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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两营演习那 ...

  •   两营演习那天,他又见着沈晟了。
      不是马背上远远一个轮廓,是站在三丈外的一个活人。
      冀安之一眼认出来,因为没人像他脊梁那么直。
      沈晟穿一身半旧的铠甲,几处甲片磨得发白,护腕上的皮子起了毛边,没有中原将门子弟该有的任何排场,但他站在那儿的时候,别人就是会看他。
      就像军中好刀不用吆喝,往那一搁,懂行的人自己就凑过去了。沈晟就是那把不用吆喝的刀。
      冀安之盯着看了半天,不是因为长得好,虽然确实长得好,是因为他身上有一股东西,让冀安之找不到词。后来很多年以后才想明白,那叫气度。一个从小被当成将军养大的人,哪怕你把他扔到泥里,他骨头里还带着那个。
      演习的内容很简单,两营对抗,不上铁刃,用裹了布的木刀,点到为止。但打起来没谁真点到为止,军营里的演习从来都是半真半假的。点不到的时候就抡,抡不到的时候就摔,
      冀安之打得很痛快,平常他不打这么痛快的,他一般都收着,不让着但也不出口,得过且过,不伤和气。
      但他今天打得痛快,因为他想让沈晟看见。
      野路子出身的人没什么招式可言,全凭直觉和反应。别人出刀有章法,起手是起手、劈是劈、撩是撩,冀安之没这些讲究。他就一个原则:快。你没出完我先到了,那你讲不讲究都没用。
      他撂倒了三个人,第三个被他勾脚绊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沈晟刚好从他旁边过去。
      他就等这个,木刀往肩上一扛,喘着粗气,汗珠沁在额上/冀安之抹了一把,顶着沈晟的目光看过去,他想沈晟也看他。
      隔着五六步远,沈晟过去了,就一眼,头都没转,只是走过去的时候扔了一句话过来——
      "左肋漏了。"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了。
      冀安之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远了,背影笔直,步子不快不慢,铠甲上的铁片随着走动发出细微的碰响。
      第一个念头是,操,从来没人说过我不好。
      一对一的打,在军中同龄人里他还没真输过。
      然后第二个念头跟着冒上来,但从来也没人教过我。
      他在演武场边上愣了一会儿。旁边的人还在打,尘土飞扬的,有人在骂娘,有人在笑。他没听见。他把木刀横过来,试着护了一下左肋。手臂一收,刀身往里带,不对。右手一横的时候左边就空了,空了至少有半拍,够人扎进来。他又换了个姿势,把肘沉下去,肋骨那一带是遮住了,可肩膀又抬高了,脖子又露了。
      怎么试好像都不对。
      他一个人在那儿较了半天劲,换了四五个姿势,每个都有新的窟窿,旁边的人以为他抽风了。
      “你干什么呢小冀?”
      “干你娘呢。”
      冀安之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去以后,他一个人去了营帐后头的空地上,月亮很好,白晃晃地照在戈壁上,沙石都泛着冷光,把他的影子拉了老长。
      冀安之对着那影子,拿了那把木刀开始练,从左肋开始,一下一下地挥。练到后半夜,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了。
      左肋那块还是漏的。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漏,没人告诉过他。
      现在知道了,就怎么都别扭。像身上一直有个洞,以前风从那儿穿过去他浑然不觉,现在有人指给他看了,那风就呼呼地往里灌,冷得他睡不着。
      他想那个人带看不看的那一眼,他怎么就知道我左肋漏了?
