过气。
      我终于哭了。
      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哭,不是因为大人的悲伤氛围,是因为我自己懂了,我真的永远失去我的爷爷了。
      那个全世界最疼我的小老头,永远永远,不会再笑着喊我囡囡了。
      爷爷定在第三天出殡。
      因为要处理后事,没办法按时返校上课,爸爸妈妈帮我向班主任请假,说明了家里的情况。老师很快回复了消息,温柔地安慰我,让我好好陪着家人,好好送别爷爷,不用着急学业,落下的功课之后可以慢慢补。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老师温柔的文字,心里稍微暖了一点,却依旧压不住沉沉的悲伤。
      整整两天,天气依旧格外晴朗,烈日高悬,天光透亮,燥热的风裹挟着夏日的温度,院子里的一切都被阳光晒得发亮。依旧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大人们依旧感慨,说爷爷一生善良,所以连老天都善待他,让他走得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这两天我一直安安静静待在老家的院子里,不吵不闹,也不说话。没事的时候就坐在爷爷常坐的老藤椅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着他种的西瓜、青菜、小花,看着他曾经摇蒲扇乘凉的位置,心里安安静静地难过。
      沅沅年纪小,不懂离别和死亡,难过一会儿就忘了,偶尔还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吵闹玩耍。爸妈依旧习惯性围着沅沅转,安抚她的情绪,没有人过多在意沉默的我,没有人发现我偷偷掉了无数次眼泪,没有人问我难不难过。
      也对,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懂事的大孩子,应该自己消化情绪,应该坚强。
      只有爷爷,从来不让我坚强,只让我开心。
      第三天,是爷爷出殡的日子。
      凌晨的时候,天气就悄悄变了。
      前两日澄澈透亮的蓝天彻底消失了,原本高悬的烈日被厚厚的乌云彻底遮住。天色沉沉的,灰蒙蒙的云层层层叠叠压在头顶,风也变了调子,不再是燥热的暖风,变成了微凉、萧瑟的冷风,呼呼地刮过院子,吹得树枝不停摇晃。
      一开始只是阴天,没过多久,雨点就落了下来。
      最开始只是零星的小雨点,轻轻砸在屋顶、地面,淅淅沥沥。可短短几分钟之后,小雨瞬间变成了倾盆大雨。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
      雨势汹涌得吓人,密密麻麻的雨帘铺天盖地,从天上狠狠砸落,像是整片天空的雨水都倾倒了下来。雨点又大又密,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声势浩荡,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狂风裹挟着暴雨肆意肆虐,院子里瞬间积满了厚厚的雨水,地面的水坑连成一片,水花不停翻涌、飞溅。院子里的树木被风吹得剧烈摇晃,枝叶乱颤,原本鲜亮的绿叶被暴雨打得低垂下来,狼狈又萧瑟。
      短短十几分钟,整条小巷、整片田野、远处的房屋树木,全部被白茫茫的雨雾笼罩,视线模糊一片,天地之间只剩下无尽的风雨。
      前两天有多晴空万里、暖意融融,今天就有多大雨滂沱、萧瑟阴沉。
      所有人都愣住了,站在屋檐下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低声感慨。
      “前两天天气那么好,偏偏出殡这天下这么大的雨。”
      “老天爷也舍不得老爷子走啊。”
      “是啊,好人命苦,老天都在为他落泪。”
      我站在走廊的屋檐下,静静看着这场盛大又汹涌的大雨。
      冰冷的雨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夏日所有的燥热,带来无尽的寒凉。大雨不停歇地落着,声势浩荡,连绵不绝,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忽然懂了这场雨的独特。
      前两天的晴天,是爷爷一辈子善良本分,换来的安稳体面,是岁月对他温柔的馈赠;而今天的大雨,是所有人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不舍,是天地为他送行的眼泪。
      大晴天下葬,是安稳顺遂;大雨送灵,是万般不舍。
      雨一直下,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轰轰烈烈、肆意坦荡,像是在替我们所有人,送别那个一辈子温柔善良的老人。
      出殡的队伍冒着磅礴的大雨缓缓出发,白色的纸钱在风雨中飘散、飞舞,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积水里、草木间。所有人都沉默地往前走,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哗哗的雨声和轻轻的脚步声,贯穿整条送行的路。
      我撑着伞,跟在队伍后面,脚步轻轻的,心里安静又酸涩。
      雨水打湿了我的衣角,风吹得我浑身发凉,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的难过沉沉的、稳稳的,不再是茫然的空洞,而是实实在在、刻骨铭心的不舍。
      我终于彻底明白,爷爷是真的离开我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温柔的小老头坐在院子里等我回家,再也不会有人偷偷给我留好吃的,再也不会有人不问对错、无条件偏爱我,再也不会有一声软软糯糯、温柔至极的“囡囡”,为我而响。
      这场夏日盛大的大雨,冲刷了整个盛夏的燥热,也彻底送走了我最温柔的爷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6章 爷爷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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