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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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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息
第二十六章暗线传音
银行负责人话音落下,便径直走出谈判室,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空旷的会谈室内只剩下沈砚一人,方才那句低声的提醒,沉甸甸压在心头。对方刻意传话给她,没有摆在台面之上,是一句隐晦的警示。有人私下和银行取得联络,怂恿银行放弃协商通道,直接递交诉状起诉恒远商贸。一旦法院立案,保全程序启动,恒远商贸账户被冻结,集团想要再谈债务重组,筹码会大打折扣,局面将陷入被动。
沈砚快速拿出手机,将这件事简要发给陆时衍。
没过片刻,陆时衍回复:【稳住谈判节奏,不要主动表露你知晓这件事。我让人去查是谁在对接银行这边。】
沈砚深吸一口气,重新翻看桌上的谈判资料。银行这边原本还有松动的迹象,愿意商讨分期偿还方案,忽然之间态度强硬不肯松口,源头正是这一通私下的联络。幕后之人的目的很清晰,就是要掐断协商路径,逼着债务直接进入诉讼。一旦官司开打,不管最后集团是代偿还是资产处置,风波四起,牵头尽调、负责谈判的她,首当其冲要背负处置不力的非议。
傍晚,谈判暂时休庭,双方约定三日之后重启第二轮会谈。
沈砚回到集团大厦法务部,刚落座,陆时衍的特助悄悄来到她工位旁,低声说道:“陆总安排的人查到线索。和银行风控部对接的中间人,是李董事远方亲戚名下的商贸公司职员。他没有明面上代表集团,是以第三方朋友的身份前去游说银行,劝说对方不要接受分期,直接起诉追偿。”
沈砚指尖顿住。果然是李董事。
他眼见债务协商稳步推进,害怕谈判落地,两千万旧债平稳化解,这件旧事就此妥善收尾,再也无法借债务这件事制造麻烦,索性铤而走险,托中间人暗中鼓动银行起诉。一旦诉讼爆发,不管结局如何,都可以对外宣称法务处置方案无效。
“手里有没有可以佐证中间人传话的凭证?”沈砚压低声音。
“只有银行风控专员口头转述,对方谈话十分谨慎,没有留下书面文字、录音。单凭口头证词,拿到董事会上不足以直接指证李董事,只能当作我们内部参考。”特助轻轻摇头,“陆总的意思,暂时不要挑破这件事。既然对方想逼银行起诉,我们反过来,抓住银行最在意的风险点进行谈判。银行最怕的不是开庭打官司,而是债务人名下没有可执行资产,漫长诉讼走完,最后回款遥遥无期。”
沈砚瞬间领会思路。
银行如果起诉恒远商贸,虽然手握连带担保合同,但是恒远商贸目前账面流动资金不多,名下不动产早已抵押给别的金融机构。就算胜诉,强制执行,能够立刻变现的资产极少。漫长的执行周期之中,两千万本金和逾期利息,能不能足额收回,变数很大。协商分期还款,虽然时间拉长,但是集团作为母公司,偿付能力稳定,是银行稳稳的回款保障。
这便是谈判手里最核心的筹码。
接下来的三天,沈砚重新打磨谈判方案。不再一味和银行拉扯利息减免,转而把重点放在履约安全性上,整理集团近年财报、现金流材料,拟定一份分期还款履约保障协议,集团母公司愿意出具履约兜底的补充承诺,约定按期分批偿还本金,银行适当豁免部分逾期罚息。
第二轮谈判日。
长桌两侧,银行团队端坐,神色依旧强硬。会谈刚开始,银行法务再度重申,坚持一次性全额清偿诉求。
沈砚缓缓将准备好的材料推到对面,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贵行如果选择起诉,拿到胜诉判决书没有难度。但是恒远商贸现有可执行资产有限,执行周期极长,短时间之内很难回款。而这份分期方案,由集团提供履约兜底,每一笔还款时间节点白纸黑字写明,按期划转资金。贵行可以稳稳收回全部本金,仅适当减免逾期罚息。两相权衡,诉讼回款不确定性很高,协商方案回款更加稳妥。”
她逐条列出强制执行的潜在难点,附上恒远商贸资产抵押、涉执案件的查询记录,全部都是公开可查的司法材料。银行一行人低头翻阅资料,神色慢慢动摇。他们不是不清楚诉讼回款的难处,只是之前被中间人劝说,想着强硬施压或许可以拿到一次性全款。
谈判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银行几人低声互相商议。
许久,银行首席负责人抬眼看向沈砚:“这份分期方案,我们内部需要提交总行风控审批。但是总行审批周期很长,不一定能够通过。”
“我们可以把履约兜底的条款细化,集团法务同步出具法律意见书,证明母公司兜底承诺合法有效,一并递交贵行总行作为审批支撑材料。”沈砚顺势跟上。
谈判出现转机,双方约定,由沈砚整理全套履约兜底法律文件,交由银行提交总行风控审核。
谈判结束,沈砚走出银行大楼,晚风迎面吹来。紧绷多日的肩膀稍稍放松。
消息传回李董事耳中,他猛地将手中茶杯重重放在桌面。
“居然谈出分期方案,还要集团出具履约兜底承诺。一旦总行审批通过,这笔债务平稳落地,我当年审批担保这件事,就彻底翻篇,再也抓不到任何由头发难。”李董事脸色阴沉,“中间人游说居然没能说动银行咬死起诉。”
下属小心翼翼开口:“要不要再找人去银行总行那边活动,阻止审批通过?”
