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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冀安之那天 ...

  •   冀安之那天趴在山坡上,脸贴着碎石,嘴里全是沙。
      他看见那匹马从谷口外面掠过去,黑的,快的,像一道墨泼在夜色里,泼完了就没了。后面跟着两骑,也是黑影,小一号,矮一截,三道影子前后脚钻进了戈壁滩深处的黑里头,连马蹄声都像是被风吞了。
      沈晟的黑马出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然后就没了。
      什么都没了。
      天黑得很彻底,没有月亮,云把星星也盖了。山谷两侧的坡上趴满了人,谁也看不见谁。风从谷口灌进来,冷的,带着沙,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细砂纸一下一下地磨。
      冀安之把弓压在身子底下,怕弓弦受潮。横刀别在腰后,硌着后腰的骨头,趴久了那块骨头又酸又疼,他换了个姿势,还是疼。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天边开始发灰的时候,有人撑不住了。
      "不会是让胡骑射死了吧……"声音很小,从后头传过来的,带着抖。
      没人接。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冒出来,比刚才那个大一点:"别不是跑了吧。把兄弟们撂这儿,他自己——"
      冀安之在旁边笑,他逗那人:"要不你现在骑马下去,我也给你垫命。"
      一脚踹过去的声音。
      是疤脸伍长。他就趴在冀安之左边不到一臂远的地方,冀安之听见他翻了个身,然后是靴底蹬在什么人肋骨上的闷响。
      "闭嘴。"疤脸伍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声音了。
      冀安之转头。他盯着谷口的方向,眼睛酸了也不眨。天在一点一点亮,灰白色的光从东边漫上来,像脏水慢慢漫过地面。戈壁滩上的石头一块一块从黑暗里浮出来,远处的山脊也露了一条线。
      然后他听见了。
      冀安之的耳朵是营里最灵的,不是吹的,他能在军中长这么大,耳聪目明占一半。别人还什么都没听见的时候,他先听见了——马蹄声。
      三骑。
      节奏很快,不是巡哨的步子,是跑命的步子。蹄声闷,裹了布还没解,是自己人。
      然后是更多的。
      从三骑后面追上来的,蹄声密得像下雹子,没裹布,铁蹄砸在戈壁石面上,脆的,响的,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蛮劲。十骑,二十骑,更多。冀安之数不清了,那声音已经连成了一片。
      来了。
      他浑身的汗毛竖起来了。不是怕,是一种从脚底板往上蹿的东西,像火烧了引线。
      然后他听见了胡人的叫声。
      他听过这种叫。
      在戈壁上碰到落单的巡哨兵的时候,胡骑不急着杀,他们圈着人,一圈一圈地绕,弓拉满了不射,等那人跑,跑起来再射,射腿,不射要害,让你跌倒了爬起来再跑,再射。像猎兔子。他们就是那么叫的,嗬嗬嗬嗬的,不是喊杀,是乐。围着射,像射猪狗一样取乐的时候,就是这么叫的。
      来了。
      三道黑影从谷口冲进来了。
      冀安之看见沈晟了。
      最前面那一道,黑马黑甲,伏在马背上,整个人贴着马颈,几乎和马融成了一个东西。身后不到三十步就是胡骑,箭从他耳边飞过去,有一支钉在他身侧的甲片上,他都没伸手去拔。
      谷道窄,两侧的山坡像两堵墙往里夹。胡骑追得兴起,前面的想要那三颗人头,后面的被前面的裹着往里涌,谁也停不下来。
      冀安之的手攥着弓,指节发白。
      等着。令旗没举。
      沈晟从他底下的谷道里穿过去了,马蹄声震得碎石往下滚。
      再等。
      胡骑的前队过去了。中间的过去了。后面的也进来了。谷口被最后几骑堵住了,他们还在往里涌,不知道自己涌进了什么地方。
      令旗举了。
      冀安之身边的疤脸伍长最快。他甚至不是看见的令旗,是听见令旗布面在风里抖的那一声。
      弓弦响了,第一支箭从山坡上射下去,钉在最近那个胡骑的脖子里,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从马上栽了下去。
      然后是所有人。
      第一波箭像雨一样往下泼。谷道里的胡骑一瞬间懵了,他们抬头看的时候,两侧山坡上全是人,黑压压的,弓弦声连成了一片,嗡——像一群蜂炸了窝。
      冲在最前面的几骑先倒了,马中了箭,前蹄一软,整个身子往前栽,后面的马收不住,撞上去,叠在一起。谷道里一下子堵了,胡骑想调头,后面还在往里涌,前面的出不去,后面的进不来,挤成了一团。
      "下!"
