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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合兵的事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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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兵的事儿冀安之后来才弄明白。
上回在戈壁滩上碰上的那股胡骑没走远,就在边境一带转悠,像一群找不着窝的野狼。入秋了,草原上的草黄了,牛羊掉膘,他们也要过冬。过冬就得有粮食,有女人,有能烧的东西。他们自己没有,那就来抢的。
这事年年都有,跟秋天叶子落似的,到了日子它就来。
以往建康军对付这个只有一个法子——守。
提前派人去附近几个村子通知,把粮食藏起来,能埋地窖的埋地窖,能运进城的运进城。女人和孩子也往城里收。牲口赶不走的,宰了腌肉。然后全军缩回城头上去,等着胡骑来。
来了就射箭。
城头上的弓手居高临下,射程占便宜,胡骑冲到城墙底下要挨几轮箭,不划算,一般转两圈就走了。走了去抢那些没来得及搬空的村子,抢完了往北跑,消失在草原深处,追不上。
不是不想追,马不行。
建康军的马都是西北本地的河曲马,矮,壮,能吃苦,爬山过河都行,就是一样——跑不快。短距离冲杀凑合,跑起长途来跟人家胡人的骑兵比,那就是驴追兔子,四条腿再使劲也是白费。你追出去三十里地人家已经跑了六十里地了,你再追三十里地你自己累得半死,人家回头一个反冲,你连还手的劲都没有。
这些年,折腾过几回,都是吃亏收场。后来上面的人也想明白了,或者说不想了,反正想不想结果都一样。你守你的,他抢他的。他抢了些去你就当交了一笔过路钱。反正死的是村子里的人,又不是城里的人。
两边都习惯了。
习惯这东西很操蛋。它把该愤怒的事变成正常的事,把本来不能忍的变成了年年忍。
冀安之也习惯了,他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从小到大他见的就是这个。
胡人来了,躲着,躲过了,就算赢了。
建康军上上下下都是这么活的。
可这次,有人说不。
"沈队正说要在山谷里设伏。"传令的人来的时候,冀安之正在啃一块干馕,听到这话,馕差点噎嗓子里。
不是呛的。怎么说呢,是一种意料之外又好像意料之中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
周围的反应倒是统一得很。
"山谷?哪个山谷?"
"城北四十里外的谷道。两边是山,中间窄,骑兵进去施展不开。"
"施展不开他们不进去不就完了?"
"引他们进去。"
"拿什么引?拿你的命引?"
"……"
然后就是骂。
老兵骂得最凶。一个满脸疤的伍长蹲在地上,把手里的馕掰碎了往嘴里扔,一边嚼一边压着声抱怨:"中原来的少爷就是不一样,看不上我们老老实实守城。他要打,他冲在前头啊。拿弟兄们的命给自己垫脚,回头军功簿上写他沈晟的名字,死的人是谁?是咱们。"
"就是。"有几人凑了一堆。
"打了这么多年了,真要能打早打了,轮得着他?"
"人家是将门的后,人家懂。咱们懂个屁。"这话是反着说的,带着刺。
冀安之没吭声。
他把馕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然后他看见沈晟了。
沈晟一个人坐在一匹倒扣的马鞍上,靠着一棵半死不活的胡杨树,在啃干粮。和所有人吃的一样的东西,干馕,掰成几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嚼得很慢。旁边搁着一只水囊,皮子磨得发白,跟士兵用的没两样。
周围的人离他远。
不是刻意远,就是……自然而然地远了。就像水绕开一块石头那样,人在他周围走过去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外拐一步。有人路过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气,有防备,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怕。不是怕他打人骂人,是怕他那种不近人情的稳。这个人从来不解释,不拉拢,不笑着跟谁说"弟兄们辛苦了"。他就坐在那儿,像坐在自己的地盘上一样,可这地盘明明谁的都不是。
冀安之看着他,想了一个词:孤。
不是孤独那个孤。是一只鹰蹲在崖上那种孤。底下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它也不搭理,不是不屑,是压根没在同一个世界。你在地上,它在天上。它偶尔低头看你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距离。
可冀安之又觉得那不全是。
他看了好半天,看见沈晟嚼馕的时候嘴角有一下很轻的动作,是咬到硬茬子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很快松开了。这个表情太小了,远一点就看不见了,可冀安之偏偏看见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老看沈晟。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了以后心里头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难受,也不是高兴,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就好像他觉得,这个人不应该一个人坐在那儿。可如果让他去坐过去,他也说不出说什么。他能跟任何人搭话,兵油子的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对着沈晟他就哑了。不是怕。他不怕沈晟。是另一种东西,他怕自己说出来的话太轻了、太碎了、太不值钱了,放在沈晟面前像沙地上的草屑,风一吹就没了。