李董事思索片刻,缓缓摇头。
“再去干预,动作太大,容易留下痕迹。现在方案送到总行,我们强行阻拦目标太过显眼。换个方向。恒远商贸这笔担保债务曝光之后,集团管理层打算对恒远商贸全部旧业务进行清盘关停,不再继续经营商贸业务。关停子公司,要走清算流程,清算环节资产盘点、员工安置、旧供销合同解约,一大堆细碎事务。我提议,恒远商贸清算工作组,依旧安排沈砚作为法务负责人。清算环节最容易出疏漏,资产漏评、合同解约赔偿算错一笔,都是重大失误。”
下属连忙点头记下。
集团内部会议,恒远商贸关停清算的议题很快提上议程。正如李董事提议,沈砚被任命为清算小组的法务负责人,全程跟进子公司注销清算全部法务事项。
法务主管把这份通知给到沈砚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担忧:“清算工作繁杂琐碎,大大小小几十份存续供销合同,还有几名待安置老员工的劳动关系,一件都不能出错。”
“我明白。”沈砚接过清算事项清单。
回到工位,沈砚翻开恒远商贸存续的全部业务合同。大半都是小额供销合同,还有几份还没有到期的长期供货协议,解约就要核算违约金。除此之外,还有三名老员工,在恒远商贸工作十余年,子公司关停,劳动关系解除,经济补偿金核算,一步都不能算错。
沈砚制定清算时间计划表,分三块推进:资产盘点确权、全部合同梳理解约、员工安置方案拟定。一连几日泡在恒远商贸老旧的办公地点,盘点库存、核对不动产权属证书,和各家合作的供货商电话沟通解约事宜。
大部分供货商看见集团出具的清算通知,愿意友好协商解除合同,违约金按照合同约定核算,沟通还算顺利。唯独一家供货厂商态度十分强硬,拒绝协商解约,主张如果提前终止供货协议,集团必须赔付高额违约金,金额远超合同写明的标准。
对方公司负责人直接打来电话,语气咄咄逼人:“合同没有到期,是你们单方面关停子公司想要解约,全部损失都要由集团承担。如果赔付金额达不到我们的要求,我们直接起诉恒远商贸。”
沈砚重新翻出这份长期供货合同,一字一句细读合同之中的解约条款。忽然看见一处条款:若乙方经营业务永久停摆、主体注销,双方可以提前终止本供货协议,仅赔付已交付未结货款,无需承担预期收益赔偿。
恒远商贸业务关停注销,恰好命中这条约定。对方刻意忽略了合同里面这条关键的解约约定,漫天索要预期收益的巨额赔偿。
沈砚整理好合同条款、集团关停子公司的内部决议,再次联系这家供货企业负责人,客观告知合同约定条款,给出合法范围内的解约赔付方案。
对方负责人见到沈砚搬出合同原文,依旧不肯松口,撂下一句狠话,直接挂断电话。
没过两天,一份律师函送到恒远商贸清算办公室。供货厂商正式发函,坚持高额索赔,扬言立刻提起诉讼。
沈砚把律师函扫描件上报集团。陆时衍看完文件,发来消息:【对方背后有人指点,刻意放大索赔金额。】
沈砚指尖划过合同上那一行解约条款,心中了然。这家供货商,多半也是李董事安排的一步棋,打算在清算阶段,用一场索赔诉讼困住她。
沈砚着手准备应诉材料,整理供货履约记录、合同全部条款,起草答辩意见。同时,继续推进剩下两家供货商的解约协商,还有三名老员工的安置方案。三名老员工得知公司关停,情绪波动很大,相约来到清算办公室,想要争取更高的经济补偿。
办公室里,老员工们面色焦灼。
“我们在这里干了十几年,说关停就关停,补偿金能不能再多一些?”
沈砚耐心坐下,拿出劳动合同、劳动法相关条文,一笔一笔给几人核算法定经济补偿金,把计算明细摊开到桌面上,细细解释核算标准。
“法定标准是按照工龄、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核算。这是法律底线,集团这边考虑各位多年供职,清算小组可以向上申请,在法定标准之外,额外发放一笔安置慰问金。慰问金金额,我帮大家提交申请。”
几名老员工原本紧绷的情绪慢慢缓和下来,愿意等待安置方案批复。
安置申请上报集团,很快得到批复,额外慰问金准予发放。三名员工的劳动关系安置事项平稳落地。员工这边的难题顺利化解,只剩下那家强硬索要高额赔偿的供货厂商。
开庭日期确定。沈砚作为恒远商贸清算组的法务代理人出庭应诉。
法庭之上,对方律师慷慨陈词,大谈预期利益损失,拿出自行制作的收益测算表,主张集团单方面关停业务毁约。轮到沈砚答辩,她当庭出示合同原文,朗读业务注销可提前终止协议的条款,提交集团关停决议。
“合同已经预先约定主体注销情形之下的终止方式,原告主张的预期收益赔偿金,不在赔付范围之内。我方只承担尚未结清的货物尾款。”
法官仔细核对合同条文。庭审辩论结束之后,法官组织双方调解。供货厂商见到合同条款对自己不利,胜诉希望渺茫,态度终于松动,同意按照沈砚最初给出的方案和解结案。
恒远商贸清算路上最大的诉讼阻碍顺利解决。剩余资产盘点、税务清缴、债权公告依次稳步推进。
李董事坐在办公室,收到诉讼和解的消息,面色沉沉。清算阶段接连布置的几道关卡,又被沈砚一一渡过去。
下属低声禀报:“恒远商贸清算流程走完,很快就可以办理注销。恒远这件事,全部被她平稳落地。”
李董事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产业园、恒远商贸,几次出手都没能抓住她的疏漏。这个人法务功底扎实,行事谨慎,很难从业务文书上面找到破绽。硬从工作上发难行不通,那就要换别的思路。集团下周举办年度高层酒会,全部中层、高层管理人员都会到场。到时候,很多董事、合作客商都在场。”
特助很快把酒会的消息告知沈砚。
“集团一年一度的高层酒会,法务部中层全部要出席。很多董事、外部合作企业负责人都会到场,注意言行。”
沈砚点头应下。她隐约察觉,这场众人齐聚的酒会,恐怕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应酬。
(第二十六章完)
集团年度高层酒会之上,李董事借着众人在场,当众抛出关于沈砚过往履历的刁钻提问,试图在一众合作客商和董事面前令她难堪。
空息
第二十七章酒会诘问
临江入夜,集团总部大厦顶层宴会厅灯火璀璨。鎏金吊灯悬在高高的天花板上,水晶折射出柔和的光,侍者端着香槟托盘安静穿行在宾客之间。一年一度的高层酒会,集团董事、各子公司负责人、外部重要合作客商悉数到场,衣香鬓影,低声谈笑。
沈砚换上一身简约的深色正装,跟在法务主管身侧步入宴会厅。空气里浮动着红酒与甜点淡淡的香气,耳边此起彼伏都是生意场上的寒暄。她很少参与这类高层应酬,目光轻轻扫过全场,一眼就看见不远处被几位客商围在中间的李董事。
李董事余光瞥见进门的沈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便回过头继续和身边人交谈。
法务主管侧过头,低声叮嘱沈砚:“少主动搭话,有人问起产业园、恒远商贸的事情,客观简要作答,不必多说多余的内容。今天在场不少外面的合作方,话很容易传出去。”
“我记住了。”沈砚轻轻颔首。
二人缓步走向酒水台,各取一杯浅香槟。不少中层负责人过来和主管寒暄,沈砚安静立在一旁,不多言语。不多时,主管被一名子公司老总拉到一旁商谈事情,只剩沈砚独自站在落地窗边,隔着玻璃望向底下奔流的临江,江面上浮着零星灯火。
“这位便是沈法务,把恒远商贸旧担保债务查出来的那位?”
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沈砚转过身,看见李董事带着两名外地来的合作客商缓步走过来,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像是偶然上前搭话。周遭不少人的目光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悄悄投了过来。
沈砚微微欠身:“李董,二位老总。”
李董事抬手虚按,语气从容,音量恰好能够传到附近一圈宾客耳中:“早就听说你专业能力出众,恒远商贸、城西产业园一系列棘手的法务事项,都由你接手处置。正好今天几位外地合作伙伴都在,大家也很好奇你的履历。我记得你最开始是分公司实习入职,并非名校法学科班直接进的集团总部,当初实习阶段还出过一份文书疏漏,是吧?”