      就那一眼。
      真他娘的。
      --
      打那天起,冀安之开始往隔壁营蹭汤。
      建康军中本就松散,两营之间又离得不远,有认识人的过去吃顿饭喝顿酒常有的事。冀安之脸皮厚,午休的时候他现在自己这边领了干饼,然后端着碗去先找那边伙房,跟人称兄道弟几句,混一碗热汤,然后跟别人一起往演武场边上一蹲。
      沈晟在演武场教新兵。
      他教得认真,别人歇了他不歇。
      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拆,讲得很清楚,偶尔亲自示范。拿起刀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变了,像风里突然绷紧了的一根弦。那一刀劈下去不快,甚至故意放慢了让人看清楚,可冀安之就觉得脊背发凉,他看见了那一刀要是不放慢,会是什么样的东西。
      冀安之蹲在旁边看,有时候汤碗搁在膝盖上,凉了都没碰。他觉得这人是真有本事,不是那种花架子的本事,是每一刀砍下去都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砍的本事。
      看了几天,他忍不住了。
      沈晟在前面示范一个架挡的动作,横刀往外一拨,身子微侧,脚下碾了半步。冀安之在后头跟着比划,手里端着碗,筷子当刀使。那碗汤洒了他一手,他也没觉得。比划完了他自己又琢磨了一下,把那个碾步又踩了两遍,觉得好像有那么点意思,脚底下有根了。
      然后他把碗放下,过去拎起谁扔下的一根木棍,凑过去认真地做了一遍。
      "这样吗?"他喊了一嗓子。
      声音挺大的。新兵们都转头看他,那边有人小声说"谁啊这是"。
      沈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冀安之当时心里还挺紧张的,虽然他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他这辈子脸上就没露出过紧张。
      沈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两息,然后说——
      "左肋还是漏。"
      说完就转回去继续教了。
      冀安之在后头站着,先是楞,然后有点气,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妈的,他想,这人记性倒好。
      他记着我了。
      周围有人笑他,冀安之也跟着笑笑,把木棍往地上一杵,蹲回去端起他那碗,仰脖连喝了两口,装不在意。
      那到底怎么才能不漏啊。
      沈晟也没说。
      --
      本来冀安之还打算去隔壁营蹭饭的,可没过几天,秋凉了。
      秋凉得快。
      前几天还是日头晒脊背的天气,一夜之间风就换了方向,从祁连山那边刮下来,带着雪顶子上的寒气,灌进领口袖口,整个人像被一只凉手从脖子往下摸了一遍。
      往年这时候该猫着了。甘州的秋冬就是猫冬的季节,兵也好马也好,能不动就不动。存粮、补甲、修墙,有门路的弄几坛子酒埋着,没门路的攒干粮。冻死人的日子在后头,能喘一口气的时候没人愿意把那口气拿出去浪费。
      可今年不一样。刚入秋,军令就下来了——要动兵。
      满营都在骂。
      “秋天出兵?脑子有坑吧?”
      “谁定的?”
      “听说是那个姓沈的。”
      “我日他娘的,自己想立功拿弟兄的命填?”
      “就是!打赢了是他的本事,打输了死的是咱们!”
      “小冀,你骂的难听,你也骂两句!”
      骂声从伙房传到马厩,从马厩传到茅房,从茅房又传回伙房,转了一圈,添油加醋,越传越难听。有人说沈晟是被贬下来想拿人头换官复原职的,有人说他是在京城杀人被流放到西北来祸害弟兄的,还有人说他脑子本来就有毛病,沈家那一窝子疯狗没一个好东西。
      冀安之听着,没接茬。
      心里好像有点高兴。
      说不上来为什么。两营合兵嘛,那不就是说,他不用再假装去隔壁营蹭汤了,光明正大地,在一个队伍里,吃一口锅里的饭,走一条路。
      跟沈晟。
      合兵那天冀安之起得比谁都早,蹲在营帐门口磨刀,把那口卷了刃的横刀磨了又磨,其实不用磨那么多遍,磨两遍就够了,他磨了六遍。
      隔壁营的人马到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沈晟的黑马。
      那匹马在一群河曲矮马里头像鹤立鸡群,高出半个头,浑身的毛像抹了层墨,太阳打上去泛暗蓝的光。四条腿又长又直,蹄子落地的声音跟别的马不一样,别的马蹄声是"哒哒哒",它的是"咚——咚——咚——",沉得像敲棺材板。
      沈晟骑在上头,还是那个样子。铠甲比上回见更旧了,甲片磨亮了边,倒显出一种刀刃上的光泽。脊背直着,缰绳搭在手心里,看不出表情。
      冀安之还蹲在那儿磨刀,嘴角自己就翘上去了。他赶紧低头,用力磨了一下,"嚓——"一声,把那点笑压回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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