所以他没过去。
冀安之站在远处,跟所有人一样远,看了沈晟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转头去马厩检查自己那匹马的蹄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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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兵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沈晟把两营合兵以后的人马重新编了。建康军本来的编制是松散的,说好听叫因地制宜,说难听就是一锅粥。谁跟谁熟谁就跟谁站一块儿,打仗的时候各顾各的,赢了一起抢功,输了一起跑,跑不掉的就认栽。
沈晟不要这个。
他把前锋、侧翼、后哨全拆了重分。弓手归弓手,刀手归刀手,骑兵归骑兵,辎重归辎重。每一什十个人里必须有一个什长,什长管各自的人头,汇报给队正。这东西别的地方叫常规,在建康军叫折腾。
底下人怨声载道。
"搞这些有的没的。""打胡骑又不是打阵地战,分这么细有个屁用。""他当咱们是凉州牙兵呢。"
沈晟不管。他把每一什的人叫到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问你擅什么,弓还是刀还是马,力气大不大,跑得快不快,伤过哪儿,眼神好不好使。问完了就分,不多话。有人不服气,站在那儿瞪他,他也不瞪回去,看你一眼,等你瞪完了,说"归队"。
轮到冀安之的时候,沈晟什么都没问,就看了一眼。
还是一眼。
他直接被分到了前锋,不知道是不是沈晟故意的。
冀安之当了三年兵了,还没打过前锋,大概是长官看他小。但他今年不小了,他十五了。新招进来的兵有一茬比他还小的,是该轮着他了。
前锋是要打头阵,最先冲上去的,也是最先死的。冀安之觉得自己不怕死,但也没有想死。
鬼才想死呢,之前他都是喊得最响,冲的最慢的那个,所以三年兵都没死。
但又转念一想,这次做前锋大概会离沈晟近。打仗的时候领头的都在中军,前锋往前冲的时候,大概沈晟在后面能看见他怎么打的。
这念头太蠢了,他自己都觉得蠢。冲上去拿命换别人看你一眼的机会,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事?
可冀安之确实想了。想完了还笑了一下。
他想那姓沈的这次还会不会说他左肋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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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天还黑着,风刮得人站不稳。
两百多号人摸着黑往北走,没有火把,马蹄裹了布,铠甲里头的铁片拿布条缠死了,不许出声。沙地上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偶尔有马打了个响鼻,立刻被人捂住嘴。
冀安之走在前锋的队列里,前后左右都是人。夜里看不清脸,只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汗臭和皮甲上的硝味。他背上背着弓,腰里别着那把磨了七遍的横刀,脚上穿的还是从死人身上扒来的那只靴子,另一只是自己的,两只不一样高,走起路来一深一浅。
谁也不说话。
该说的在出发前都说了。
那天晚上出发前,沈晟站在队伍前面,借着一盏快灭的油灯,说了几句,谷道在哪里,两侧山坡在哪里,伏兵藏在哪里,诱敌的人往哪里跑,什么时候放箭,什么时候冲下去。说得清楚,每一个节点都说了两遍。
原来这人打仗也跟练刀似的,每一步都知道为什么。
冀安之听见旁边有紧张的在一遍一遍重复的背。
旁边的老兵脸色并没好看多少。因为沈晟的计划里有一条——诱敌的人要从谷口往里跑,身后是追兵,两侧的伏兵要等追兵全部进谷以后才能动。也就是说,诱敌的那几个人,从进谷到伏兵动手之间的那段时间,就是胡骑的活靶子。
那大概是个必死的活儿。
"谁去诱敌?"有人嘟囔了一声。
是那疤脸的伍长,冀安之能听出来。
沈晟低头看了一下,他没说话,人选是安排好的。
“沈队正自己带两个斥候去。”是冀安之这边的队正帮沈晟说的。
安静了一息。然后嗡地一声,所有人都开始议论了。
冀安之没议论。
他抬头看着沈晟的脸。灯下沈晟瞳孔的颜色浅,浅的像结了冰的弱水。油灯快灭了,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表情还是那样,不是平静,是一种已经想好了所有可能以后才会有的笃定。
身边说的什么的都有,有惊的、有疑的、有不信的,可没有一个是觉得沈晟在说假话的。
这人刚说自己要去送死,好像没人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