问话轻飘飘的,却字字扎耳。
宴会厅靠近这边的交谈声慢慢低了下去。在场的董事、客商全都竖起耳朵。他刻意当众提起多年前实习时期那一处微小的函件瑕疵,刻意点出并非名牌院校出身,在一众高层、大客户面前,刻意压低沈砚的履历底色,暗示她底子薄弱,如今接手集团重大项目风控,未必足够牢靠。
身旁两名客商面露诧异,齐齐看向沈砚。
沈砚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握香槟杯的手指稳稳的。
“李董说得没错,我最初是分公司实习入职。当年实习出具的法务告知函,一处措辞不够严谨,但是项目履约全程顺利,合作方收到文件没有提出异议,没有产生任何经济损失与法务纠纷,全套案卷集团法务委员会已经查阅归档。”她语气平稳清晰,不卑不亢,“我并非顶尖名校法学出身,从分公司普通法务做起,经手几十起商事案件、项目全流程风控,打赢多起疑难诉讼,竞聘总部法务岗位笔试、面试综合成绩第一之后才来到临江总部。产业园风控报告、恒远商贸两千万隐性担保债务核查、子公司清算全部事项,所有处置文件,董事会都留有备案可供查阅。”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将对方抛出来的两点诘问坦然接住,顺势把自己一路的实绩摆在众人面前,没有半分躲闪。
李董事没有料到她应答如此干脆利落,稍稍顿了一瞬,很快又继续开口,笑意依旧挂在脸上:“沈法务口才很好。恒远商贸那一笔担保,你查出之后,集团要拿出资金协商代偿,不少人心里也在琢磨,若是早年尽调仔细一点,不至于拖到今天才暴露这笔债务。你接手之后才挖出隐患,是不是侧面说明,集团过往法务体系存在不小漏洞?”
这一问更加刁钻。若是沈砚顺着他的话说旧体系漏洞重重,等同于否定集团历任法务人员,得罪一大批老员工;若是全盘否认隐患,又和自己提交的尽调报告自相矛盾。
沈砚淡淡开口:“任何企业多年经营,都有可能埋藏历史遗留事项。过往年度尽调,核查重心放在当期经营风险,一些多年沉寂、债务人暂时没有爆发逾期的担保事项,容易被忽略。正是因此,本年度尽调才全面回溯老档案,把沉睡的风险挖掘出来,提前协商处置,避免银行突然起诉、账户被保全冻结,防范更大的突发损失。风险越早暴露,越容易低成本化解。”
有理有据,进退有度。既承认历史遗留风险客观存在,又点明本次核查的价值,没有半句攻讦旧人。
旁边一名年长的董事听完,微微点头,出声附和一句:“说得有理。风险不怕发现,怕一直藏着等到爆雷。”
李董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还准备继续抛出新的问题,一道沉稳的声音自人群后方传来。
“李董,几位老总,聊什么这么热闹。”
陆时衍穿过宾客走过来。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步履从容,自然而然站到沈砚身侧。他目光扫过全场,唇角带着浅浅笑意:“沈砚是总部法务今年竞聘上来的骨干,产业园风控、恒远清算一系列难题,处置方案董事会大多表决通过,成效大家都看得见。今晚是酒会,不谈太多繁重的业务工作,不要为难我们法务部的年轻人。”
一句话轻轻将话题收住,不动声色替沈砚解围。
李董事见状,知道再继续追问只会落得刻意刁难的观感,场面不好看,只得顺势笑起来:“哈哈,只是随口问问,欣赏年轻人的专业能力。沈法务确实思路清晰,难得。”
寒暄两句,李董事便带着两名客商转身离开,去往宴会厅另外一侧。
围观众人的目光慢慢散去,交谈声重新响起。
陆时衍侧过头看向沈砚,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刚刚回答得很好。他就是想要当着一众客商的面,打乱你的心态,让你失言。”
“我知道。”沈砚轻轻呼了一口气,指尖微微松了松,“只是不知道,酒会过后,他还会有别的安排吗?几次业务关卡全都没能拦住,公开场合诘问也没有奏效。”
“他不会就此收手。”陆时衍望向宴会厅远处李董事的背影,眼底沉静,“恒远商贸注销流程马上就要走完,产业园二期工程很快启动。二期的工程总包合同体量巨大,是集团接下来最重要的合同。法务这边,依旧会交由你牵头审核。二期总包项目利益牵扯很深,这一次,他大概率会在这份巨额合同上面做文章。”
沈砚心头一凛。城西产业园二期总包,动辄数亿的工程项目,合同条款纷繁复杂,工期、价款、变更签证、违约赔付、工程验收,条条都是关键点。只要合同审核当中,任意一处重大风险没能识别,一旦后续施工出现纠纷,就是极其严重的法务事故。
酒会继续进行。沈砚没有再多应酬,和法务主管简单说了一声,提前离开顶层宴会厅,乘电梯下楼。走出集团大厦,临江夜晚的风迎面吹来,吹散宴会厅里面萦绕的酒香。
手机亮起,法务部同事发来一条消息。
【刚刚听见工程部那边私下在传,产业园二期总包投标名单里面,有一家新的建筑公司,背后股东和李董事亲属有关联。】
沈砚脚步顿住,立刻把消息转发给陆时衍。
没过片刻,陆时衍回复。
【我已经收到工程部报送的投标清单。这家企业是刚刚成立不久,资质勉强达标。二期总包招标评审正在进行。他想要把亲属名下的建筑公司送进产业园二期做总包。一旦中标,后续工程合同的法务审核交到你手上,进退两难。】
若是她严格审核,揪出这家企业资质、履约能力上的短板,提出否决意见,便是直接挡下李董事亲属的生意;若是放过风险点通过合同审核,一旦工程开工之后出现质量、工期问题,全部法务责任,落在她的身上。
一条更难走的路,横在了沈砚面前。
(第二十七章完)
产业园二期总包招投标,李董事力推亲属名下新建建筑公司中标,沈砚负责法务尽调,需要核查这家新公司隐藏的履约风险。
空息
第二十八章新企暗查
产业园二期总包招标公告早已对外挂出,报名参选的建筑企业一共七家。工程部把全部参选单位的基础资料送到法务部,交由法务做投标主体合规尽调,出具法务意见,作为招标评审委员会的参考依据。
厚厚的一叠投标资料送到沈砚工位,她快速扫过名录,一眼就看见了那家新成立的建筑公司——临江宏建工程有限公司。注册时间仅仅八个月,工商登记上面的法定代表人是一个陌生名字,注册资本认缴,实缴金额寥寥。