      冀安之不知道是谁喊的,也许是队正,也许是什长,也许是他自己。他只知道自己的腿先于脑子动了。脚蹬着碎石往坡下冲,碎石滑,他半跑半滚,横刀已经拔出来了,攥在手里,刀刃上磨了七遍的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冲下去的时候他已经把弓扔了。箭不够——他们能带出来的就这么多,再多的还要留着冬天守城。每个人分了八支,他射了六支,中了四支,剩下两支插在腰后面。留着没用,这种距离用刀。
      先砍马腿。
      这是看老兵打仗学的。胡骑在马上的时候跟你不是一个物种,你拿刀的角度够不着他脑袋,他拿矛的角度能戳穿你肩膀。你得先把他从马上弄下来。弄下来了他就跟你一样高了,两条腿着地,刀对刀,那就看谁更不怕死。
      冀安之第一刀砍在一匹枣红马的前腿上,那条腿没断,马惨叫了一声往侧面歪,上头的胡骑被甩下来,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冀安之的刀已经到了。他没犹豫,犹豫的人活不到第二刀。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谷道里全乱了。马在叫,人在叫,刀砍在甲片上的声音,砍在肉里的声音,骨头断的声音,全搅在一起。沙尘被马蹄踩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冀安之眼睛里全是沙和血,他就凭感觉砍,手里传来什么触感他都不管,软的硬的,砍就是了。
      沈晟回来了!
      那匹黑马的影从冀安之身边过去,快得像一阵风。他只看见了一个黑色的轮廓,低伏在马背上,刀横在身侧,从谷道的那一头杀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前头诱敌的三骑和谷口外迂回包抄的骑兵会合了,从后面兜回来,把胡骑夹在中间。
      一阵风一样过去了。
      沈晟经过冀安之身边的时候,他正和三个人围一骑胡兵。那胡人也急了眼,弯刀使的像风,冀安之退了半步,左肋那块又空了。妈的,他知道空了,可就是来不及——然后一道黑影从侧面横过去,沈晟手里的长刀顺势一带,连人带马被他劈翻了过去。
      冀安之还没反应过来,那道黑影已经冲过去了,卷进了前面更深的混战里。
      快。太快了。怎么劈的都没看清。
      冀安之想错了。
      他之前以为,他在前锋,沈晟在中军,沈晟会看见他怎么打。他以为自己是被看见的那个人。可沈晟根本不在中军,沈晟自己冲在最前面,从头到尾。
      他自己是诱饵,自己是第一杆枪,他自己的命被他扔在后面了。
      哪里还看得见谁。

      冀安之站在谷道中间,喘着粗气,满身的血,不知道是谁的。眼前还有胡兵在缠斗,他已经顾不上想了,刀抬起来,接着砍。
      后来有一段他记不太清了。他第一次做前锋,第一次杀红了眼,后来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刀和人,砍和躲,活和死。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几个人,也不知道自己挨了几下,左臂上有一道口子,不深,血顺着小臂往下淌,粘在刀柄上,握着反而更紧了。
      他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结束了。
      胡人不打了。
      不是一个一个停下来的,是像退潮一样,一下子就退了。那个瞬间冀安之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刀还举着,面前突然空了,没人了。
      然后他们这边的人开始吼。
      冀安之没听建康军的兵油子这么齐地吼过。
      平常打完仗,赢了也就是松口气,骂两句,蹲下来抢死人的东西。这帮人不会吼的。
      吼什么?守城守赢了不算赢,跑了就是跑了,年年如此,没什么好吼的。
      可今天不一样。
      声音是从谷道前面传过来的,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在喊,喊什么的都有,有骂娘的,有嗷嗷叫的,有什么词都喊不出来就扯着嗓子干嚎的。然后后面的人也跟着喊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最后整个山谷都在响,两侧的山壁把回声弹回来,叠在一起,像阵阵的雷。
      冀安之没喊。
      他太累了,喘得弓着腰,刀杵在地上撑着自己。他听着那些吼声,心里头有一种东西在胀,胀得胸口发疼,可就是喊不出来。
      "沈队正一刀砍了胡骑首领的头!"
      疤脸伍长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旁边的,脸上的疤被血糊住了,整张脸又红又亮,眼睛瞪得老大,说话带着喘,那股劲头跟之前骂沈晟的时候判若两人。
      "就一刀!从马上劈下去的,那脑袋飞出去老远!我亲眼看见的!周边的胡人都怂了,调头就跑,跑到谷口全堵那儿了,包了饺子!"
      他说得神乎其神,手舞足蹈的,跟说书的似的。
      冀安之没看见。
      他第一次后悔自己没冲到最前面去。
      他在谷道中段砍马腿的时候,沈晟已经杀穿了整条谷道,从那头杀回来,又杀到那头去了。他连沈晟的正脸都没看清,只看见一道黑影,一阵风,过去了。
      他想,下一次我得在最前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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