沈砚点开企业信用公示系统,调取宏建的全套工商档案。表层登记信息看着没有硬伤,建筑施工总承包资质刚刚申领下来,资质等级刚好满足二期项目投标门槛,不多一分富余。公开的涉诉、失信记录全部空白,看起来干干净净,像一家准备妥当、专门承接这个项目的全新公司。
表层材料无懈可击。
沈砚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李董事既然要推这家公司拿下数亿的总包工程,必然提前把明面的瑕疵全部清理干净,风险一定藏在表层工商信息之下。
她导出股东名册。工商登记的几名自然人股东,都是普通的名字,和李董事直系亲属姓名并不重合。没有直接关联,是代持。
沈砚没有声张,先把其余六家老牌建筑企业的尽调做完。其余几家都是临江本地经营多年的建工企业,过往工程案例、履约记录、诉讼纠纷一目了然,风险高低很快梳理完毕。所有精力,全部放在临江宏建身上。
她从项目投标文件里面找到宏建提交的项目管理团队名单。项目经理、技术负责人、施工总监一共六人。沈砚挨个检索这几个人的执业注册证书,在住建平台查到执业挂靠记录。项目经理,早年长期在李董事参股的一家老建筑企业任职。
线索出现了。
这名项目经理,过往经手的三个工程,甲方都是李董事关联的企业。沈砚顺着这条线索继续深挖,调取宏建公司银行对公账户近半年流水。银行流水调取流程严谨,需要法务出具尽调申请,经由集团审批。沈砚按照正规流程提交申请,附上招标尽调事由。
审批顺利通过,银行流水传回。公司账户大部分资金往来都是小额的办公款项,只有一笔大额转账,来自一家投资咨询公司。沈砚继续查询这家投资咨询公司的受益人,穿透几层代持之后,最终受益人正是李董事的外甥。
证据链慢慢拼合起来。临江宏建,由李董事亲属幕后出资,找普通人做显名股东,高薪挖来他旧部的项目经理,临时搭建出来的建筑企业,几乎没有独立完成数亿体量大型产业园工程的完工案例。没有同等规模项目的施工履历,是这家公司最大的硬伤。
沈砚将所有材料整理成册:注册时间短、无同类大型工程履约业绩、核心管理人员是李董事旧属、资金源头来自李董事亲属名下企业。每一条全部附上截图、银行流水、住建平台执业记录,客观陈述事实,不加入主观臆断的指控。
法务尽调意见的草稿之中,沈砚清晰写明风险:临江宏建工程有限公司缺乏同等规模工程项目施工经验,项目履约能力存疑,若中标产业园二期总包,工期、工程质量存在较高法务风险,提请招标评审委员会审慎考量。
草稿写完,沈砚发给法务主管先行过目。主管一页一页慢慢翻阅,眉头紧锁。
“证据扎实,写得很客观。但是这份意见交到招标评审会,直接拦了李董事力推的企业,冲突会摆到明面上。”主管放下文档,抬眼看向沈砚,“评审委员会里面,李董事是核心成员,他一定会当场反驳这份法务意见。”
“法务尽调只评估投标主体履约风险,把客观事实提交评审委员会,最终中标与否,由评审委员会集体表决。”沈砚平静开口。
“道理是这样。只是一旦评审会上提出否决意见,往后你和李董事之间,就不再是暗地交锋,全部摆在台面上了。”
沈砚轻轻点头,她心里清楚这一步的分量。
招标评审会议当日,集团大会议室。评审委员全部落座,工程部依次介绍七家投标单位的报价、施工方案,随后轮到法务宣读尽调报告。
沈砚作为法务尽调经办人,到场参会。投影屏幕上依次放出各家企业的风险评估,轮到临江宏建的时候,屏幕上放出项目履历、资金溯源、管理人员执业记录。
“临江宏建成立不足一年,没有已竣工的同规模产业园类工程业绩。核心项目负责人长期服务李董旗下关联企业,公司资本金实缴不足,资金储备有限,如遇建材涨价、工程款拨付周期拉长,极易出现资金链紧张,存在工期延误、停工风险。法务建议审慎选择该单位作为二期总包。”
话音落下,会议室安静一瞬。
李董事坐在长桌一侧,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脸上依旧带着沉稳的笑意,抬眼看向全场。
“法务这份尽调,未免太过苛刻。新公司不等于做不好工程,项目经理有多年施工经验,团队是成熟的。企业刚刚成立,自然没有已完工的大型项目案例,不能单凭成立时间短就否定。资金方面,投资方实力雄厚,完全可以保障工程投入,法务仅凭几笔资金往来就推断资金不足,属于过度推演。”
他转向其余几位评审委员继续游说:“宏建给出的工程报价,比另外几家老牌企业略低一点,能够省下一大笔项目资金。集团产业园二期,追求控本增效,这家企业是很好的选择。施工方案我看过,做得很细致。”
几位委员低声互相讨论。有人看重报价优势,有人认同法务提出的履约风险,意见分成两派。
陆时衍坐在主位,静静听完双方发言,缓缓开口。
“工程项目,质量、工期优先于报价。一个数亿的工程,一旦中途停工,集团损失远大于投标报价省下的资金。法务尽调所列的风险点都是客观事实,没有捏造。但是,也不能直接剥夺宏建的参选资格。我们可以增加一道履约门槛:如若宏建最终中标,必须向集团提交高额履约保证金,同时由母公司出具全额履约担保,一旦出现停工、工程质量不达标,集团有权直接扣除保证金。”
这个提议,一下子平衡了两边的诉求。不直接把宏建踢出投标名单,但是抬高中标之后的履约门槛。高额履约担保,对于这家幕后资金本就紧张的新建公司来说,压力极大。
李董事脸色微微一变。高额履约保证金加上母公司担保,他外甥那边根本拿不出这么一笔资金。原本打算成立空壳公司拿下工程,拿到集团工程预付款之后再启动施工,现在这个方案直接掐断资金腾挪的路子。
他想要出言反对,其余几位评审委员大多觉得这个方案公允,纷纷点头赞同。表决之后,增加履约保证金条款的提议顺利通过。
招标评审继续进行,综合报价、施工方案、法务风险评分综合打分。临江宏建因为履约风险扣分,总分落在第三名。本次总包只选取第一名中标,最终中标的,是临江本地一家深耕多年的老牌建工企业。
李董事力推的宏建,落选。
散会之后,李董事回到办公室,一把摔了手中的投标文件。下属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本来以为新公司资质做得滴水不漏,没想到沈砚连资金流向、项目经理过往履历全部挖出来。再加一道履约保证金,宏建根本没有实力接下这个项目。”李董事面色阴沉,“二期总包已经落定,再想插手主包工程不可能。但是产业园二期,除了总包,还有大量的专业分包:消防、机电、幕墙。这些分包招标,总包无权全权决定,集团这边依旧拥有遴选权。”
下属眼睛一亮:“李董,机电分包体量不小。”
“没错。”李董事抬眼,眼底闪过算计,“总包定下来,机电专业分包,我来运作。这一块,同样有数千万的合同额。机电分包的法务审核,依旧归法务部沈砚经手。机电工程管线排布、设备参数、质保条款极其繁杂,几十页的合同,随便一处隐蔽的设备型号约定不清,后续进场设备货不对板,就是重大法务风险。”
集团这边,产业园二期总包中标的公示对外发布。消息传到法务部,沈砚长长呼出一口气。总包一关顺利守住。
没过两天,工程部发来通知,产业园二期机电、消防等专项分包启动招标,机电分包的法务尽调与后续合同审核,依旧分配给沈砚。
沈砚打开机电分包报名企业清单,目光落在其中一家机电公司的名字上。这家企业,工商登记的监事,正是临江宏建的显名股东。
一脉相承。李董事没有放弃,转向机电分包。
手机震动,陆时衍发来消息。
【机电分包的名单我看过了。这家机电公司,和宏建是同一批人。分包合同条款比总包更加细碎,设备型号、验收标准、质保年限,陷阱大多藏在附件技术清单里面,仔细核对全部技术附件,不要只看主合同文字。】
沈砚回复:【收到,主合同、全部技术附件一并逐条核查。】
她点开这家机电公司的投标资料,厚厚一叠,主合同看着合规,附属的几十页设备清单埋在文档末尾,密密麻麻罗列上百项机电设备型号。大量设备型号只写了模糊的系列名称,没有标注具体规格参数,很容易进场交付低一档的设备蒙混过关。
沈砚一页一页往下翻,目光专注,指尖滑动PDF文档,逐行比对设备参数。
一场藏在技术附件之中的博弈,已经铺开。
(第二十八章完)
机电分包招标,李董事关联的机电公司投标,在设备清单附件里埋下模糊参数的隐患,沈砚逐条核对设备规格,锁定合同漏洞。
空息
第二十九章清单勘误
产业园二期机电分包的投标文件摞在沈砚的工位上,足足两大册。主合同条款看上去四平八稳,违约责任、工期节点、付款节点全部照着集团标准模板填写,挑不出明显的硬伤。真正的玄机,藏在末尾长达六十七页的设备技术附件清单里。
这家名为顺达机电的投标单位,正是和落选的宏建工程同一批幕后人员控制的企业。沈砚点开附件PDF,上百项机电设备,风机、配电柜、线缆、水泵,一一罗列。大半设备只标注了品牌大类,型号写得笼统,只写品牌系列,缺少精准规格、额定参数。
譬如低压配电柜一栏,只写知名品牌,没有柜体防护等级、额定分断能力;循环水泵只标注功率区间,没有扬程、流量的精确指标。一旦这份合同草草签署,对方进场交付低一档规格的设备,价格成本压低一大截,现场验收的时候,只凭主合同文字,集团很难判定对方违约。
沈砚拿出纸笔,逐项登记存疑的设备条目,一边查产业园二期工程设计图纸上面标注的机电参数。设计院出具的施工图里,每一台机电设备的技术指标都写得十分明确。她把图纸参数和顺达机电投标清单一一比对,短短一个下午,一共梳理出三十二项参数模糊、和施工图设计要求不完全匹配的条目。
她把这些条目单独导出表格,每一行附上图纸原文参数、投标文件模糊描述,做成一份勘误清单。
法务主管路过工位,俯身扫了一眼长长的表格,低声道:“三十多处模糊参数,全部提出来,对方肯定要大改。这家顺达机电是李董这边推上来的分包,工程部不少人已经倾向选他们,报价有优势。”
“报价低的前提,是交付设备达到设计标准。参数不写死,低价只能是纸面数字,后期进场以次充好,返工、更换设备的成本,远胜过招标省下的钱。”沈砚指尖点着表格,“技术附件属于合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参数模糊就是合同漏洞。”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评审会上面,免不了又是一番争论。”
沈砚继续深挖顺达机电的履约资料。公司成立三年,过往承接的项目大多是小型商铺机电改造,几乎没有产业园这种大体量项目的完整机电落地案例。项目团队里面的机电工程师,有两名是宏建工程原本登记的技术人员。证据全部整理完毕,和顺达机电的勘误清单合并,形成完整的法务尽调意见书。
机电分包招标评审会议如期召开。
会议室长桌,工程部、成本部、设计院、法务全部参会。工程部率先介绍各家投标单位报价,顺达机电的报价在几家候选企业里面的确偏低,工程部汇报的时候,言语之间多有赞许。
轮到法务发言。沈砚将勘误清单投屏到大屏幕,一行行展示三十二项设备参数缺口,同步放出设计院施工图的原始技术要求。
“顺达机电投标文件的设备清单大量参数缺失,仅标注品牌,没有精准规格。若直接签署合同,存在供货设备达不到设计标准的风险。另外,企业同类大型产业园机电项目落地经验不足,项目核心技术人员与之前落选的宏建工程重合。法务意见:如果评审委员会仍有意选择顺达机电,必须全部补齐清单内缺失的技术参数,将全部设备的验收指标写入合同,增加设备到货第三方送检条款,不合格设备无条件退换,产生的工期损失全部由分包方承担。”
话音落下,会议室气氛微微凝滞。
李董事作为招标评审列席董事,缓缓开口,语气从容:“设备清单只是初步投标方案,参数进场之后再细化调整也来得及,不必卡在招标阶段卡死全部数字。太过严苛的参数要求,会抬高分包成本,报价优势直接消失。项目赶工期,不宜反复修改投标材料。”
设计院的代表却轻轻摇头,出声表态:“机电设备参数不能延后确定。施工图已经定稿,设备参数是固定的,设备选型直接影响管线预留、机房基础施工,设备规格不对,机房土建前期施工全部要改动,工期延误风险极大。法务提出来的参数全部是图纸硬性指标,不能省略。”
设计院的表态,给了沈砚有力的支撑。
成本部负责人思索片刻开口:“如果补齐全部高标准参数,顺达机电的报价是否还能维持当前价位,需要对方重新核算。参数全部升级,设备采购成本上涨,大概率报价会上浮。”
会议形成决议:给顺达机电三个工作日,按照设计院图纸补齐全部设备精确参数,重新提交修订后的技术清单,集团收到修订文件再二次评审。
散会后,李董事回到办公室,面色不悦。下属上前汇报。
“李董,设计院那边居然站在了法务一边。补齐全部参数,我们预定的低规格设备就不能用,采购成本直接涨上去,原本的利润空间几乎没了。要不要直接放弃顺达机电这个标的?”
李董事指尖敲着桌面,沉默许久。
“放弃就等于全盘认输。通知顺达机电,参数表面全部按照图纸填上去,投标修订文件写得漂漂亮亮,拿到分包合同。至于实际供货,到时候用相近型号替代,现场验收环节想办法打通。合同里面就算写了参数,现场验收把关松一点,设备蒙混进场,很难中途退换。”
下属立刻领会,下去传递消息。
三天之后,顺达机电重新提交修订完毕的设备技术清单。所有缺失的三十二项参数全部补齐,每一项都和设计院图纸指标一模一样,文档做得工整完备。
工程部看到补齐的清单,不少人觉得风险已经消除,提议二次评审直接敲定顺达机电中标。
沈砚拿到新版清单,没有立刻定稿。她注意到清单备注栏一行不起眼小字:同等性能替代型号可予以供货。
一句话,就是突破口。
表面参数全部填齐,悄悄加上同等性能替代。“同等性能”没有量化标准,解释权掌握在供货方手里,到时候送来低一档设备,对方可以主张性能相近,不属于违约。
沈砚立刻标注这一句备注,在法务意见书中写明风险:“同等性能替代型号属于模糊约定,应当删除。设备供货型号、参数必须严格遵照附件清单,未经集团书面许可,不允许任何替代。到货之后集团有权委托第三方检测机构进行性能检测,检测不合格,分包方承担全部退换、误工损失。”
二次评审会议上,沈砚直接点出清单备注里的这句话。
“这句话不删除,就算参数全部填上,依旧存在设备替换的漏洞。”
李董事见到沈砚一眼看穿藏在备注里的后手,脸色沉了下来。几番争辩,评审委员会一致同意,删掉替代供货条款,设备型号固定,不得私自替换。
顺达机电这边收到集团的修改要求,负责人拨通李董事电话。
“李董,替代条款必须删掉。设备不能替换,我们原定的低价设备全部不能用,采购成本太高,这个项目做下来几乎没有利润。”
李董事沉默片刻,缓缓出声:“既然这条路堵死,机电分包暂且放一放。产业园二期还有配套的景观绿化工程,体量不小。绿化工程看着简单,里面苗木规格、胸径、存活率保价,一样藏着很多可以操作的空间。绿化分包招标很快启动,绿化的法务审核依旧归沈砚。绿化苗木验收主观性更强,胸径差个一两公分,存活率约定模糊,很容易起纠纷。”
下属应声记下。
法务部这边,机电分包的合同条款反复打磨,全部模糊表述一一剔除。顺达机电测算成本之后,主动放弃本次机电分包投标,退出候选名单。机电分包最终给到另一家深耕机电工程、履约记录良好的老牌企业。
沈砚稍稍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歇一歇,工程部的招标清单推送过来,产业园二期景观绿化分包招标启动。
沈砚点开投标单位名录,一家园林绿化公司映入眼帘。这家公司的法人,是顺达机电的股东。
一计不成,再换赛道。
沈砚打开这家绿化公司的投标文件,目光落在苗木清单上。清单上只写苗木名称,胸径、冠幅、移栽存活率、养护周期,多处描述简略。
窗外天色渐暗,集团大厦大部分办公室陆续关灯,只有法务部这一盏灯还亮着。沈砚拖动文档滚轮,一行一行查看苗木明细,开始标记清单上含糊不清的验收标准。
手机亮起,陆时衍发来消息。
【绿化工程验收最容易产生争议,苗木胸径、冠幅要写明测量位置,存活率要约定养护期满的验收标准,死亡补植的费用、逾期违约责任全部写死。对方很容易在苗木规格上缩水。】
沈砚敲字回复:【正在逐条梳理苗木清单。】
长长的苗木列表,几百株乔木、灌木,每一项的规格、养护期、死亡补植责任,都要一一敲定。新一轮的博弈,落在满园草木之上。
(第二十九章完)
绿化分包投标方在苗木规格、养护条款上设置模糊约定,沈砚细化苗木验收标准,并且查到这家绿化公司过往项目大量苗木枯死、补植纠纷的历史记录。
空息
第三十章草木之约
产业园二期景观绿化的投标文件摊开在桌面上,整整三本厚厚的标书。这家绿景园林有限公司,法人和顺达机电的大股东为同一人,是李董事一方换过来的又一枚棋子。标书首页的施工方案写得文采斐然,效果图上乔木错落、花灌木成片,一派生机盎然。可一旦翻到苗木清单,大量验收标准一笔带过。
香樟、朴树、银杏这些大乔木,只简单标注胸径12cm,却没有写明测量位置。园林行业的惯例,胸径要在离地一米二的位置测量,若是不写明,供货方从靠近根部膨大处丈量,同样能凑出12厘米的数字,树干上细下粗,实际树冠、体量大打折扣。冠幅、高度也只是写了粗略区间,没有下限。养护期只笼统写一年,苗木存活率、枯死之后补植的责任,全部没有定量约定。
沈砚打开企业信用平台,输入绿景园林的名称,调取它过往承接项目的涉诉记录。连续三起施工合同纠纷陆续跳出来,全部都是甲方起诉苗木大面积枯死、迟迟不补植,双方对存活率各执一词。裁判文书里写得清清楚楚,该公司上一个市政绿化项目,养护期满乔木存活率不足七成,多次催告之后才勉强补植,延误工期两个多月。
沈砚逐一点开判决书,摘录关键信息:苗木规格缩水、养护人员缺位、枯死苗木补植拖沓。她把三份判决书的摘要附进法务尽调报告,再整理苗木清单里面全部模糊的条目,做成一张长长的修正清单。
法务主管走过,俯身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裁判文书,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家公司之前的官司我略有耳闻。甲方当初签合同的时候,苗木验收条款写得宽松,吃了大亏。没想到这次又来投我们产业园的绿化标。李董那边已经在工程部吹风,这家报价最低,苗木品种齐全,想要优先选用。”
“报价低的前提,是苗木规格达标、养护履约到位。如果存活率跟不上,一两年之内大片树木枯死,重新采购、栽种,花费的资金远超招标省下来的价款。绿化工程看着是种草种树,后期养护才是成本大头。”沈砚的笔尖落在香樟一行,“胸径测量位置、冠幅最低尺寸、养护周期、分阶段存活率验收,全部都要落到纸面。”
她重新拟定绿化合同的核心约束条款。乔木胸径统一约定离地1.2米处实测,误差不能超过0.5厘米;冠幅、苗木高度标注最小值,低于标准直接拒收;养护期拉长至两年,分三次验收:栽植完工初验、一年后复检、两年养护期满终验。终验乔木存活率必须达到98%,灌木95%,达不到标准,承包方要在一个月之内无偿补植到位,逾期没有补植,集团有权自行采购苗木施工,全部费用直接从工程款里面扣除,同时收取违约金。
一条条写好,沈砚将法务意见书连同过往诉讼记录、苗木勘误清单一并上交招标评审组。
招标评审会如期召开。工程部率先介绍各家绿化单位的报价,绿景园林报价依旧是几家里面最低,工程部汇报的时候着重强调造价优势。
轮到法务发言,沈砚投屏放出绿景园林过往三起苗木纠纷判决书,再逐条展示苗木清单缺失的验收指标。
“绿景园林过往项目存在苗木枯死、补植违约的诉讼记录。本次投标苗木清单验收标准模糊,若评审委员会拟选定该单位中标,必须补全全部苗木测量标准、两年养护分期验收、存活率指标、逾期补植违约责任。所有苗木进场,集团现场、监理共同核验规格,规格不达标直接退回。”
李董事坐在评审席上,指尖缓缓摩挲钢笔,抬眼开口。
“都是多年之前的旧官司,项目施工环境不一样,不能拿旧案全盘否定现在的施工能力。绿化苗木本身有自然损耗,不能强求近乎百分之百的存活率,条件定得太过苛刻,市面上很多园林公司都接不下。工期紧张,条款反复修改,耽误进场时间。”
设计院景观设计师当即开口附和沈砚的意见:“景观苗木是园区长久风貌的关键。乔木栽植下去几十年不动,规格差一点,整体景观效果完全不同。存活率指标是行业优质项目的常规要求,两年养护期也是合理标准。”
成本部负责人翻看完违约金测算表格,点头:“加上补植、违约条款,能约束对方履约,降低我们后期追加投入的风险。”
几番讨论,评审委员会表决通过法务提出的全部补充条款,通知绿景园林,三日之内按照修正后的苗木验收条款更新投标承诺文件,不接受修改则自动退出候选。
绿景园林负责人接到集团的条款修改通知,立刻拨通李董事电话,语气焦躁。
“李董,两年养护,98%乔木存活率,规格卡得这么死,进场一棵一棵量胸径,一点水分都挤不出来。我们原本打算一部分苗木选略小一号的苗子压缩成本,现在行不通。一旦达不到存活率,违约金很重,这笔生意几乎没有利润。”
李董事沉默良久,望向窗外产业园已经立起的钢架。接连总包、机电、绿化三道关卡,每一次布局都被沈砚卡住合同漏洞。短时间之内,产业园剩下的分包项目体量都不大,很难再安排关联企业入场。
“绿景这边主动放弃绿化投标。”李董事低声吩咐下属,“产业园一期、二期主体工程暂时没有合适的口子。沈砚在法务部风头越来越盛,董事会不少董事都认可她的专业能力。明面上业务关卡很难困住她,我们换个方向。集团马上启动全国法务巡审,要外派法务去往各地子公司驻场核查法务档案。我提议,派沈砚去往南边偏远的滨海子公司驻场巡审,驻场时间三个月。那家滨海子公司,账务、旧合同遗留问题错综复杂,当地人际关系盘根错节,远在临江总部监管之外。”
下属眼睛一亮:“远离总部,很多事情远程很难求证。那边遗留的旧合同、土地租赁纠纷一大堆,只要巡审报告遗漏任何一处隐藏风险,责任全部落到沈砚身上。”
“正是。”李董事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我会在董事会提议,滨海子公司情况复杂,需要业务能力过硬的骨干前去主持巡审,推荐沈砚带队。”
集团高层例会,外派法务巡审的议题被提上桌面。李董事顺势发言,大力举荐沈砚前往滨海子公司主持巡审工作,夸赞她核查风险细致,适合处置复杂的遗留法务事项。几位董事听完,觉得安排骨干外派梳理偏远子公司积弊合理,纷纷表示认可。
陆时衍坐在会议席上,听完李董事的提议,心中了然。滨海子公司距离临江一千多公里,天高路远,当地负责人和李董事相交多年,子公司埋藏不少搁置多年的土地、租赁纠纷。外派驻场,环境陌生,处处都是陷阱。
会议表决通过外派方案。散会后,陆时衍叫住沈砚,将外派巡审的安排告知。
“滨海子公司,距离临江很远,当地情况复杂,是李董事深耕多年的地方。这次外派三个月,是他主动举荐你过去。”
沈砚微微一怔,随即平静下来:“巡审清单、全部历史合同、土地档案,我都可以依规逐项核查。”
“当地很多事情,不止纸面合同。”陆时衍看着她,“万事多加小心,所有调取的文件全部留存副本,重要沟通尽量留下书面记录。遇到拿不准的事项,随时传回总部。”
沈砚回到工位,收到人力部门发来的外派通知。收拾简单的行李,订南下的车票。
临行前一晚,临江的晚风掠过窗台。沈砚坐在桌前,翻看滨海子公司先期传过来的简略资料。海边的土地租赁、滩涂承包合同一摞摞堆在文档之中,很多合同签署年份久远,条款陈旧。
手机弹出陆时衍发来的消息。
“滨海那边重点留意滩涂长期承包合同,有一份租期超长的旧合同,租金多年没有上调,是最核心的遗留事项。当地负责人一定会想办法掩盖里面的漏洞。”
沈砚回复:【我到那边第一件事,调取全部滩涂承包档案。】
千里之外的滨海小城,藏在旧纸页之下的土地纠纷,正在等候她的到来。
(第三十章完)
沈砚动身前往滨海子公司驻场巡审,当地负责人表面热情接待,暗地里刻意隐瞒关键的滩涂承包合同原件。
第三十一章滨海藏卷
列车一路向南,穿过连绵的丘陵,空气中慢慢浮起咸湿的海风气息。沈砚拎着一只简易的登机箱,走出滨海小城的火车站。入目是低矮的楼房,道路两旁长满南国独有的阔叶乔木,风一吹,宽大的树叶哗啦作响。
滨海子公司的负责人周明,早已带人等候在出站口。他身形微胖,脸上堆着十分热忱的笑意,快步迎上来,主动伸手接过沈砚手里的箱子。
“沈法务,一路辛苦了!早就接到总部通知,知道是您过来主持本次法务巡审,我们全体上下都准备好了全力配合。”周明的语气热情周到,看不出半点异样,伸手引向一旁停着的商务车,“住处已经安排妥当,就在子公司办公楼旁边的员工公寓,安静方便。今天先休整一天,明天您再进驻档案室查阅材料。”
沈砚礼貌颔首,坐上汽车。车子沿着滨海公路行驶,一侧可以看见泛着波光的海面,滩涂大片铺展在海岸线之上,远远能看见养殖户搭建的简易棚屋。这一片滩涂,正是陆时衍特意提醒她重点留意的地方。
车子驶入子公司的厂区。滨海子公司规模不大,一栋四层老旧办公楼,后方几座仓库,围墙外便是大片滩涂。周明领着沈砚去到员工公寓,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有任何需要直接跟办公室内勤说,随叫随到。晚上安排了本地海鲜饭,为沈法务接风。”
“多谢周总,晚餐就不必破费。我想明天一早,直接调取全部滩涂承包相关的合同档案。”沈砚没有顺着对方的应酬往下走,开门见山提出巡审首要事项。
周明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没问题,档案室材料都整理好了,明天内勤带您过去。一路坐车劳累,还是好好休息一晚。”
当晚,沈砚简单吃了自带的简餐,没有赴周明的宴席。她拿出平板,浏览总部提前发来的滨海子公司基础台账,滩涂一共三千二百余亩,分多份合同承包给好几家经营主体,最早一份合同签署距今已经十七年。台账上只登记了承包方名称、合同起始时间,租金金额一栏写得十分简略。
第二日一早,内勤领着沈砚去往一楼档案室。档案室不大,一排排铁皮档案柜靠墙摆放,空气里面弥漫旧纸张、潮湿木质柜子混合的味道。
“沈法务,全部合同档案都在这里了,滩涂相关的卷宗都放在三号柜。”内勤打开三号档案柜的柜门。
沈砚伸手取出一摞滩涂承包卷宗,一份一份翻看。大部分合同都齐全,承包年限、租金、权责写在纸面之上。唯独那一份租期最长、面积一千八百亩的核心承包合同,只有复印件夹在卷宗里面。复印件字迹有些模糊,关键的租金递增条款页面,隐约有裁剪重印的痕迹。
“这份一千八百亩滩涂的承包合同,原件在哪里?”沈砚抬眼看向内勤。
内勤神色微微慌乱,摇摇头:“原件……我不清楚,一直归档存放的就是复印件。周总说早年搬迁档案室的时候,一部分老旧合同原件遗失了,只剩下扫描复印件。”
遗失。
沈砚指尖捏着薄薄的复印件,心里已经有数。陆时衍提前预警的隐患,果然从第一步就开始藏了。对方刻意扣下原件,只提供修改过的复印件。复印件无法作为认定事实的直接凭证,很多条款真假无从核验。
“麻烦请周总过来一趟。本次总部法务巡审,要求调取全部合同原件归档核验,若是原件遗失,需要出具书面遗失说明,写明遗失时间、事件经过,由负责人签字加盖子公司公章上报总部。”
内勤不敢擅自答复,连忙转身跑出去找周明。
没过多久,周明走进档案室,脸上依旧带着和善的笑。
“沈法务,这件事我知道。多年前一次台风,老档案室漏水泡坏了一批老旧纸质文件,这份滩涂大合同的原件,就是那时候损毁丢失的。我们后来只留存了扫描复印件,当时也简单上报过总部,时间太久,记录怕是不好查找。”
“台风损毁,应当有损毁清单、现场照片、当时上报总部的书面回执。”沈砚平静看着他,“麻烦周总把当年台风损毁档案的全部材料一并提供给我,我要写入本次巡审报告。另外,这份合同的承包方,我需要约对方负责人面谈,核对合同履约、租金缴纳情况,查看历年的银行租金流水。”
周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没有料到沈砚步步紧逼,不肯只凭一份复印件草草了事。短暂沉默之后,他缓缓点头。
“材料我安排人去找,承包方那边我帮您联系约时间。这边档案室还有其余土地、房屋租赁的合同,要不要先看一看其他卷宗?”
“其余合同我会依次核查,优先处理这份一千八百亩滩涂承包事项。”沈砚没有转移重心。
周明离开档案室之后,立刻去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房门拨通一通电话。
“沈砚到了,一上来就要滩涂那份老合同的原件。我拿台风损毁的理由搪塞过去了,她还索要当年损毁档案,还要约承包方面谈,查租金流水。这个人比预想之中难对付,不肯顺着我们的安排走。”
听筒那头,是李董事低沉的声音。
“原件绝对不能交出去。那份原始合同上面写了,每五年租金按照当地滩涂市场价上调一次,当年签署之后,承包方和周明私下达成约定,一直按照最初极低的原始租金缴纳,十几年没有涨价。一旦原件送到沈砚手上,瞒了十几年的欠租就要全部追缴,数额巨大。”
“现在怎么办?她坚持要找损毁证明,一定要和承包方见面。”
“不要拒绝见面。安排承包方负责人过来,提前说好说辞,一口咬定合同内容就是复印件上面写的,没有租金递增条款。租金流水只提供近几年的,早年的银行凭证,就说银行系统迭代,旧流水查询不到。你盯着她,所有她调取出来的材料,第一时间传给我。想办法拖住她,不要让她拿到实打实的证据。”
挂断电话,周明揉了揉眉心,重新调整神色,走出办公室,安排内勤去准备租金流水资料,同时联系滩涂承包方的负责人。
档案室里,沈砚继续翻阅其余卷宗。她一边整理合同清单,一边把这份滩涂合同的疑点逐条记录在笔记本上:无原件、复印件租金增页存疑、租金常年固定不变、子公司主张台风损毁档案却无佐证材料。
临近中午,内勤送来一部分银行租金流水。沈砚打开一看,只有近四年的转账记录。更早十几年的流水,果然全部缺失。
“早年的银行流水,银行那边系统升级,旧的数据查不到,打不出来。”内勤照着周明交代好的原话复述。
沈砚没有争辩,只是将这句话也记录下来。她心里清楚,银行早年的纸质回单,子公司财务账簿里面理应留有存根。
下午,滩涂承包方的负责人王老板如约来到子公司办公楼。王老板皮肤黝黑,常年在滩涂打理水产养殖,说话粗声大气。
沈砚在会议室接待他,开门见山,问到租金递增的相关条款。
王老板早已经串好说辞,大手一挥:“合同里面没有租金涨价的说法,一口价承包三十年,一直就是这个租金。我们这么多年都是按时打钱,一分钱没少交。”
“你手上是否持有这份承包合同的原件?”沈砚看向他。
王老板眼神一闪,摇头:“合同签完全部交给子公司保管,我们这边只拿了复印件,和你们档案室里面的一样。”
谈话没有得到突破。王老板滴水不漏,全部说辞都和周明保持统一。谈话结束,王老板匆匆离开。
会议室只剩下沈砚一人。她望向窗外广阔的滩涂,潮水缓缓漫上滩面。证据全部被对方藏了起来,复印件、缺失的旧流水、双方口径一致的说辞,全部都被提前安排妥当。
想要撕开这个困局,不能只依靠子公司主动提交材料。
沈砚拿出手机,给陆时衍发消息,简单汇报今日进展:【子公司声称滩涂合同原件台风损毁,仅提供模糊复印件,早年租金流水缺失,承包方否认租金递增条款。】
片刻,陆时衍回复过来。
【当年签署这份滩涂承包合同的时候,合同一式四份,集团总部档案室原本留存一份副本。早年滨海子公司上报存档的时候,只上交了精简版,完整副本一直封存在总部旧档案库房。我已经安排总部档案室加急调取这份总部留存的合同副本,扫描件很快发送给你。】
沈砚指尖一顿。
还有一份副本,藏在临江总部。
只要总部这份完整副本传过来,一切谎言不攻自破。复印件上面被删掉的租金递增条款,白纸黑字写在总部留存的原件副本之上。
滨海办公楼,周明的办公室。内勤急匆匆推门进去。
“周总,刚刚看到沈法务拿手机发消息,好像是和总部那边对接。会不会总部那边留有合同副本?”
周明猛地抬起头,脸色一变。
“不好!当年签合同一共四份,除了子公司、承包方,还有两份上交集团。当年只上交删减版本存档,完整的那一份说不定还留在总部老库房。一旦沈砚拿到总部副本,十几年没有上调的租金,全部都要补齐。立刻通知李董!”
(第三十一章完)
总部准备传送滩涂合同完整副本的消息被周明察觉,李董事紧急谋划,想要拦截这份文件,沈砚拿到扫描件之后,直面周明的阻拦,启动租金核算。